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如春的暖阁,堪比后世里的暖气房。
沈叶一身轻便常服斜倚而坐,擡眼看见风尘仆仆、有点狼狈的曹寅,笑着道:
“曹大人一路辛苦,先歇歇脚吧。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曹寅望着太子一脸淡定,眉眼间甚至还挂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心里不由得暗自咋舌。
太子这番提议着实很贴心,可他此刻哪里有半点儿歇息的心思,满心都惦记着正事,只想尽快拿到准信儿。
曹寅敛了神色,神情郑重地拱手道:
“太子爷,此事事关重大,还望您尽早示下,也好让微臣悬着的心落定。”
沈叶笑了笑道:
“曹大人,一个大学士的位置看上去风光无限很值钱,但绝对不值一千万两银子。”
曹寅闻言先是一愣,连忙拱手解释:
“太子爷,可能是刚才臣表述不清。”
“陛下的意思,并不是要从您手中拿走这一千万两,而是暂且周转借用,这笔银两朝廷日后定会如数奉还。”
“即便朝廷肯还,”沈叶神色依旧从容,慢悠悠地反问,“曹大人不妨说说,以如今的境况,朝廷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三年?五年?还是整整十年?”
曹寅张了张嘴,想说三年便能结清,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眼下太仓这光景,别说三年,就算拖上十年,这笔巨款也未必能填平。
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沈叶见状也不愿为难这位岳父,话锋一转道:
“罢了,不说这个了。陛下调集这笔银子,究竟是用来干啥的呢?”
“是用来给绿营兵发放封赏与抚恤。”
此事本就不算机密,曹寅坦然答道,“剿灭白莲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要是封赏迟迟不到,只怕军中人心浮动。”
“如今日不落帝国虎视眈眈,绿营兵是日后御敌的主力,万万乱不得啊!”
沈叶心知曹寅一心为朝堂谋划,可他与父皇的心思、立场本就不尽相同。
他没有接话,反倒直视着曹寅问道:
“你我也算自家人,你实话实说,我如今留在京师,是让朝局愈发安稳,还是搅得风波不断?”曹寅万万没料到太子会突然抛出这般尖锐的问题,当场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有心夸赞朝局安稳,可睁眼说瞎话的事,实在做不出来。
沉吟片刻,他只得据实回道:“太子爷,如今朝堂之上,实在算不得太平。根基不稳,日后面对大战,更是难上加难。”沈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当初我呈上战前筹备奏疏,便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我索性不再争那大学士之位,主动抽身离开了京师。父皇执掌朝政多年,便由他继续主持大局。”
“要是父皇能顶得住外敌联军,自然万事大吉;要是力不从心,我再出山收拾残局便是。”“如此一来,也能避免父子二人相互掣肘、一直内耗,闹得朝野人心惶惶。”
听到“相互掣肘、一直内耗”这句话,曹寅心里暗自腹诽:
你们父子俩也知道内耗不行啊?
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来,只能顺着说道:
“太子爷所言极是。只是您身为当朝太子,朝堂诸事终究不能置之不理,不管不问。”
沈叶不想让岳父左右为难,直言道:
“朝堂之事,我要么袖手旁观,要么便全权接手。内耗折损国力,谁也耗不起。”
话音落下,曹寅脸色骤然一变。
他瞬间品出了太子话里的深意,这哪里是退让,分明是步步紧逼!
这用意再明白不过:
要么我不管,要么让我管!
父皇要是有本事变出钱来、稳住局面,那便继续掌权;
要是撑不住,就该让出权柄,由我来重整朝纲。
可当今陛下,又怎会甘心放权?
万千念头在脑海中翻涌,曹寅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只觉得身心俱疲,甚至生出一股撂挑子、再也不问朝堂纷争的冲动。
“巨……明白了。”曹寅躬身一礼,“微臣就此告辞。”
“岳丈大人,”沈叶语气诚恳,开口劝道,“你才干出众,可夹在我与父皇之间,两头为难,着实受罪。”
“不如趁早抽身归隐,倒落个清闲自在。”
他擡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又补了一句:
“此刻天色全黑,城门早已落锁,您也进不了城。不如在此留宿一晚,明日一早我派人送您回城。”曹寅望着窗外浓墨一般的夜色,无奈长叹一声:
“那就多谢太子爷了。对了,陛下恐怕不会应允您的要求。”
沈叶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父皇应与不应,于我而言并无损失。我只管守好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是了。”
“要是父皇最终占了上风,那一切依旧由他作主。”
曹寅再无闲谈的兴致,又敷衍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跟着周宝去往客舍歇息。看着曹寅远去的背影,沈叶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意。
他倒不是嘲弄曹寅,而是在笑自己的老爹。
你真以为区区一个大学士的头衔,就能抵得上千万两白银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寅便快马加鞭赶回京师。
他连洗漱都顾不上,一路直奔乾清宫。
还未走到宫门前,殿内传来的怒骂声便清晰入耳。
作为跟随干熙帝多年的老臣,他太了解当今圣上的脾性了。
陛下平日里越是喜怒不形之于色,动怒时便越是雷霆万钧,怒火翻涌之下,向来会严惩惹事之人。不多时,总管太监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从殿内走出来。
曹寅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宫里出什么事了?”
他与梁九功相识多年,两个人自年少时便一同侍奉圣上,彼此知根知底,交情匪浅。
梁九功左右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将手中一份《毓庆日报》递给了曹寅。
曹寅展开一看,头版赫然是张英的《答陛下书》。
天下人都知道张英名义上已经死了,这篇文章,等同于他的遗折。
曹寅心中了然,张英这次落得身死的下场,心中定然积满怨怼。
通篇文字看似句句忠言,实际上却是字字锋芒暗藏,软中带刺,堪比利刃。
“君为臣纲,则君必先立身端正;父为子纲,则父首当心慈为本……”
读到这些字句,曹寅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张英当真是无所顾忌,根本不怕死啊!
不对,这家伙如今人已“离世”,可不就是完全可以畅所欲言,毫无遮掩嘛。
不过,这还不是重点,文中最惊世骇俗的,莫过于张英指出: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朝堂非一人之朝堂,乃是天下苍生共有的天下!
劝谏陛下处理国事,当以社稷万民为重,切莫仅凭个人喜恶决断。
文末更是效仿《出师表》留下两句劝诫:
亲贤良,则国运昌盛;
近奸佞,则朝堂不宁。
曹寅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一向自视千古圣君,哪里受得了旁人效仿诸葛武侯,这般直言规劝?这分明是把圣上比作了庸碌后主!
“曹大人,”梁九功连忙低声劝道,“陛下正在气头上,要是没有什么要紧事,您还是稍后再来觐见吧。”
曹寅想起昨夜与太子的一番谈话,斟酌片刻,也觉得此刻前去纯属自讨苦吃,当即点头:“多谢梁公公提醒,那我午后再来面圣。”
可他刚转身准备离开,乾清宫的大门猛地大开,干熙帝双目赤红,大步走了出来。
他虽没有拿剑,可周身散发的戾气,任谁都能看出,此刻帝王动了杀心。
“臣,参见陛下!”
曹寅不敢避而不见,连忙俯身行礼。
干熙帝一眼瞥见他手中的报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过片刻,又强行压下怒火,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曹寅,何时回京的?”干熙帝的声音听似平和,可落在曹寅耳中,却让他心底阵阵发颤。“回陛下,臣刚从小汤山行宫赶回,片刻未歇,便直奔宫中而来。”
干熙帝打量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缓缓开口:
“曹寅啊,朕麾下臣子无数,你算得上是一个忠心耿耿之人。”
话音一转,眼中满是急切,“太子那边,究竟是如何答复的?”
曹寅心知此刻如实禀报,无异于火上浇油,可面对干熙帝紧盯的眼神,他根本无从回避。
“陛下,太子说他身体抱恙,此后会长居汤山行宫静养,朝中诸事,全凭陛下做主。”
说到此处,曹寅迟疑片刻,暂时隐瞒了太子最后的条件。
干熙帝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犀利,在他脸上扫过,冷冷吐出三个字:“还有呢?”
短短三个字,重如巨石,狠狠砸在曹寅心上。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不敢隐瞒,据实回道:
“陛下,太子爷还说,眼下局势动荡,他不愿再与您相互内耗了。”
“如今朝堂,要么他做,要么您做!”
说完,曹寅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干熙帝。
干熙帝反复咀嚼着这番话,再联想到此前太子呈上的战前准备疏,怒火直冲头顶。
好一个逆子!
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朕!
还有张英这等贰臣,你们果真都是一丘之貉!
都他娘的一路货色!
朕要……
盛怒之下,他脑子里就是一阵轰鸣,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