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鸦雀无声!
但是无形的压力,连贴身伺候的魏珠都心里发慌。
干熙帝盯着眼前半点都不肯退让的太子,眼底掠过一丝丝杀意。
只是这股翻涌的戾气,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换作往日,他早就一声令下,把这个敢忤逆自己的逆子叉出去,找个地方关起来。
收拾太子,对他而言,跟碾死一只蝼蚁没什么区别。
可是现在,他做不到。
自从太子在太庙兵变之后,他手里的皇权,就被这个逆子分走了一半。
干熙帝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太子,如今的朝廷,最要紧的是同舟共济,而不是肆意内斗。”
“你说过,日不落帝国的联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来犯。”
“外敌当前,你反倒在朝堂掀起纷争、制造矛盾,只会让大周陷入内耗之中,于朝廷无益。”沈叶眼看干熙帝要给自己讲道理,笑着道:
“父皇说得对,儿臣开始也觉得是这样。”
“这次整顿天下钱庄,明明已经说好,由毓庆银行借出一千万两白银,填补粮饷亏空,解朝廷燃眉之急。”
“而钱庄之事,则有毓庆银行处理!”
“可结果呢?”
“毓庆银行真金白银掏出巨款补贴朝廷,可就在我关停钱庄时,还是有一堆人跳出来闹事。”“更有甚者,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直接把状告到了皇祖母跟前。”
“一番折腾下来,儿臣筹谋许久的整顿计划,差不多功亏一篑。”
“经此一事,儿臣才算彻底明白,对于这些只顾私利、不顾大局的人,半点儿都不能容忍!”“所以,首辅大学士佟国维,必须退位让贤!”
干熙帝一听,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一下这个逆子的厚脸皮了!
你卖一个银行牌照就赚得盆满钵满、捞尽好处,扭脸就给朕说自己差点功亏一篑。
咱还能要点儿脸吗!
他强忍着心头的无语与暴怒,冷冷地道:
“太子,这大周江山,还轮不到你来当家作主!”
“谁担任首辅大学士,是朕的决断,轮不到旁人置喙。”
“没有朕的决定,谁也更换不了首辅大学士!”
眼看干熙帝态度强硬、寸步不让,沈叶心底忽然燃起一股强烈的争胜之心。
对付佟国维,他开始只是想搂草打兔子,顺手为之,给他一个教训,顺便给干熙帝找点麻烦、牵制一下皇权。
可此刻听着干熙帝独断专行的话,沈叶心里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以往他和父皇的拉扯,始终都处于被动防御的状态。哪怕是太庙之变,也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奋起反击。
他极少主动挑事,和干熙帝这位父皇硬碰硬。
可如今倒是有意思了,朝廷缺钱、收拾烂摊子,就让他监国扛下所有重担;
轮到朝堂用人,就把他排除在外,不给他半点话语权。
这窝囊气,沈叶忍不了!!
这一次,他半步都不会退!
不仅不退,他还要拿下佟国维的首辅之位,好好让干熙帝看清:
这天下,他沈叶,同样说了算!
无数念头在心里闪过,沈叶擡手抱拳:
“父皇,这天下事,虽说在您,但也在我,更在朝堂诸公!”
“可归根结底,还是在于正道,在于人心!”
“佟国维不得人心、私心误国,这首辅之位,他必须让出来!”
“儿臣念在他是父皇舅舅的情分上,可让他安享晚年、终老余生。”
“要不然的话,恐怕……”
一番话看似温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意。
干熙帝盯着杀气腾腾的太子,冷声道:
“太子,有本事你自己去拿!”
“朕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擅自废黜当朝首辅!”
“佟国维是南书房大学士,无朕旨意,谁都无权罢免,这是大周铁律,是朝廷规矩!”
话音落下,干熙帝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沈叶望着干熙帝的背影,从容抱拳,随后带着贴身侍卫离去。
这一场父子对峙,最终闹了个不欢而散。
乾清宫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干熙帝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心爱的金狮镇纸,沉声道:
“把赵昌叫过来。”
赵昌是他的心腹,执掌着宫中的隐秘力量。
就连梁九功,见了他也得礼让几分、不敢得罪。
梁九功虽摸不准陛下此刻的心思,却不敢耽搁,片刻功夫就把赵昌传至殿中。
“见过陛下!”
赵昌平时木讷寡言,此刻面对干熙帝,却恭恭敬敬。干熙帝看着他,一言不发,连免礼的话都没说。
不过片刻功夫,赵昌的额头便渗出了冷汗,干熙帝这才开口道:
“赵昌,朕,还能信你吗?”
赵昌浑身一震,赶忙重重磕头:
“陛下,奴才此生便是陛下的一条狗!陛下让奴才咬谁,奴才就咬谁。义无反顾,万死不辞!”听到这话,干熙帝阴沉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他起身拍了拍赵昌的肩膀,带着几分压抑的憋屈:
“赵昌,朕被人欺负了!”
“如今这紫禁城、这朝堂,人人都敢忤逆朕、架空朕!”
“朕需要有人替朕出口恶气,也让朝野上下所有人都看清,朕的身边,依旧有誓死效忠之人!”“要是这帮人依旧肆无忌惮、屡踏底线,朕不介意,重启东西二厂!”
这话一出,一旁侍立的梁九功与跪地的赵昌,脸色大变。
东西二厂,虽是前朝旧制,可其权倾朝野、杀伐决断的赫赫威名,深深刻在每一个宫中权宦的心底,是他们毕生向往的权柄巅峰。
赵昌心神大震,瞬间读懂了帝王的深意,不敢有丝毫犹豫:
“主辱臣死!奴才必定让那些敢于招惹陛下之人,付出代价!”
干熙帝擡手指向宫外,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没有多余的吩咐,没有具体的交代,可赵昌心里清楚,这是陛下给他的终极考验。
办妥此事,便是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一旦失手,等待他的,恐怕就是死路一条。
宫中觊觎他位置的人多了去了,无数人等着看他跌落,想要顶替他。
他输不起,也绝对不能输,必须牢牢攥住陛下的信任!
这么想着,赵昌向干熙帝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殿。
梁九功看着老搭档离去的背影,明显察觉到,素来沉稳的赵昌身上,此刻裹挟着一种让人心寒的杀意!大殿之内,干熙帝指尖轻叩御案,无悲亦无喜。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明君”这东西,自从他发动太庙之变失败后,就已经与他彻底无缘了。从前他格外在乎青史留名,是因为当时皇权稳固,无人能撼动他分毫。
可如今,自身地位岌岌可危,身前事都有点悬,他哪里还顾得上虚无缥缈的身后名声?
太和门外,寒风呼啸。
几十名御史、翰林正跪在地上,无人出声。
偌大的宫门广场肃穆得可怕,连风声都好像凝滞了几分。
往来的宫人、值守的御前侍卫,全都小心翼翼绕道而行。
可这群御史,此刻也不好过。
刺骨的寒风加上冰冷的地砖,不少人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牙硬撑。
他们心里清楚,此刻的每一分坚持,都是对帝王的无声施压。
就在这僵持之际,太和门轰然开启!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年轻太监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领头太监目光凌厉,扫过跪地的一众文臣,厉声怒喝:
“就是这群奸佞贼臣,以下犯上、欺辱圣君,害得龙体病情加重!”
“主辱臣死!今日便打死这群背主忘义之人!”
话音落地,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太监高举棍棒,一拥而上!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直接把一众御史看懵了。
他们预想过自己会被追责、会被廷杖,却万万没想到,陛下居然直接派太监动手打人!
一群鲁莽的太监,竟敢殴打朝廷命官,简直闻所未闻!
“大胆!我等皆是朝廷命官,尔等阉奴竟敢放肆行凶,不要命了?!”
最前排的御史厉声嗬斥,可话音还没落,沉重的木棍便狠狠砸落。
他本能地擡手一挡,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长空。
这一声惨叫,便是混乱的开始。
短短半分钟,太和门外哀嚎四起、惨叫连连。
这群御史翰林饱读诗书、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只会提笔论政、朝堂进谏,哪里打过架?
顷刻间便溃不成军!
这群御史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一个个连滚带爬,撒丫子朝着御前侍卫的防线狂奔逃命。而一旁值守的御前侍卫,早已得到授意,一个个冷眼旁观,仿佛眼前这满地哀嚎,与自己毫不相关。“大胆!尔等放肆一哎呦!”
“欺人太甚!陛下救命!”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哀嚎声、嗬斥声、棍棒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腿脚快的御史挨了几记闷棍,拚尽全力逃出了太和门;
可那些体弱年迈、跪得双腿发麻的,根本来不及躲闪,挨上几棍便直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青灰色的地砖上,很快溅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触目惊心。
不过三四分钟的功夫,除了四五名御史倒地不起外,其余众人早已一哄而散。
打人的太监们见目的达成,也不恋战,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打人之人全部走完,值守的御前侍卫才连忙上前查看。
一名年轻侍卫伸手探了探倒地御史的鼻息,惊恐大喊:
“头儿!坏了!这人、这人没气了!”
侍卫领班心头一沉,故作镇定地嗬斥:
“嚷什么嚷!这种事轮得到咱们处理吗?”
“我去禀报,你们去叫御医!”
“清点人数,看看还有几人尚有气息!”
话音落下,他忍不住低声暗骂:“奶奶的,这事儿闹大了!”
一众侍卫纷纷点头,感同身受。
太监殴打御史,还闹出了人命,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