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和佟国维两个人很快就赶到了乾清宫。
他俩对回干清宫倒是没什么顾虑。
一则是他俩常年伴驾,算得上干熙帝跟前的大红人、贴心近臣;
二来是太子特意下了令,让他俩入宫侍疾,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可干熙帝早就在宫里坐等他俩多时了。
一见两人进门,就沉声道:
“听说太子派你们来给朕侍疾?”
这话一出,俩人飞快地对视一眼,有点吃惊。
他俩从小汤山温泉行宫马不停蹄地赶回紫禁城,没想到这消息居然比他们跑得还快。
看来,小汤山那行宫里,也藏着陛下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在圣驾的掌控之中。
佟国维率先上前一步道:
“回陛下,太子爷一上来就以陛下的龙体为重,指派老臣前来侍疾。”
“太子一片仁孝心意恳切,老臣实在不敢推辞,更无从反驳。”
干熙帝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既然是太子一番好意,那你便留在乾清宫值守吧。”
“省得你在外头生闷气,平白气坏了身子,再闹出什么事端来。”
一旁的明珠垂手而立,眼神却不停打转,细细揣摩着干熙帝的神情气色。
此刻皇帝态度温和,看似云淡风轻,可明珠混迹朝堂数十年,心思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出来了:陛下心里,气得不轻!
这份平静,全是强行压下怒火,刻意装出来的。
不过,这也正常。
陛下刚刚耍了一手金蝉脱壳,故意把朝堂的烂摊子、糟心事,一股脑儿甩给监国的太子。
却没想到,太子的手段又刚又硬,半点都不肯吃亏,反手就将了陛下一军。
你把一堆烂事丢给我?行!
那你的左膀右臂、心腹近臣,就赶紧从我跟前滚蛋,滚得远远的,到御前侍疾伺候你!
这一招回击干脆利落,一点儿面子都没留。
佟国维站在原地,心里又憋屈又不甘,可脑子却格外清醒。
他深知眼下绝对不是向皇帝诉苦告状的好时机。
如今朝堂正是窘迫关头,绿营兵的犒赏银两迟迟凑不齐,还要筹备对抗日不落帝国的整军战事。太仓里空空如也,陛下束手无策,才不得已把所有难题转嫁到太子身上。
在打赢或者败给外敌联军之前,太子的监国地位稳如泰山,根本就撼动不得。
这时候给陛下告状,除了给自己添堵,纯属白费功夫,毫无半点用处。
干熙帝又随口问了几句当时的情形,而后沉声道:“佟国维、明珠,你二人记好,朝堂文武,皆是忠心报国、恪守本分的忠义之士。”
“众人心里有数,绝不会任由太子肆意妄为、独断专行的。”
“再者,朕虽染病休养,身子不适,却并未昏聩糊涂,朝中大小事务,朕还是可以过问把控的。”“你们既已入宫侍疾,便安分守己做好分内差事即可。”
“太子纵然有些本事,终究翻不起什么大浪。”
明珠连忙躬身回话:
“陛下圣明!如今日不落帝国大军压境,外敌环伺,正是我大周上下同心、共渡难关的紧要时刻。”“臣坚信,有八位皇子尽心竭力辅佐太子,定能众志成城,击退外敌联军,保家国无虞。”干熙帝点了点头,随手拿起一份奏折,沉声道:
“八位皇子的府邸至今尚未落实妥当。你二人这两日在乾清宫值守,顺带把这件事也给办妥。”“朕有言在先,今年过年,务必让他们在自己的王府里过。”
佟国维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子府邸可不是简单的住处那么简单。
皇子一旦有了专属王府,就不用再受宫规条条束缚。
可以自立门户,私下招揽门客、培植势力、积蓄力量,皆是便利。
这同样是陛下扶持众皇子,对抗太子势力的关键!
“请陛下放心,臣与明相定当尽心竭力办妥此事,绝不延误!”
待二人躬身退离之后,干熙帝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荡然无存,眉眼间满是戾气。
这个逆子还真是半点都不客气啊!
朕放权让你监国,你可倒好,扭脸就把朕的两个心腹给发配了!
如今朝堂之上,满打满算就剩两位大学士。
索额图不必多说,妥妥的逆子心腹;
剩下一个李光地,虽说对自己忠心耿耿,可这家伙是出了名的墙头草、随风倒。
日后若是太子那边风大,说不定这家伙立马就审时度势,倒戈相向,弃自己而去了。
这么一想,干熙帝对梁九功吩咐道:“去,把老四给朕叫过来。”
梁九功侍候皇帝多年,心思通透,瞬间就揣摩出了几分圣意。
他虽不愿掺和皇子争斗、朝堂暗流,却也不敢违逆圣命,只能快步去传召。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四皇子就来到了乾清宫。
干熙帝擡眼看向神色沉稳的四皇子,缓缓开口:“朕让太子监国,你怎么看?”
其实从梁九功传召起,四皇子心里就明镜似的。
父皇突然单独召见,绝对和太子监国一事脱不了干系。
他心知肚明,父皇放权太子监国,实属无奈之举。
眼下太仓空虚、无银可用,绿营兵因欠饷躁动闹事,对抗外敌的整军备战也寸步难行。
一堆烂事缠身,父皇实在无力周旋,只能把这棘手的事儿甩给太子。
这般操作,虽说能让父皇脱身事外、坐观成败,但也让太子名正言顺地主导朝堂大权了。
“回父皇,儿臣觉得,以太子二哥的能力,足以把眼下诸多难题慢慢解决了。”“况且,对朝廷而言,日不落帝国大军压境,外敌入侵,才是我大周眼下最紧要、最致命的头等大事。”
干熙帝轻轻点头,心里暗自赞许。
他虽说对太子权势大涨满心忌惮,却也不愿皇子们一味内斗、罔顾家国。
老四开口先论朝堂大局、家国安危,足见这个儿子还是很有大局观的。
可他并未就此作罢,继续沉声追问:“除了这些,还有别的看法吗?”
“除此之外,儿臣与诸位兄弟,定会尽心辅佐太子二哥。父皇养病期间,我等必当竭力协助打理朝政。”
“竭力稳住朝局,不生大乱,不让父皇再为国事劳心费神。”
这话一出,干熙帝脸上的神色又柔和了几分,眼底也多了些许笑意。
老四的话说得很是委婉,可其中深意,他听得一清二楚。
所谓诸位兄弟一同辅佐,说白了就是抱团制衡,绝不允许太子独断朝堂!
他看着四皇子,语气温和却暗藏深意:“老四,朕一向看好你。”
“你办事沉稳、勤勉得力,一心为国、一心为朕,是个难得的好儿子。”
“如今你的爵位,在诸位皇子之中位居最高。往后朝堂议事,该直言进谏之时,切莫缄口不言。”“太子纵然能干,可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朝堂诸事繁杂,你一定要多帮帮他。”
说罢,干熙帝擡手,轻轻拍了拍四皇子的肩膀,再三叮嘱:“朕一直都最信你、最看好你。”四皇子清清楚楚知道,老爹这番话,满是利用与算计。
可纵然心知肚明,能被父皇这般认可、勉励,他心底依旧忍不住热血翻涌。
他早已看透局势,父皇与太子之间,早晚会有一场硬碰硬的对峙交锋。
自己根本无需犹豫站队,肯定会站在老爹这一边。
道理再简单不过:
一旦太子失势落败,那储君之位,自己便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至高无上的皇位在前,些许算计、些许利用,又算个屁,根本不值一提。
他当即躬身叩首,郑重道:“儿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父皇厚望与栽培!”
干熙帝又温言勉励了几句,便挥手让四皇子退下。
老四刚走出乾清宫没多久,八皇子就被他叫过来了。
和心思深沉的老四相比,八皇子性子更为八面玲珑、温润亲和。
他先是问候了一番老爹的龙体状况,甚至还贴心地介绍了几道开胃的养生药膳。
情真意切、孝心满满,一副孝子的模样。
干熙帝对这个儿子,了解得太透了。
这老八声势滔天,足以和太子分庭抗礼、一较高下,朝中大半皇亲贵胄、朝臣官员,都站队支持他。如今虽说太子强势崛起,风头无两,压得老八声势回落不少,可他根基仍在,朝中拥护者一大帮,不容小觑。
干熙帝看着老八一副温文尔雅、谦和懂事的模样,突然冷不丁地抛出来一个惊喜:
“老八,朕打算晋封你为亲王,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封号?”
这份从天而降的恩典,让八皇子愣住了,下一秒,心里就欣喜若狂。早前朝廷便有风声,要给诸位成年皇子晋封亲王,可接连碰上太子回京、太庙兵变等事端,这件事便一拖再拖、搁置至今。
唯独老四借着群臣举荐捡了漏,抢先得了雍亲王的爵位。
即便后来老四在西京战事失利,爵位岌岌可危,可好歹抢先占了名头。
要是自己此番成功晋封亲王,不仅名望声势能更上一层楼,朝堂话语权等种种好处,更是数不胜数。狂喜转瞬即逝,八皇子心思极快,按捺住心里的激动,摆出一副乖巧模样:
“父皇,亲王尊位,儿臣并不稀罕。儿臣唯一的心愿,便是父皇龙体康健,这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这番情深意切的孝心说辞,听得干熙帝脸皮抽搐了一下。
按说,儿子孝顺贴心,他该倍感欣慰才对。
可是看着老八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他却半点都开心不起来,只觉得满眼都是虚伪。
干熙帝懒得再绕弯子,直言道:
“老八,你我父子之间,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了。”
“你要是当真不想要这亲王爵位,朕便转手封给其他皇子。”
此话一出,八皇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姿态道:
“父皇圣恩浩荡,长者赐,不敢辞!”
“父皇如此看重儿臣,儿臣怎敢推诿,辜负父皇一番心意?”
看着老八这扭捏作态,实际上满心渴望的模样,干熙帝叹口气道:
“朕近日需静养,你打算如何辅佐太子打理朝政、稳住大局?”
八皇子沉吟片刻,应答得滴水不漏:
“具体怎么做,儿臣暂未思虑周全。但有一点儿臣还是可以确定的,父皇如何安排,儿臣便如何遵行。“儿臣定会尽心履职,绝不给父皇再增忧患。”
干熙帝微微点头,叮嘱道:
“这一次让太子监国,目的是为了应对外敌联军来犯,稳固朝堂、一致对外。所以战事相关事宜,该全力支持太子,你便尽心支持。”
“但朝中诸臣,每一个都是朝廷千挑万选、历练多年出来的。”
“身居其位、各司其职,履职得当、堪当重任。”
“能不动便不动,尽量安稳为上。”
一语点醒梦中人,八皇子瞬间眼睛一亮。
他在朝堂党羽众多、支持者遍布朝野,且大多身居高位、手握实权。
要是太子借机洗牌朝堂、整顿官吏,吃亏受损最严重的,必然是自己!
如今父皇这番话,分明是默许自己制衡太子、保全己方势力!
八皇子连忙郑重表态:
“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牢记父皇教诲!要是太子二哥无端生事,肆意折腾、扰乱朝堂安稳,儿臣必定挺身而出、据理力争!”
“绝不让佟相、明相的事情再次发生!”
干熙帝看着心思通透的八皇子,稍作迟疑,缓缓开口:
“你一向聪明睿智,朕便册封你为睿亲王,你看如何?”
“睿亲王”三字入耳,八皇子瞬间只觉得喉咙发干、心头巨震。
这个封号寓意极佳、分量极重,象征着睿智贤明、堪当大任,其中的深意与荣光,太诱人了!他不敢有半分迟疑,立马跪地:
“儿臣谢父皇隆恩!定不负睿亲王之封,不负父皇信任与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