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山行宫,一派静谧。
沈叶虽不在京城,可京城里那些风吹草动,却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看着“毓庆毓庆,家家干净”八个刺眼的大字,沈叶忍不住一阵唏嘘。
不得不说,这帮读书人的笔刀子,是真的半点脸面都不讲!
为了攻击他,居然把他和那位沉迷修道、荒废朝政的道君皇帝绑在了一起。
但沈叶丝毫不慌,甚至觉得恰到好处。
不闹这么一出满城风雨的抹黑大戏,他怎么给他们来一个大的回击呢?
正当沈叶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时,门外传来了周宝的禀报声。
“太子爷,明珠大人求见!”
周宝跟在沈叶身边久了,经手无数密报内情。
他心里清楚,太子此刻正被朝廷文人恶意攻讦,心情恐怕不会舒畅,因此做事格外谨慎。
明珠来了?
沈叶瞬间就猜透了对方的来意,淡淡开口道:“请明珠大人进来吧。”
片刻后,明珠走入殿中,对着沈叶规规矩矩行礼:“臣明珠,参见太子爷。”
旁人不知,可明珠心里对这位监国太子,是又忌惮又佩服。
虽说他是干熙帝的铁杆心腹,站在太子的对立面,可架不住沈叶过硬的实力。
寻常太子,一旦落人口舌、遭朝野非议,早就吓得诚惶诚恐,惴惴不安了。
可这位主儿截然不同!
哪怕身陷舆论风波,依旧稳如泰山,丝毫不受影响。
不是他圣宠滔天、无人敢动,而是他手里掌握着太多的东西,底牌足够硬!
以至于现在的皇帝,也动不得这位太子分毫。
行礼过后,明珠垂手而立,态度恭谨至极。
沈叶摆摆手:“明珠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听到这个问题,明珠真想说一句:太子爷,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京城闹得天翻地覆,您能一无所知?
可看着沈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半点不敢放肆,只能老老实实回话:
“回太子爷,臣此番前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您此前下令取缔天下钱庄,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反弹。”
“眼下大理寺、顺天府已接连递上奏折陈情,更有大批太学生叩阙,请求朝廷不要与民争利。”“还有,定波侯夫人一众勋贵女眷,也一窝蜂地去求见太后,哭天抢地,请求朝廷给勋贵们一条生路。”
“太后她老人家被这群人轮番哭闹纠缠,气急攻心,今儿险些气晕过去。”“陛下特意吩咐臣转告太子爷,希望您能在三日之内解决问题。”
“如若不然,陛下只能亲自出面收拾残局,毕竟这天下,不能乱下去了!”
沈叶安安静静听完了明珠这一大段冗长的汇报,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他没有先问朝堂局势、群臣异动,反而率先沉声问道:“皇祖母身子如何了?”
这一问,瞬间拿捏住了分寸,尽显储君格局与孝道。
“太子爷放心,太后她老人家只是一时动气,并无大碍,如今已然平复了。”
“陛下早已下旨,严禁定波侯夫人一众勋贵女眷再入宫滋事。”
沈叶点点头:“如此甚好。”
“天下钱庄,背地里几乎都和高利放贷、发印子钱的勾连在一起,藏污纳垢、鱼肉百姓,早已是祸乱朝野的毒瘤!”
“孤原本打算网开一面,留他们几分体面,让他们自行收手、安稳收场。”
“谁知这群人心存侥幸、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
“也罢,那就不要怪孤心狠了!”
说到这里,沈叶看着明珠道:
“明相,我怎么听说你一个表侄,在金恒泰的钱庄里持有股份,此事当真?”
这话一出,明珠心底猛地一颤。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不按常理出牌,放着朝堂风波不问,转头就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短暂的慌乱迟疑后,明珠连忙躬身请罪:“太子爷明鉴,臣对此事全然不知!”
“臣回家之后,必定立刻彻查严问!”
“若是那孽障真的做下了这等事情,臣绝不姑息!”
沈叶淡淡摆手:“不过是些许股份,算不上什么大罪过,明相只需了解一下便可。”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要是有人胆敢违背朝廷禁令,也不要怪我不客气!”
“明相回去转告父皇,明日我就启程回京,所有事端,定会妥善处理,请父皇安心静养。”“另外,还请父皇全力支持我的举措。”
“钱庄积弊不除,朝堂战前筹备便无从谈起,六千万两军费更是空中楼阁、无从着落。”
“眼下年关将近,时间紧迫,半点儿都耽误不起!”
明珠望着太子冷峻的模样,心里莫名一颤,有种山雨欲来、风暴将至的感觉。
莫非,太子真的要借此机会,大开杀戒吗?
念头一闪而过,明珠不敢深想。
他的差事已然办妥,朝堂后续的暴风雨,他可不想掺和。
“臣必定将太子爷的旨意一字不差禀奏陛下!”
送走明珠后,沈叶当即对周宝下令:“备齐仪仗,今日回宫!”太子回京的消息,根本藏不住。
浩浩荡荡的太子仪仗,从小汤山一路回转京师,声势浩大、路人皆知。
与此同时,沈叶还传令索额图,定于次日清晨召开大朝会。
朝野老臣都心知肚明,寻常大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流于形式。
真正决断军国大事、处理朝堂争端,从来都是在南书房议事、干清门议政。
可如今太子却要召开大朝会,这哪里是议事,分明是要当众清算、当庭拿人!
消息一出,整个京师朝堂瞬间震动,人心惶惶。
尤其是那些背地里和私钱庄牵扯不清、利益捆绑的权贵朝臣,个个心神不宁。
此番钱庄风波的主推者之一孙景町,更是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他总觉得,这次太子是动了真格的,透着一股杀气腾腾的感觉。
心里慌乱的他,匆匆安抚好金泰丰一众钱庄掌柜后,便趁着夜色遮掩,悄悄溜去了八皇子的宫外别院。按照宫规,未出宫的皇子需居皇宫之内,不得私设外宅。
但八皇子为了方便联络下属,特意置办了这座别院,对外只说是平日观政休憩之所。
而干熙帝不知是有意纵容,还是无暇顾及,对此事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默许至今。孙景町一踏入别院,见到八皇子,来不及行礼站稳,便急急忙忙开口:
“八爷,此番太子回京,绝对来者不善!”
看着他慌里慌张、乱了阵脚的模样,八皇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孙大人何必慌张?”
“咱们费尽心机掀起这么大的声势,闹得朝野沸沸扬扬,目的不就是逼太子收回成命吗?”“大朝会上,咱们人多势众,难道还怕他太子孤身一人不成?”
这话听着底气十足、看似无懈可击,可孙景町心里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太子手里有兵、身兼储君、监国理政,牢牢掌握着主动权。
没有干熙帝亲自下场压制,单凭朝中臣子,无人能撼动太子分毫。
他迟疑片刻,神色凝重地拱手道:
“八爷,明日朝堂,还望我等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八皇子轻轻点头:“孙大人尽管放宽心。此事始末,我早已派人尽数禀奏陛下。”
“父皇全程洞悉此事、时刻关注朝堂动向。”
“要是太子气急败坏,敢当庭杖责群臣、肆意妄为,父皇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父皇虽抱病休养,但这万里江山、朝堂权柄,依旧牢牢攥在他老人家手中。”
听了这些,孙景町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有干熙帝在背后牵制,太子就算权势滔天,在大朝会上也不敢肆意妄为。
更何况朝堂辩驳争论,本就是他们这些文臣的拿手强项。
论人数、论声势,八爷这边的人远超太子一派,胜算极大!
怀揣着几分底气与自信,孙景町辞别八皇子,匆匆离去。目送孙景町远去的背影,八皇子脸上的笑意褪去,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
他始终想不通,一向沉稳睿智、步步为营的太子,为何此番行事如此决绝,一刀切取缔所有钱庄,还特意召开大朝会,摆出一副硬碰硬的莽撞姿态。
可他心里又无比清楚,太子从来不会做无用之功,更不会行鲁莽之事。
这场看似冲动的操作背后,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与后手!
一夜转瞬即逝,朝堂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暗流涌动,大朝会再次举行。
只不过此时,主持大朝会的是监国的太子,干熙帝则身居乾清宫养病。
但朝堂之上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第一时间传入乾清宫,落入帝王耳中。
腊月的紫禁城,寒风刺骨。
恢弘空旷的太和殿更是寒意森森,尽管殿内摆放着数盆炭火,可相比于偌大的殿宇,这点暖意杯水车薪,根本驱散不了满堂寒凉。
有幸入殿议事的大臣都冻得手脚发僵,更别说那些品级不足、只能立在殿外廊下的朝臣,一个个被冻得直打哆嗦。
沈叶端坐太和殿偏座,从容接受索额图一众朝臣参拜行礼。
等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站定,清冷肃穆的大殿之中,响起沈叶冷冽的声音:
“诸位臣工,今日召集大朝会,只为有一桩要事!”
说话间,他拿起案上一份奏折,扫视全场,沉声道:“监察御史晁闻镜,可在殿中?”
话音落下,队列之中走出来一位四十有余、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员。
他快步出列,中气十足地躬身行礼:“臣晁闻镜,拜见太子爷!”
此人一出列,偌大的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无人不知,近日传遍京城、抹黑太子的那句“毓庆毓庆,家家干净”,便是出自这位监察御史晁闻镜之手!
所有朝臣都心知肚明,今日大朝会绝非寻常朝议,定然风波不断。
可谁也没料到,朝会刚一开始,太子便直奔主题,当众点名始作俑者!
这是要正面硬刚、当众对峙吗!
满殿朝臣暗自揣测,连索额图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太子主持大朝会,不应该让他们这些人冲锋陷阵吗?
这怎么一上来就亲自下场,自己硬杠了呢?
一旦僵持不下,便再无退让的余地,属实被动!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沈叶的声音再次响彻太和殿,字字清晰、回荡四方。
“晁闻镜,你递上的奏折,孤看过了。”
“孤且问你,“毓庆毓庆,家家干净’,此句是何用意?”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怒火。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人屏息敛气、不敢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