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闻镜既然敢写弹劾太子的折子,他就做好了直面太子的准备。
他之所以铤而走险写这个弹劾书,一来是金恒泰这帮钱庄老板给的实在太多,银票堆得都晃眼;二来更是想借着这事,给干熙帝递上一份投名状。
在太子与帝王的争端里,晁闻镜觉得,赢面最大的绝对是干熙帝。
可尴尬的是,干熙帝手下能臣猛将一抓一大把,根本不缺他这一号人。
虽说他在御史堆里也算小有名气,但在帝王眼里,却是可有可无,压根儿入不了眼。
既然坐等提拔没机会,那就主动给自己创造一个机遇。
弹劾太子,在晁闻镜看来,就是一步登天的绝佳险棋。
更何况,历朝历代都有不成文的规矩:不杀直言敢谏的御史。
哪怕是当年被海瑞骂得狗血喷头的道君皇帝,最后也没有杀海刚峰!
照他的估算,想要登基的太子,断然不会落下个残害谏臣的骂名。
至于罢官、受罚这点苦头,他倒没有放在心上。
他相信,这一次,自己不但能一举闻名天下知,还能抱住干熙帝的大腿,获取更大的收益。这便是他敢当众硬刚太子的最大底气。
所以面对太子的当庭质问,晁闻镜半点不慌,拱手行礼:
“微臣所言,是从百姓口中听到的。”
“按照百姓所说,自打毓庆银行建立以来,不少人家被逼得倾家荡产,当真苦不堪言。”
话音落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脸忠臣烈士的模样:
“微臣自读书起,便知晓一个道理:圣天子坐拥四海江山,万万不可与黎民百姓争蝇头小利。”“太子爷是陛下钦定的储君,是未来执掌天下的圣主,如今却行背道而驰之事,开设毓庆银行、与民争利,实在违背圣贤仁政之道!”
“如今太子若能及时收手、悬崖勒马,解散毓庆银行、让利于民,尚且为时未晚,尚可挽回民心!”“倘若一意孤行,纵使聚尽天下财富于一身,终究会弄丢四海民心,此等得不偿失之举,万万不可啊!“恳请太子爷三思明鉴!”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还硬生生憋出几分泪光,一副舍身进谏、孤忠无双的模样,演技堪称一绝。
沈叶看着他卖力演戏的嘴脸,差点被气笑了。
“晁闻镜,你说的还真是大义凛然,冠冕堂皇!”
“圣天子富有四海,这话,你该当着陛下的面去说。”
“那孤今日倒是要问你一个问题:既然父皇坐拥四海、富甲天下,为啥他连为他打仗平乱的绿营兵的抚恤和粮饷都拿不出来啊?”
“孤再问你,朝廷拖欠军饷,那些抛头颅洒热血、为江山卖命的将士,本该拿回应得的俸禄,你说朝廷该如何处置?”
“难道要让他们提刀自取吗?”
“就因为国库空虚、粮饷短缺,坐拥四海的父皇都愁病了!”“你身为父皇的臣子,不思为君分忧、为国解难,反倒在这里搬弄是非!”
“孤倒是好奇,如此忠心耿耿的晁御史,怎么没有见你把自家万顷良田、万贯家财全部献给父皇,从而为朝廷分忧啊?”
太子句句直击要害,连环追问,瞬间让晁闻镜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来以为,太子会和他辩解一二,却没想到,太子直接把干熙帝给搬了出来。
更是当众毫不避讳,戳穿了朝廷太仓空虚、发不出军饷的窘迫现状。
圣天子都穷成这样了,还富有四海?这不是胡扯吗!
一时间,殿内向来追随干熙帝的朝臣,集体失声,愣是找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短暂慌乱过后,晁闻镜到底是老油条,很快稳住心神,开始转移话题、诡辩脱身。
“朝廷粮饷不足,应该罢兵休武,让百姓休养生息!”
“而不是像太子这样,开设银行、与民争利啊!”
他刻意避开帝王窘境,只拿民生休养说事,试图扭转局面。
可他话音刚落,沈叶就冷冷地道:
“陛下与朝廷何尝不想休养生息?”
“奈何日不落联军虎视眈眈,罗刹帝国、阿拉布坦频频犯边,从不给我大周喘息之机!”
“既然晁爱卿口舌如簧、能言善辩,那孤便遂了你的意。”
“来人,即刻安排晁大人出使日不落帝国!”
“凭着晁大人这一副利口、一身正气,定然能凭一己之言,斥退外敌!”
不等晁闻镜张口求饶辩解,沈叶厉声吩咐:“即刻启程,送晁大人出使!”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让晁闻镜面无血色。
他虽说没有和日不落帝国打过交道,但对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早有耳闻。
比如那海外帝国野蛮霸道,最是喜欢抓捕他国之人,押往海外属地充当奴隶,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自己这般空着手、仅凭一张嘴前去挑衅谴责,下场可想而知,十有八九要葬身海外、沦为阶下囚。巨大的恐慌瞬间冲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他慌忙上前,急切辩解:
“太子万万不可!臣身为御史,职责在于闻风奏事、纠察百官,不是理落院臣子,无权出使邦交,您不能这样安排!”
沈叶看他急得抓耳挠腮,神色淡漠:
“传孤旨意,晁闻镜临时调任理藩院,即刻出使,不得有误!”“太仓空虚,父皇日夜忧心、寝食难安,满朝文武皆思分忧,唯独你故作清高、搬弄是非!”“朝廷不过是整治一批压榨百姓、为富不仁的黑心钱庄,你便大呼民生疾苦、百姓家破人亡!”“孤今日倒要问问你,晁闻镜,你身披御史官袍,食朝廷俸禄,到底是我大周朝廷的御史,还是那帮黑心钱庄老板的专属御史?”
不等惊慌失措的晁闻镜再开口辩解,沈叶衣袖猛地一挥,厉声喝道:
“拖下去!”
短短数语、雷霆手段,瞬间震慑全场。
一旁的八皇子悄悄侧目看向孙景町,却见孙景町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沈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诸位爱卿,孤此番关停一众私设钱庄,绝非无事生非、刻意扰民,实在是这帮钱庄作恶多端、天理难容!”
“周宝,将京师近三年,因借贷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明细统计表,给各位大人看一看!”
听到吩咐,早就准备的周宝,立刻带着几名小太监上前,迅速展开一块拚接整齐的白布统计表。偌大的表格内,清晰罗列着因借贷无力偿还、被迫卖儿鬻女者多少户,变卖祖产、流离失所者多少户,被逼走投无路、家破人亡者多少家………
最多的一年,京城因黑心印子钱倾家荡产的百姓,便多达两千余户,触目惊心。
沈叶手指着幕布,语气冰冷刺骨:
“恒泰钱庄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钱庄,可其行事却阴狠至极!”
“九出十三归的规矩本就刻薄,还利滚利盘剥百姓!”
“按照他们的算法,百姓借一两银子,短短一年,本息便能滚到五两之多!”
“反观孤设立的毓庆银行,借贷一两银子,三年本息合计也仅收一两!”
说完,他目光落在尚未被押走的晁闻镜身上,沉声反问:
“晁大人,你口口声声指责孤开办银行,让百姓家家干净、民不聊生,那敢问恒泰钱庄这般敲骨吸髓、逼人绝境,又该当何罪?”
晁闻镜平日里惯于高谈阔论、嘴炮无敌,可他对钱庄内里的肮脏门道一窍不通,根本拿不出半点实证反驳,只能哑口无言、手足无措。
而沈叶之所以能拿出这般详实精准的罪证表格,并非临时杜撰,而是毓庆银行长期暗中摸排收集而来的。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年进福虽然向来光明磊落、不屑于暗中使绊,但对手的黑料罪证,他手里还是有的。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干熙帝正听着小太监一字不差的当庭转述。
当听说太子当众拿自己举例,说他虽坐拥四海却囊中羞涩,连绿营军饷都束手无策、忧思成疾时,干熙帝心里又气又无奈,心底竞还莫名生出一丝共鸣。
甚至还有一种和太子同仇敌汽的感觉。
这逆子虽然说话难听,却句句是实话。
他这个皇帝要是有钱,怎么会被这逆子逼着病了呢?
反观这个晁闻镜,不懂朝堂利弊,就敢胡乱弹劾,实在可恶!不过,当他听到太子要把晁闻镜扔去海外,和日不落帝国讲道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本想着,只要满朝文武纷纷出面求情、站出来反对,自己便可顺势出面调停,收拢人心了。可群臣的劝谏还未出口,太子直接甩出了钱庄害人、万家破亡的详实统计表。
这份未曾见过的明细,和一串串冰冷的数字,瞬间让干熙帝心底一沉。
他也知道印子钱害人不浅,可因此事牵扯朝堂权贵众多,便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万没想到,受害百姓竞然如此之多!
这一刻,干熙帝深刻地意识到,今儿怕是自己没有出场的机会了。
这个逆子,果然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殿内,沈叶目光骤然一转,落在了顺天府尹常顺怀身上:
“顺天府,如此多家破人亡的事情发生,属地衙门,为何从未过问、置之不理?”
常顺怀是干熙帝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稳坐顺天府尹一职,全权管辖京城地面事务。
此番太子关停私设钱庄,顺天府自然站队钱庄一侧。
面对百姓告状,他们明知是黑心钱庄作恶,就是装傻,甚至将民怨归咎于太子关停钱庄上。常顺怀原本只以为自己是幕后辅助,悄悄打个掩护便可,万万没料到,太子第一个开刀问责的,就是自己!
被当众点名,常顺怀心里五味杂陈,纠结万分。
短暂迟疑过后,他慌忙请罪:
“太子爷!京城钱庄多设于内城地界,归属步军统领衙门管辖,微臣履职以来,未曾接到百姓相关诉状,是微臣疏于职守、监察不力!”
沈叶见他一副假意愧疚、敷衍搪塞的模样,淡淡地道:
“常大人之前不知内情,如今亲眼所见,总该一清二楚了吧?”
“一众钱庄作恶多端,害得万千百姓家破人亡,这般滔天恶行,顺天府该如何处置,还用不用我教?”常顺怀心里清楚,各大钱庄老板平日里没少给自己送礼孝敬、打点关系。
可此刻在太子的威压之下,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人?
他当即神色一凛,郑重回话:
“请太子爷放心!臣回去之后,即刻彻查!所有涉事钱庄负责人,一律严惩不贷!”
沈叶淡淡一笑:“好,那我便静候常大人的处置结果。”
话音落罢,他目光扫过一众做贼心虚的勋贵权贵,缓缓开口:
“我听说昨日有人找太后哭诉,说钱庄牵扯无数人生计,一朝关停,便是断人活路。”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一听这话,众人心头一松,以为太子要松口解禁钱庄。
可下一秒,沈叶便掷地有声:
“所以我决定,所有不法私设钱庄,依旧全数关停、绝不复用!但京师之内,合规惠民的官办银行,可正常开设运营!”
“周宝,宣读一下孤让人拟定的《银行开设管理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