干熙帝被明珠这么一提醒,心里瞬间有了盘算。
他也想从两个打板子的差役嘴里撬出来点儿蛛丝马迹,好歹挖出些有用的线索。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逆子居然张口就说,他知道板子是怎么打的。
干熙帝神色变幻之间,沉声发问:“你怎么知道?”
沈叶从容应道:
“父皇,儿臣当然知道,因为当初是儿臣亲口吩咐,让他们用力打。”
说到这儿,他双手一摊,带着几分戏谑:
“父皇,难道这打板子,还得手下留情、做做样子才行吗?”
“所以这件事根本没必要反复纠缠,隆科多死有余辜。”
“他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扛不住罢了。”
说完,沈叶直视龙椅上的干熙帝:
“只是父皇,张相因为你一纸断绝君臣情义的诏书,如今已是进退无路、万念俱灰。”
“儿臣今日斗胆一问,为了杜绝日后再出现这类问题,咱们是不是该确定一下陛下与朝廷的关系?”不等干熙帝开口,沈叶便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前朝的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被外敌瓦剌俘虏,身陷敌营。”
“瓦剌胁迫先帝叩门叫城,妄图拿捏我中原命脉。”
“危难之际,前朝群臣当机立断,另立新君,稳住了江山社稷。”
“当时朝中大臣对此有过定论:天下朝廷,乃是万民江山之朝廷,九五至尊只是朝廷的一部分,相当于主事之人。”
“从来没有皇帝不在,江山社稷、文武朝堂便随之倾覆的道理。”
“所以,依此理而论,即便陛下一时断绝与某位臣子的君臣情分,也断不了此人立身朝堂、辅佐社稷的本分。”
一番话落下,干熙帝的脸色很是难看。
数十年君临天下,干熙帝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朕即朝廷,朕即江山,朕即天下。
可今日逆子这番话,借着前朝典故层层拆解,硬生生要把他这位帝王,从江山社稷的化身,降级成为朝堂的一部分。
这哪是来论理的?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削他皇权!
要是真按太子这套说法,日后他再想用断绝君臣关系的手段震慑、拿捏朝臣,臣子大可以抛开他这位君主,只尊朝廷、只奉社稷。
到那时候,里外难堪、颜面尽失的,就是他干熙帝!
试想朝堂之上,有人身居官位、执掌职权,依规办事、履职尽责,却不再敬他、畏他、忠于他一人,这般景象摆在眼前,是不是如鲠在喉?
是不是很刺眼?
“一派胡言!”
干熙帝被怼得怒火中烧,勃然大怒:
“朕即是朝廷,朕即是天下!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太子!你的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面对气急败坏的干熙帝,沈叶不慌不忙道:
“父皇,儿臣的圣贤书,未曾流于表面上,而是真正入了脑子,刻在了心上。”
“先贤有训: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古圣先贤早已分得明明白白,江山社稷、文武朝堂,从不等同于帝王一人!”
沈叶寸步不让:
“所以父皇,儿臣今儿说这些,别无他意,只是恳请父皇恪守朝堂体统、敬畏江山民心,切莫凭一己喜怒肆意行事,寒了天下万千臣工的忠心。”
说罢,他转头扫过李光地等一众文武大臣,高声道:
“要是父皇觉得儿臣所言虚妄不公,大可传令天下,让朝野文武尽数上书议论。”
“咱们不妨看看,天下臣工会怎么看!”
干熙帝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里的怒火翻涌不止。
此刻他心里恨不得冲上前,一拳把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子的牙齿都敲掉。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放开让群臣公议,绝对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一纸断绝君臣的诏书,便逼得堂堂次辅大学士不得不去死,这已经成了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一把利剑,人人自危、个个心寒。
满朝文武,谁愿意承认“君即天下”,任由帝王一言定生死、一念决荣辱?
多年来,“君朝一体”从来没有明文规定,只是帝王默许、群臣不敢反驳的潜规则。
可今日,太子沈叶率先带头质疑、公然辩驳。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干熙帝心中百念翻腾,怒火之下,竟暗自生出几分忌惮与慌乱。
就在气氛凝滞之时,陈廷敬突然出列,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太子爷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圣人说过: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人之私天下也。”
“臣浅见愚陋,不敢妄断是非,恳请陛下准允,令天下群臣共议此事,以正朝堂公理。”
身为江南文官一脉的大佬,张英的遭遇,很是让他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眼下这种时候,他必须站出来说话。
要不然,只会让朝野上下觉得江南一脉尽是软骨头,是可以肆意折辱的对象!
陈廷敬这一表态,无疑是公然站队太子、顶撞圣君。
干熙帝脸色愈发阴沉,压着满腔怒火沉声发问:“诸位爱卿,都是这般看法吗?”
佟国维见状,立马出列,坚定站队干熙帝。
太子今日这番言论,本质上就是拆分皇权、制衡君权,绝对触碰了帝王的底线,也触碰了老牌皇亲的利益。
“陛下!太子爷纯属大逆不道、一派胡言!”
“自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三纲五常、圣贤典籍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天子为天下共主,皇权与朝堂本就是一体,何来割裂之分?”
“臣恳请太子爷即刻收回此番谬论,莫要再行妄言,免得日后追悔莫及、抱憾终身!”
佟国维这一番话,总算让干熙帝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
他随即转头,目光直直落在李光地身上,等着他表态。
此刻的李光地,早已心乱如麻、左右为难。
于心底而言,他极其赞同太子的说法,适度制衡皇权,对朝堂稳固、群臣立身都是好事。
可他半生仕途、步步升迁,又全是依仗干熙帝的赏识提拔。
今儿要是公然忤逆圣意、站队太子,无异于自毁前程、引火烧身。
可是,要让他附和佟国维,驳斥太子谬论,他又实在不想违心开口。
万般纠结之下,李光地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很多时候,沉默,就是最明确的态度。
一旁的索额图见此局面,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佟相所言,微臣不敢苟同。”
“君为臣纲,核心在于朝堂之内,臣子忠君报国、恪尽职守,君主体恤臣工、善待百官。”“陛下虽是天下至尊、朝堂核心,却终究不能以一人之身,代整个江山社稷、文武朝堂。”“不过我等寥寥数人在此争辩,终究眼界有限。”
“老臣附议太子爷之请,传令朝野,让天下群臣一同参议评判。”
明珠看着脸色铁青的干熙帝,上前一步,试图扭转话题、稳住局面:
“陛下今日召集我等过来,是讨论步军统领衙门统领隆科多,遭太子杖责身亡一案。”
“依微臣之见,不如先专注把这事儿处理了。”
“至于君权朝堂之辩,大可择日再谈。”
沈叶把明珠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明相,分明是想把被自己带偏的节奏给纠正过来。
沈叶淡然一笑:“明相说的有理。既然如此,儿臣倒有个两全之法。”
“儿臣手里有一刊物,叫《毓庆日报》。”
“关于朝堂与君权的争辩,天下文武但凡有什么真知灼见,都可以刊载在日报上,各抒己见。”“有言者无罪,让朝堂听听万民百官的心声,才是盛世纳言之道。”
干熙帝心头的怒火更旺了!
他今日召集百官,本意是问罪太子,敲打他肆意杖杀朝廷重臣的僭越之举。
谁曾想沈叶技高一筹,居然借张英之事发难,非要把他和朝廷分成两个概念。
变相拆分、削弱他的皇权!
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借机夺权!
干熙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此等动摇朝堂安定、滋生非议之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说。”“至于隆科多的死,太子需引以为戒。”
“日后惩戒朝臣,不可再这般动辄重刑,徒生死伤、酿成惨剧。”
说罢,他目光落向佟国维:“隆科多过往功过,朝廷既往不咎了。佟相节哀吧。”
转瞬之间,干熙帝突然抛出重要决断:
“步军统领衙门统领一职,手握京畿卫戍重权,位缺不可久悬。”
“传朕旨意,调宁古塔将军罗阿贵即刻入京,接任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
罗阿贵乃是干熙帝一手栽培、绝对忠心的心腹近臣,这些年虽说远在漠北,却深得圣心。
此刻将其火速调回京城、执掌京畿兵权,用意再明显不过:
稳固皇权、制衡太子,死死攥住京城最核心的兵权!
沈叶心里清楚,步军统领衙门的兵权,是干熙帝的底线。
他要是强行插手,那就是直接翻脸。
眼下日不落帝国的威胁还在,他尚未准备妥当,不愿此刻与父皇彻底决裂、撕破脸面。
短暂沉吟片刻,沈叶再次开口:
“父皇暂且搁置争议,儿臣遵从。可张相一事,终究无法不了了之。”
“您一纸断义诏书,已经让张英大人颜面尽失,难堪再居次辅之位。”
“依儿臣之见,南书房次辅之位不可久空。儿臣举荐陈廷敬大人,出任南书房大学士、补次辅之缺!”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首当其冲的便是当事人陈廷敬。
他和沈叶这位太子,一直处在相爱相杀的状态。
他做梦也没想到,太子居然会在朝堂之上,公然举荐自己身居高位、入值南书房!
南书房次辅,位高权重、近侍君侧,是他心心念念却不敢奢求的位置。
只因江南士子早已失了干熙帝的欢心,他自知仕途受限,从未敢奢望登临此位。
其实沈叶推荐陈廷敬,也是无奈之举。
他虽说麾下势力飞速壮大,但终究还是底蕴不足、人才匮乏。
放眼朝堂,除却索额图、于成龙他们,竟无足够资历、足够靠谱的心腹能坐镇南书房。
权衡利弊之下,拉拢江南文官一脉的头面人物陈廷敬,便是最优选择。
干熙帝一听,眉头紧锁,满心不悦。
他除掉张英,可不是想要和太子兑子的!
可是,要是此刻驳回太子的举荐,这逆子必定会死死咬住步军统领的人事任命不放。
就在干熙帝左右为难、纠结不定之际,就听有人高声奏道:
“陛下,臣觉得,南书房次辅大学士一职,唯有明珠大人最为合适!”
“明珠大人以往就是朝堂重臣,如今身居军机处,正值多事之秋,理当令此等肱骨老臣担当重任、辅政朝堂!”
干熙帝定睛望去,看清说话之人是诺敏,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让明珠入主南书房,倒也是一步不错的妙棋。
他稍作沉吟,立马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