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衙门的后院,常怀顺一边烤着炉火,一边捧着一块烤得焦香软糯的红薯啃得正香。
这等随性散漫的模样,乍看都不像一个三品大员。
可他不但官位是三品,还是顺天府的府尹!
要知道,顺天府乃是天下第一府,能坐镇此处的府尹,向来是皇帝跟前最信任的心腹近臣。只不过,上一任的顺天府尹于成龙,愣是从干熙帝的心腹,变成了心腹大患。
不过这和常怀顺没有太大关系。
他依旧做自己的事情,啃自个儿的红薯,半点都不掺和,日子过得好不悠然。
自从红薯越来越普及,常怀顺就喜欢上了。
尤其是寒冬腊月,屋外寒风呼啸,屋里守着暖炉啃一块软糯香甜的烤红薯,简直是人间美味。他咬下一口绵密的红薯,一边烫得眦牙咧嘴,一边感慨:
“太子爷推广红薯,绝对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他老人家要是能少给找点事儿就更好了!”
话音刚落,一道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一位身着灰布长袍的幕僚走了进来,看着常怀顺丝毫不顾形象地啃红薯,早已见怪不怪,躬身行礼道:“见过东翁。”
常怀顺擦了擦嘴角,眼皮都没擡:
“派去佟家的人怎么样了?”
“回东翁,佟府那边倒是礼数周全,将咱们的人请在客厅奉茶款待,客客气气招待着,但是人就是死活不肯交出来……”
常怀顺一听,无奈地叹了口气:
“佟家做事收敛多了。”
“要搁以前,陈六子他们这般上门要人,早就被佟府的人连打带骂赶出来了!”
“说真的,我反倒盼着他们动手。但凡他们把人打出来,我正好顺势收手,差事办不成也在情理之中,何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旁的幕僚跟随他多年,瞬间看透了他的心思,连忙开口宽慰:
“不管六子他们能不能带回人,咱派人去了佟家,这份秉公办事的态度,已经摆得明明白白。”“佟国维乃是当朝首辅,位高权重,他的情面,咱们顺天府必须得给。”
“毕竟,这不止是给佟大人面子,更是顾全朝廷体面、顾及陛下的威严。”
常怀顺连连点头,苦笑道:
“你说得在理,该给的颜面,咱们一丝不少。”
“就算太子爷逼问,咱们也算有说辞……”
他正给自己找退路,门帘被挑开。
“启禀老爷!刚才有人押送一名罪犯前来衙门,正是咱们要捉拿的佟喜!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口供!”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炸懵了常怀顺。
他手中刚啃了一半的烤红薯,直接掉在了地上。
常怀顺简直欲哭无泪。
他派人去佟府要人,只是想踏踏实实走个过场!
纯粹是演给太子看的。他本打算借着佟家拒不交人的由头,把这锅给甩出去,证明不是自己办事不力,而是佟家权势滔天、拒不配合,让他无从下手。
如此一来,既能敷衍太子的指令,又不得罪佟国维,从而置身事外,让太子和佟家去打擂。万万没想到!
他这边刚派人去了佟府,太子这边就把人给送了过来!
这是逼着他常怀顺往前冲,去查隆科多的事情!
查,就是彻底得罪佟国维,卷入两大派系的纷争;
不查,就是公然违抗太子指令,落得一个徇私枉法、办事不力的罪名。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坑!!
常怀顺压下心头的崩溃与无奈,沉声吩咐道:
“先把人押入大牢。”
待捕快领命匆匆退下,常怀顺转头看向幕僚:
“李先生,你说……我辞官归隐怎么样?这府尹我是一天都不想当了!”
李先生追随他多年,深知自家上司的性子。
此人素来佛系中庸、能忍则忍,要不是被两头逼到绝境、彻底撑不住,绝不可能说出辞官的话。他迟疑片刻,连忙规劝:
“大人,万万不可。先不说太子爷大概率不会应允,您此刻主动辞官,陛下那边难免心生猜忌,后果不堪设想啊。”
常怀顺听完,心里憋了一肚子脏话,险些脱口而出。
只敢暗自腹诽:
还不是你们父子俩闹腾的吗!
正当他满心憋屈之际,一阵急促的鼓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是百姓击鼓告状的鼓声,鼓声响起,府尹便需即刻升堂断案。
常怀顺被这鼓声敲得心态更崩,认命般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去看看,又有什么糟心事找上门来了。”
李先生跟在他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几日的情形,让他也觉得难受。
一个个牵扯佟家、关于隆科多的案子接连冒出头,而且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上有太子施压,下有权臣掣肘,夹在中间的顺天府尹,确实不好当啊!
而此刻,当朝首辅佟国维,已经察觉到局势不对劲,匆匆赶往了乾清宫。
虽说干熙帝对外宣称养病,朝中大小事务全部交由太子决断,但佟国维是侍疾的首辅大学士,所以他来去很是自由。
随着佟喜被抓,顺天府的案子办的越来越顺利,顺着钱庄旧案层层深挖,越来越多的线索牵扯到已经死去的隆科多。
佟国维越琢磨越心慌,这帮人虽然明里针对的是隆科多不放,可隆科多早已死去多日,翻查一个死人的旧账有啥意义呢?
这剑锋所指,根本不是隆科多,而是他佟国维!
而在幕后一手推动、步步紧逼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太子!
如今太子手握监国大权、掌控朝堂话语权,羽翼渐丰、势不可挡,他已经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了。走投无路之下,他唯一的依仗,便只有目前养病的亲外甥。唯有帝王出面,才能救他。
踏入乾清宫,见到干熙帝的那一刻,佟国维就祭出了自己混迹朝堂多年的看家本领。
二话不说,双膝跪地,眼眶一红,当场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陛下!这几天顺天府挖出来隆科多不少事情,臣万万没想到,这个逆子竟如此胆大妄为、贪婪无度……竞然收了钱庄那么多的黑心钱!”
他痛哭流涕,万分自责,干净利落地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隆科多身上了。
反正死人不会辩驳,脏水泼上去,只能默默承受。
干熙帝端坐榻上,神色淡然。
隆科多的贪婪跋扈、私下敛财,他心知肚明,甚至之前多有纵容。
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牢牢拿捏住步军统领衙门的兵权,让隆科多对自己死心塌地、乖乖听命。只要隆科多稍有异心、不够顺从,他就能随时替换。
可他万万没料到,太子取缔钱庄,居然还牵涉到了隆科多,还死咬住不放。
干熙帝是多聪明的人啊!
他知道太子整治隆科多是假,打压佟国维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他也深知,此刻佟国维跑来哭诉,就是想博取自己的庇护。
而他,不得不护!
所有人都知道,佟国维是他的亲舅舅、心腹肱骨,是他卧病在床、无力亲理朝政时,制衡朝堂、稳固皇权的最重要棋子。
要是连佟国维也倒了,那天下还有谁会把自己放在眼里?
“舅舅不用自责。儿大不由爷,何况隆科多都是快当爷爷的人了,他私下所作所为,你怎么能管得了?“他的罪责,该追究追究。但此事,与舅舅无关。”
听了这话,佟国维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
要是以前,干熙帝这般表态,他便能彻底安心、高枕无忧。
可是现在不同以往!
太子监国理政,手握朝政大权,再加上羽林卫拱卫京畿、手握重兵,这天下,很有一种“二帝并存”的模样。
他不敢彻底松懈,连忙趁热打铁:
“多谢陛下仁慈!只是……如今有人紧抓此事不放,非要将隆科多的罪责扣在微臣身上,臣实在是百口莫辩、无力招架啊。”
“这件事,朕自会出面与太子谈。”
“朕虽然病了,但是这朝堂,依旧是朕的朝堂!”
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给足了佟国维底气,总算安稳下来。
他相信,只要干熙帝执意撑腰,任凭太子如何步步紧逼,也动不了自己分毫。
“圣恩浩荡,臣没齿难忘!”
二人又闲聊几句隆科多的旧案,干熙帝忽然话锋一转道:
“太子新推行的银行管理办法,依你之见能弄到钱吗?”
佟国维能稳居首辅之位数十年,绝非只靠外戚身份,自身也是有些本事的。
进宫之前,就已经把太子的银行新政摸得一清二楚了。此刻他略一沉吟,从容回道:
“陛下,臣以为,想要参股皇家毓庆银行、申领经营许可的,应该不少。”
“太子制定的经营许可,虽说卖的贵,但并非虚价,而是合法经营资产。”
“就拿京城来说,之前大大小小的钱庄足有上百个,可新政落地后,太子只特许十家合规经营,其余全部取缔、不得私自开市。”
“另外,如今朝堂严查私庄乱象、追缴赃银,不少涉事之人心中惶恐,都想着花钱购证、拿钱消灾,保自身家业安稳。”
干熙帝脑海中浮现出太子定下的许可定价,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满是唏嘘:
“光京城十张经营许可,太子便可入账百万两白银。”
“天下府县逾千,要是全部推行此法,这得多少银子啊!”
话语之间,藏着难以掩饰的不甘与艳羡。
佟国维将帝王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这般唾手可得的巨额财富、天大机缘,全部被太子拿捏,与帝王无关,换作是谁,不得耿耿于怀啊!
“陛下,您不妨任由太子将这笔银两收上来。”
“等钱收了之后,陛下便宣告病体痊愈、临朝亲政!”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干熙帝,他眼中骤然一亮。
可转瞬之间,他又顾虑重重道:
“朕这个时候恢复正常,会不会太过刻意、惹人非议?”
他话未说完,但佟国维瞬间懂了他的顾虑。
先前太仓空虚、朝堂拮据,他便称病避政、退居幕后;
如今太子新政敛财、太仓充盈,他立马就大病痊愈、重回朝堂。
这般前后反差太过明显,难免会让文武百官议论纷纷,落得个避事偷懒、见利而出的口舌。佟国维立刻心领神会,朗声劝慰:
“陛下乃是天下君主,治理天下,本来就是您的事情!”
“只要陛下龙体康复,臣即刻牵头文武百官,联名上书恳请陛下临朝视政、重掌朝纲!”
“如今天下多难,太子年轻,难堪独掌江山的重任,陛下万万不可舍弃天下苍生啊!”
干熙帝一听,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果然,自己这位亲舅舅,最懂自己的心思,事事都能说到自己心坎里。
“舅舅所言极是!”
“朕发现,朕越来越离不开舅舅的鼎力支撑。你务必好生保重身体,这大周朝廷,还需你继续辅佐朕、稳固朝局!”
佟国维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有了干熙帝这句全力庇护的承诺,他底气十足、无所畏惧。
他不信,有帝王坐镇兜底,太子还能越过皇权,撼动他当朝首辅的根基!
可就在佟国维脚步刚踏出殿门的瞬间,梁九功神色匆匆,双手捧着一份奏折,快步走进了乾清宫。“启禀陛下!”
“这是甄演弹劾佟国维的奏折,是太子爷特意遣人送来的,说是请陛下定夺!”
听到这话,干熙帝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眼里翻涌着滔天怒火。
这哪里是请他定夺?
这逆子是在借机逼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