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山行宫,暖风裹挟着氤氲热气,弥漫了整座花园。
沈叶抱着胖乎乎的儿子,悠然自在地四处溜达。
怀里的小娃娃尚且是懵懂无知的年纪,看不懂这世间权谋纷争,唯独对眼前满园子姹紫嫣红的鲜花充满了新鲜感,黑溜溜的大眼睛骨碌乱转,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好奇。
“哦哦!”
小宏历已经能断断续续发出软糯的咿呀声了,小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跟沈叶说话。
只可惜,沈叶这位亲爹,根本听不懂半分自家儿子分享的婴语,只管宠溺地看着自己的胖娃娃。生怕抱得不稳,又把儿子往上托了托,笑着叮嘱道:
“这是芍药花,看着好看可不好惹,你的小手呢,可千万别乱抓,当心被刺扎哭啊。”
石静容跟在俩人后面,看着正在说话的父子俩,心底软乎乎的,很是安稳。
旁人看她最近沉静淡然,好像万事不萦于怀,实际上她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整天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在石静容看来,干熙帝就是一座撼不动的大山。
但凡有半分退路,她都不希望沈叶与他对上,掀起朝堂风波。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心所愿。
干熙帝与太子沈叶,就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洪流,终究还是在京城狠狠撞在了一起。
虽然太子没有落败,可是身在京城,石静容始终心头紧绷、压力巨大。
还是小汤山清净!
要是能去西京远离纷争,那更是再好不过……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问道:
“太子爷,朝中纷扰不断,您当真打算就此放手,不再争持了?”
沈叶淡淡一笑:“我先前从父皇手中争来批红之权,初衷很简单,就是想在日不落联军来犯之前,能在朝政之中有所决断。”
“可如今这才不到一个月时间,外敌防御的正事没啥进展,反倒因为我与父皇之间的矛盾,硬生生折了一位次辅、一位九门提督。”
“再这么内耗下去,纯粹浪费时间。”
“现在我已经把完整的战前筹备疏递上去了,父皇要是乐意折腾,那就交给他了!”
“我只管专心做好自己的正事,一旦情况不对,大不了来它个灵武即位,一步到位!”
听沈叶说得如此坦荡、毫无遮掩,石静容一时竞无言以对。
“太子爷思虑周全,这般打算最是妥当。无休止的内耗只会空耗国力,毫无益处。”
“况且,论朝堂根基、朝野势力,您较之父皇,终究还差了几分底蕴,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说得没错。”沈叶笑着点头,“所以我懒得再跟他白费力气。”
“昨日我父亲来了一封信,说是有人劝他辞官卸任,回家养老。”
“这个劝他之人,是他的好朋友。”“他说这个好朋友绝对不会无端劝人卸任,肯定是有人暗中授意、刻意安排。”
“岳父心思通透,应该知道这背后授意之人是谁。”
沈叶笑意淡淡,眼底藏着几分清明,“也正是因为看透了,才左右为难。”
话才说了一半,周宝狂奔而来,神色慌张,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沉稳。
沈叶眉头当即一皱。
他刚才特意吩咐过,散步期间,没有天大的急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周宝向来行事有度,对自己更是忠心耿耿,绝不该犯这般贸然冲撞的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出什么事了?”
周宝快步上前:“回太子爷!陛下病倒了,特命梁九功前来传旨,宣您与诸位皇子即刻入宫!”这话一出,沈叶当场愣住了。
昨天干熙帝还中气十足、龙精虎猛,精气神好得不得了,这怎么突然间就晕倒了?
是真病,还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
沈叶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手握羽林卫兵权,防卫周密,只要小心点儿,纵使父皇暗藏算计,也休想伤自己分毫。
但帝王病倒乃是举国大事,他身为太子,绝对没有佯装不知、置身事外的道理。
转瞬之间,他已有决断,沉声道:“速速请梁总管过来。”
说罢,把怀里的胖娃娃递给石静容,轻叹一声:
“带着儿子先回去歇息吧。看来这朝廷真是多事之秋啊!”
石静容久居深宫,看透了帝王权术与宫廷冷暖。
干熙帝正值壮年,体魄一向强健,压根儿不该突然病倒。
前几日,宫中还传出新纳妃嫔有孕的消息,足见干熙帝精力充沛、体魄康健。
这么一个精神抖擞的皇帝,怎么可能偏偏在太子离京之后,突然就病了呢?
她心底疑窦顿生,却也深知这种朝堂博弈,不是她一个女人可以插手置喙的。
她小心翼翼地抱住伸着小手挣扎着还想扑回沈叶怀里的小宏历,柔声道:
“太子爷万事小心,三思而后行,切莫冲动。”
沈叶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记住了。
石静容离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风尘仆仆、满身寒意的梁九功就匆匆来到了跟前。
“奴才叩见太子爷!”梁九功躬身行礼。
沈叶擡手虚扶一把,语气随和:“梁公公,这里不是皇宫,不必拘着这些繁文缑节。”“父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出京时,他尚且神采奕奕,怎会突然间病了呢?”
沈叶这问话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如刀,一副冷峻的模样。
被这般犀利的眼神盯着,梁九功脸色变幻,不敢有半分隐瞒:
“太子爷,陛下这是急怒攻心、郁气伤神。”
“今日的《毓庆日报》刊载了张英大人的《答陛下书》,文中言辞句句顶撞,实属欺君犯上、大逆不道。”
梁九功虽对张英心存几分恻隐,但常年伴君左右,早已习惯事事站在干熙帝的立场。
提及张英,语气不由得带着几分愤然。
“陛下本来就龙颜大怒、心绪难平,恰逢曹寅大人入宫奏事,一听禀报,陛下怒火攻心,一时气血翻涌,当即晕了过去。”
张英的答陛下书,沈叶提前已经看过。
字字刚正、句句直白,惹得干熙帝暴怒也算正常。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家这位父皇的气性居然这么大,硬生生被一篇奏折给气晕了。
稍加思索,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事儿多半也有自己的“功劳”。
毕竟曹寅禀报的,应该是自己决定的朝堂处置方案。
“父皇现在怎么样了?”
“陛下已经清醒了,只是太医再三叮嘱,需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万万不可动气劳神。”
梁九功躬身回话,“所以,陛下命奴才前来恳请太子爷,即刻回宫议事。”
一听这话,沈叶心里又升起一丝警觉。
干熙帝已经清醒了!
以他向来不肯放权的性子,别说已经清醒了,就算半个身子不能动弹,那也不耽误他办公。如今急召自己回宫,大概率是想把几个棘手的问题,统统甩给自己!
沈叶瞬间就把干熙帝的心思揣摩得七七八八,心里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劳烦梁总管回宫复命。就说我近日风寒加重,周身乏力,太医再三嘱咐,需在小汤山静养调息,暂时不便动身回京。”
这话一出,梁九功当场怔住。
看着眼前精神饱满、没有丝毫病容的太子,竞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心知肚明,太子正与干熙帝斗法。
陛下的身体,也不是到了连动弹也动弹不了的地步。
陛下这次让太子回去,无非是想借机甩锅施压。
可他万万没料到,太子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甩一句“我也病得不轻”,摆烂推脱!梁九功暗自无奈,硬着头皮劝道:
“太子爷,陛下突然晕倒,乃是朝野大事。您要是不肯回宫,难免让天下臣工议论纷纷、心生非议啊!”
沈叶擡眼看他,神色平静无波,可那深邃的眼神自带威压,梁九功只觉得浑身紧绷、压力山大。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沈叶开口了:
“梁总管,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染了风寒,来小汤山静养。”
“是我先病的吧?”
一句话噎得梁九功无言以对。
眼见太子心意已决,再劝也是徒劳无功,只能躬身行礼:
“奴才遵旨,这便回宫如实回禀陛下。”
沈叶擡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待梁九功彻底远去,沈叶转头看向身侧的周宝:
“你即刻动身回京,除了打探宫里的情况,再去见一下索额图,把陛下骤然病倒的消息告诉他们。”此事至关重要、影响深远,周宝不敢懈怠,转身便去准备了。
周宝还没出发,一名曹家的年轻子弟便匆匆赶来求见。
此人是曹寅的堂侄,虽无朝廷官职,却是曹寅最信任的心腹晚辈。
他跑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沈叶一个消息:
干熙帝正是在召见曹寅的时候晕倒了。
如今曹寅已经回家,至于陛下的具体情况,他就不知道了。
除此之外,曹寅再无半分传话,显然是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不愿再掺和父子俩之间的纷争,只想安稳避祸。
沈叶安抚了曹家子弟几句,遣退来人后,立刻让人传见白山民。
尽管他心智沉稳、善于谋划,可局势瞬息万变、迷雾重重,多听一些意见,就更多一分稳妥。白山民听到情况之后,先是满脸震惊,随即就泛起一丝寒意。
来回踱了几步,这才道:
“太子爷!如今情况不明、真假难辨,您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最为稳妥!”
“在这小汤山,您有两万羽林卫层层护卫,更有伏波水师随时可驰援接应,安保固若金汤,您无需焦虑,更不必贸然返京涉险。”
“臣敢断定,无论陛下此番是真病还是假病,终究要与您商议朝政、决断大事。”
沈叶点点头,认同他的判断。
白山民稍作停顿,又补充道:
“只是太子爷,您也需提前做好回京探病的准备。”
“要是陛下长期称病休养,您作为太子不去探病,于情于理不合,有点说不过去。”
“这其中的利害,我自然清楚。”
沈叶无奈道,“可我只要一回宫探病,说不定父皇又要把弄钱的事儿,都推到我头上。”
“你也知道现状,如今朝廷要整军备战、抵御外敌,单单前期战前筹备,就需要足足六千万两。”“除此之外,绿营清剿白莲教的抚恤和奖赏,陛下也没有发下去,这又是一笔巨额开支。”“以往父皇掌权坐镇,所有矛盾、各方压力,都会直指他这位帝王。”
“如今他一病退场、撒手不管,那所有的麻烦、所有的非议,怕是扭脸儿就落到我这个太子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