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六部九卿堂官,从京城一路奔波赶到小汤山行宫,愣是没一个喊累叫苦的。
究其原因,是因为小汤山行宫确实是神仙宝地,四季如春不说,公事一了结,还能泡温泉解解乏,很是快活。
能坐上六部九卿位置的,个个家底殷实,都是不差钱儿的主儿,大多都在小汤山置办了私家别院庄园。生怕耽误太子定下的议事时辰,这帮老油条提前赶来等着了。
曹寅作为太子的岳父之一,在小汤山的庄园自然是顶好的风水宝地,地界绝佳,紧挨着裕亲王的庄子。只不过,裕亲王是真金白银砸钱买的,而曹家,却是太子送的。
作为户部尚书,曹寅这些天好受多了。
倒不是户部有钱了,而是太子监国,干熙帝在乾清宫休养,他总算不用两头周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了。
可清闲归清闲,身居户部要职,烦心事半点没少。
曹寅来到庄园之后,先是舒舒服服泡了半晌温泉,一路奔波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庄园总管又让人送上了刚从菜园摘下来的嫩黄瓜、脆生生的西红柿,鲜灵灵的时令蔬菜,瞬间勾得人食欲大涨。
曹寅正打算吩咐后厨,简简单单做几道素食小菜垫肚子,门房匆匆进门禀报,兵部尚书诺敏登门拜访。虽说俩人都是尚书,也都是干熙帝的心腹宠臣,可私下交情淡如水,半点都热络不起来。
一来,这俩人志趣相悖、三观不合;
二来,帝王生性多疑,刻意制衡朝臣,逼着他俩互相保持着距离。
曹寅心里一万个不想见诺敏。
两位朝廷重臣私下相见本来就犯朝堂忌讳,惹人猜忌;
而且他心里也门儿清,诺敏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儿上门肯定没好事。
可转念一想干熙帝暗中给他的授意安排,曹寅压下心底不耐,沉声道:“请诺大人进来吧。”诺敏踏入院中时,曹寅亲自立在院门口相迎,二人品级对等,礼数周全又客套疏离,场面拿捏得恰到好处。
宾主分坐已定,诺敏脸上堆着和善笑意,开口恭维道:
“曹大人,还是您这园子惹人羡慕,得天独厚啊!”
“自带私汤温泉,院里还能种植瓜果菜蔬,自在又舒心。”
曹寅听着这套话,笑着道:
“诺大人说笑了,以大人圣眷、朝堂资历,陛下日后定然会赏赐更上乘的别院。”
“我这园子里的东西,诺大人要是看得上,尽管拿去就是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诺敏收敛了笑意,沉声道:
“曹大人,这一次太子召集众人议事,核心便是绿营军饷一事,本官恳请大人秉公直言。”“现在的绿营,早已是一碰就炸的火药桶。”“虽说费扬古眼下尚且能强行压制军心,可凡事压得越狠,日后反扑之势便越凶猛,后患无穷。”说到此处,诺敏面色凝重,满是焦灼道:
“曹大人,如今边境暗流涌动、外敌虎视眈眈,朝廷这点家底、军心根基,万万不能再乱了!”曹寅点点头:
“诺大人所言利弊,我心里都明白。”
“可说到底,绕不开一个钱字,如今户部库房,确实掏不出钱粮了。”
“今年以来的情况,诺大人应该清楚,征讨阿拉布坦大战耗损巨额军资,又接连各地剿匪平乱,太仓积攒多年的存银,早已耗得一干二净。”
诺敏听到曹寅哭穷,半点都不意外。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户部穷得连老鼠都不愿登门,干净得见底。
他轻笑一声,直言道:
“曹大人,太仓窘境我也心知肚明,所以我也没有寄希望于户部。”
“我想说的是,只求明日议事,太子应允朝廷向毓庆银行借贷之时,曹大人多多美言,多拨银两填补绿营欠饷。”
这番请求合情合理,曹寅也不便直接回绝,沉声应下:
“如果有机会,曹某自会向太子进言。”
诺敏见曹寅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心里反倒咯噔一下,莫名忐忑不安。
他迟疑片刻,起身郑重拱手:“曹大人,此事关乎军心社稷、朝堂安稳,拜托了!”
曹寅望着他焦灼模样,轻叹一口气道:
“诺大人放宽心,为朝廷大局着想,分内之事,曹某自当竭力而为。”
“只不过,这次向毓庆银行拆借银两,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啊!”
此话一出,诺敏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瞬间紧锁。
毓庆银行富可敌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可太子沈叶向来精明通透,根本就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主儿!!
平白无故掏出一千万两白银填补军饷窟窿,让太子当这个冤大头,根本不现实。
他心底暗自犯愁,明日议事的时候,不知道太子会提出什么要求。
良久,诺敏长叹一声:
“只要条件不是过分苛刻,一切以大局为重吧。”不过他也清楚,这件事最终拍板定夺,不是他和曹寅两个人,而是太子和议政的皇子们。
曹寅不愿再揪着这桩糟心事拉扯,连忙岔开话题,笑着道:
“我刚备好新鲜时蔬酒菜,诺大人要是不嫌弃,不妨小酌两杯?”
诺敏擡眼望了望天色,拱手婉拒:
“承蒙曹大人盛情,本是荣幸之至。只是时辰尚早,我还要登门拜会李光地大人,先行告辞了。”“事成之后,我请曹大人喝酒。”
曹寅见他还有事,也不强留,客气将人送走。目送诺敏离去,他长叹一声。
身为户部尚书,又是太子岳父,明儿所议之事,他左右为难。
可宦海沉浮,身不由己,难题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熬过眼前这道难关再说。
第二天,天色微亮,曹寅早早抵达小汤山行宫门外等候。
放眼望去,文武百官尽数到场,个个面色肃穆凝重,全无往日寒暄的松弛模样,曹寅也收起闲谈心思,静静伫立等候。
“曹大人,昨日本想登门拜访,无奈琐事缠身耽搁,还望大人见谅。”
一道温润笑意传来,已成为纳阿诨的索额图缓步走来,满脸亲和地上前搭话。
想当年索额图权倾朝野、把持朝堂之时,曹寅不过是干熙帝安插在江南的一枚暗棋。
地位天差地别,往日里都是曹寅主动俯身巴结讨好。
如今索额图身居大学士、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之位,深得太子重用,权势虽不及巅峰时期,在朝堂依旧举足轻重。
如今这般主动亲近,无非是顾及曹寅太子岳父的身份。
曹寅客套回礼,余光悄悄扫视周遭百官,敏锐察觉到不少同僚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异样。好在太子并没有让众臣久等,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小太监躬身引路,领着一众文武官员迈入行宫主殿。行宫本就暖意融融,主殿地面铺设环绕热水的铜制暖渠,殿内暖意翻涌,温润宜人。
沈叶身着常服夏衫,面带笑意从后殿缓步走出,百官齐齐行两叩六拜大礼。
待礼毕,沈叶开门见山直奔正题:
“今日召诸位前来,主要是商议绿营拖欠军饷一事。”
“兵部递上折子,绿营需一千万两白银补发欠饷。”
“可如今户部窘境诸位心知肚明,库房拚凑起来,五十万两都拿不出来。”
“事已至此,诸位爱卿可有什么万全对策?”
在场文武百官、议政皇子,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最快解决军饷危机的法子,唯有向太子麾下毓庆银行借可谁都不肯率先开口挑破这层窗户纸:谁先主动提议,谁就率先在接下来的商议中落入了被动。
太子话音落下,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十位议政皇子,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
他们各怀心思,眼下事不关己,自然不着急。
李光地、索额图两位大学士同样缄默不语,身居高位深谙朝堂规则,这种出头担责之事,自会有人打头阵。
满朝文武都能耗着僵持,唯独兵部尚书诺敏熬不住。
他环视一圈沉默的百官,跨步出列道:
“太子爷,费扬古大将军连日加急递送奏折,军情愈发危急!”
“眼下绿营军心涣散,大将军已经压制不住兵士怨气。年关将近,全军将士征战劳苦一整年,皆盼着军饷归家过年,若是欠饷再拖延,必定爆发兵变,酿成滔天大祸!”
“臣斗胆恳请太子爷恩准,朝廷向毓庆银行拆借银两,渡过难关!”
诺敏的话音落地,大殿更是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太子身上,等着太子的回应。朝野上下人人都默认,毓庆银行背靠太子,钱粮充盈,金钞可随意印制,银两取之不竭。
沈叶轻咳一声,并未即刻开口回应。
伴随着这声轻咳,甄演跨步出列。
自打太子全权监国,甄演权势水涨船高,官职未动,朝堂话语权却是今非昔比了。
甄演对着百官拱手,语气不疾不徐:
“诺大人,你这话说的倒是轻巧,毓庆银行银两,绝非随意印制、肆意拆借!”
“天下百姓愿意接纳毓庆金钞,根基便是一金钞兑一两足银,随时随地足额兑换,从无拖欠。”“诸位试想,朝廷一次性拆借一千万两白银,银行库存现银大幅抽空,很容易引得民间百姓人心惶惶。”
“到时候,万民扎堆前往银行挤兑银两,毓庆银行顷刻大乱,民心动荡、天下不安,这祸事凶险程度,丝毫不亚于绿营兵变!”
殿内老臣皆是朝堂老手,深谙民生钱粮门道,瞬间通透其中利害。
毓庆金钞立身之本,便是太子信誉与足额现银储备,千万两巨款外放,必定引来有心之人煽动挤兑,后患无穷。
诺敏满心期盼一朝落空,瞬间心急如焚,当即出声辩驳:
“甄大人此言本末倒置!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绿营兵变祸乱天下吗?”
“一旦兵士哗变、战火四起,朝廷出兵平叛,损耗钱粮是一千万两的十倍、二十倍不止!孰轻孰重,大人应当分清!”
甄演被当众驳斥,面色丝毫不恼,心底暗自欣喜。
铺垫已经做完,戏子搭稳了,接下来,就该太子出面定调收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