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亲王府的会客厅里,甄演端端正正坐着,等着沈叶接见。
虽说今儿他是被主动请过来的,可奈何沈叶身为监国太子,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甄演一来,周宝便客客气气请他在会客厅候着。
只是这一等,就是一刻钟还多。
换作旁人,说不定早已心浮气躁了,可甄演不急,他一直在琢磨太子突然召见自己的用意。他猜着十有八九是为了银行的事儿。
太子爷这手段简直堪称翻云覆雨、出神入化。
一纸政令查封钱庄、推行官办银行,轻轻松松就能弄出几千万两银子。
这种惊天的本事,别说他们这些臣子了,就算高居九五至尊的干熙帝,私底下怕是也得暗自叹服。只可惜,干熙帝最是多疑。
忌惮太子功高震主,满心都是提防,全然没有半分赏识的气度。
甄演心里七七八八的念头转个不停。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脚步声响起,沈叶在周宝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见过太子爷!”
甄演当即起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如今他早已和沈叶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子顺遂,他才能安稳立足;太子若有差池,他也难逃牵连。
正因如此,他对沈叶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恭谨。
沈叶摆手道:“不必多礼。今儿孤请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情,需要甄大人出手。”
甄演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
他早猜到太子召见绝非闲谈,大概率是要收拾那些连日来轮番上奏、肆意弹劾太子的御史。“太子爷尽管安排,臣万死不辞!”
沈叶闻言失笑,摆了摆手:“甄大人多虑了,此事无需你赴汤蹈火、以身犯险。”
“今日的朝会上,常顺怀说,京城绝大多数钱庄都坐落在内城,不归他管,都归步军统领衙门管束,此事你可知晓?”
甄演隐约猜透了太子的盘算,却不贸然点破,只郑重道:
“回太子爷,常怀顺确实这样说了。”
沈叶目光沉沉看向甄演:
“眼下步军统领衙门无主,可前任统领隆科多却是罪孽深重,绝不能一笔勾销。”
“虽说隆科多已经死了,但他所贪污的赃银还在。”
“他的家人,也理应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沈叶走到甄演身侧,继续说道:
“更何况,支持隆科多肆意妄为的佟国维,至今安然无恙,未受到分毫惩处。”
“这些事情,都需要有人登高一呼。”
甄演这才摸清了太子的真实意图:太子的目的不只是死去的隆科多,而是冲着佟国维来的!
佟国维虽然已被太子变相架空,派去侍候干熙帝了,但他毕竟是首辅大学士。
在朝中盘踞多年,树大根深,这些年没少给太子找麻烦。
太子如今要对付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甄演心里清楚,佟国维可不是软柿子。
他屹立朝堂数十载,背后更有干熙帝暗中撑腰,想要一举扳倒他,可太难了!
短暂迟疑片刻,甄演就沉声道:
“太子爷放心!臣即刻派人搜罗证据,弹劾佟国维!”
“只是臣一人势单力薄,想要撼动佟国维,几率不大。”
沈叶笑了笑道:
“甄大人尽管放心,你绝非孤军奋战。”
“这满朝文武之中,心怀公道、愿正本清源的忠义之士,大有人在。”
短短一句“忠义之士”,甄演瞬间心领神会,当即抱拳:“臣定不负太子爷所托!”
送走甄演后,沈叶又让人把陈廷敬请了过来。
自从张英离去,身为大学士的陈廷敬,便成了江南士绅在京城的核心支柱,这些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得意但他心里门儿清,自己早已和太子牢牢绑定,一旦太子失势,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因此,对于沈叶的所有指令,他言听计从、从不推诿。
陈廷敬行礼落座之后,便带着一脸笑意主动示好:
“太子爷,臣刚才与几位同乡议事,他们都觉得这银行大有可为,都想拿下家乡的银行特许经营权,不知此事是否可行?这生意能否长久盈利?”
沈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也不拐弯抹角,坦然道:
“银行看上去不如旧式钱庄暴利,但能保证细水长流、稳赚不亏。”
“只要坚守诚信经营,收益绝不会输给钱庄。更何况,售卖各地特许经营权,本身就是一笔巨额进项。”
“陈大人要是感兴趣,大可多拿下几份名额,稳赚不赔。”
聊完这个,沈叶话锋一转:“今日请陈大人过来,是想请陈大人出面弹劾一个人。”
陈廷敬一听,连弹劾谁、为何弹劾都懒得追问,当即应声,态度干脆利落:
“臣一定不会让太子爷失望的!”
看着陈廷敬这般毫不犹豫的姿态,沈叶心中暗自感慨。
论忠心赤诚,甄演自然更胜一筹;
可论懂事省心,还得是陈廷敬。
这份拎得清分寸的通透,着实让人舒心。
他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
“孤已命人搜集罪证,准备弹劾佟国维。”“此人纵容包庇隆科多,任由其在京中横行作恶、祸乱一方,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罪孽滔天!”
“孤相信,都察院一众御史,都是心怀公道、明辨是非之人。”
陈廷敬心中暗自思忖:
太子这是借着清算隆科多的由头,反手报复佟国维吗?
心里虽然疑惑,但他半点不敢迟疑,立马表态:
“太子爷放心!都察院坚守本心、秉持公道的御史不在少数。”
“臣虽然不是左都御史,却敢担保,定会有大批御史仗义执言、据实上奏!”
沈叶看着忠心效力的陈廷敬,满意点头,笑着许诺:
“等此事尘埃落定之后,你再去军机处兼个职务吧。”
“谢太子爷!”陈廷敬大喜过望,连忙谢恩。
临走之前,他小心翼翼试探一句:“不知太子爷对处置佟国维,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沈叶漫不经心道:
“无需别的动作,只管让人轮番上奏弹劾即可。”
“有些人太闲了,孤便给他找点事做。”
沈叶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陈廷敬瞬间秒懂太子所指之人,心中凛然,再不敢多言,躬身告退。就在沈叶准备让人弹劾佟国维之际,佟家的国公府内,佟国维正在和八皇子密谈。
八皇子看似从容淡定,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这段时间费尽心机,联络朝臣、煽动御史轮番弹劾太子,结果太子从头到尾都是虚晃一枪。太子的真正目的,还是搂钱。
而他们这些人,不仅半点好处没捞到,还要替太子跑腿,干得罪人的事情!
这让他心里很不爽!
此次朝廷派他前往并州等地,查封地方钱庄、售卖银行开设资质,八皇子心里透亮,太子分明是故意为之。
并州是孙景町的老家,他与孙景町暗中交好的关系,根本瞒不过心思缜密的太子。
这一次委派,是故意挖坑给他跳!
思虑良久,八皇子看向端坐主位的佟国维,诚恳请教:
“佟相,太子这次派我前往并州,应该是有意刁难。我该如何行事,还请佟相赐教。”
佟国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漠:“八爷猜得没错儿,太子这次委派,绝对是故意的。”
得到佟国维的证实,八皇子脸色一沉:“那依佟相之见,我该如何应对?”
“眼下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绝对不能让太子抓住半分把柄。”
“朝廷政令该执行便一丝不苟执行,钱庄照常查封即可。”
“至于银行嘛,老夫看过太子定下的章程。如果孙景町等人顺势把钱庄改为官办银行,还是能挣钱的。“既然他们没有损失,八爷便无需心存顾虑、束手束脚。”
“佟相,我知道孙景町等人不会吃亏,这个钱他们也愿意交。”
“可眼睁睁看着大笔钱财尽数落入太子囊中,助长他的势力,我心有不甘哪!”看着满心郁结的八皇子,佟国维开导道:
“八爷,欲成大事者,当谋长远,不可纠结一时得失、拘泥眼前小节。”
“如今您的势力底蕴,与太子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这个时候被太子抓住把柄、顺势打压,那就太不值得了。”
“您尽管放宽心,太子一朝赚取数千万两白银,这般惊天收益,肯定会惹人眼红。”
“首当其冲的,便是当今陛下!”
“以老夫对陛下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坐视太子手握巨额财力、势力暴涨,迟早会按捺不住出手制衡。”“八爷只需沉住气、静观其变,待陛下出手之后,坐收渔翁之利就行了。”
八皇子眼中仍带着几分怀疑:“佟相笃定,父皇真的会出手吗?”
佟国维笑而不答,只是眼底那胸有成竹的神色,已经给出了答案。
送走了准备奔赴并州的八皇子,佟国维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
他喃喃自语道:“福兮祸之所伏,真以为几千万两白银就是好事吗?”
“陛下忌惮、皇亲觊觎、群臣眼红……眼红的人多了,就是一场盛宴。”
就在佟国维暗自琢磨,如何撺掇干熙帝出手打压太子之际,他的孙子玉柱慌慌张张地狂奔而入。对于隆科多这个妾生的儿子,他心里一直不喜欢,此时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更是涌上几分厌烦。“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跑什么?”
佟国维声音冷厉,带着十足威严。
玉柱被他一眼瞪得浑身一哆嗦,可家中突发变故,他根本无力处置,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禀报。“祖父!刚才顺天府衙门来了一众差役,说是要带走佟喜!”
“差役说,之前诸多钱庄,通过佟喜,暗中给父亲送了巨额赃银、隐秘行贿!”
“这事如今被翻了出来,孙儿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祖父定夺!”
佟喜是隆科多最忠心的心腹,多年来一直替隆科多打理暗中产业、周旋各方事务,算得上是半个佟家人,佟国维对此心知肚明。
顺天府居然敢直接冲到佟国公府拿人,这简直是上门打脸、欺人太甚!
佟国维怒火中烧,眼底寒光乍现。
常顺怀!
你真以为老夫年迈体衰,便可随意拿捏佟家、如此放肆了?
压下心头怒火,佟国维沉声吩咐:
“你先去稳住那些差役,好生请到前厅奉茶,暂且拖延一二。”
“佟喜之事,我会过问。你在家老实呆着就行了。”
玉柱连忙应声,急匆匆转身前去处置。
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佟国维眼底不喜更甚,却也不能置之不理。
好歹是自己的孙子,佟家的后人。
转瞬之间,他便从佟喜被拿一事中,觉察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隆科多已死多日,旧案早已尘埃落定,偏偏此时翻出旧账、捉拿他的心腹,时机太过蹊跷。他觉得,这就是冲着他佟国维来的!
佟国维死死攥紧衣袖,眼底满是阴鸷。
老夫虽日渐年迈,可虎老威还在!
当真以为,老夫已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