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熙帝并没有在肃穆的佛堂见佟国维,而是选了佛堂旁边一间静室。
此刻,静室里早已备好了一桌酒席。
铜锅子炭火烧得正旺,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暖意裹着酒香弥漫了整间屋子。
佟国维一看这阵仗,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虽说他是干熙帝的亲舅甥,沾着至亲血脉,但君臣有别,私底下凑一块儿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皇上亲自摆宴,肯定是有不小的事情发生。
无事献殷勤,肯定有猫腻啊。
如今,太子的势头一路狂飙,步步紧逼。
六部九卿的底层官员,大半都悄悄倒向了太子,相当于太子手里已经攥住了大半基层人脉。这种情况下,干熙帝能有啥高兴的事儿值得庆祝呢?
佟国维心里警觉了一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臣,参见陛下!”
没等他屈膝跪下,干熙帝已经快步上前把他给扶住了,语气也格外随和:
“舅舅免礼,今儿不是朝堂议事,而是纯粹的家宴。”
“此刻没有君臣,只有情分。”
“朕记得上次跟舅舅对饮,一晃都半年过去了,今儿必定要跟舅舅好好喝几杯。”
嘴上说着不讲君臣规矩,可字字句句都拿捏着帝王的分寸。
佟国维心里凉了半截儿,他太清楚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九五至尊的皇帝突然对自己这般和颜悦色、格外客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他虽说是首辅大学士,又是皇帝的亲舅舅,位极人臣,但说到底,自己能够让干熙帝看重的,恐怕也只有身份了。
调整了一下心态,佟国维立马堆起一丝得体的笑意道:
“那臣今日,便陪陛下痛饮几杯!”
干熙帝陪着佟国维连干两杯,又转头吩咐梁九功,把炖得软烂入味的鹿肉给佟国维端上来。热肉美酒铺垫到位,干熙帝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长长叹了口气:
“舅舅,如今朕的处境,属实内外焦灼。”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太子势大干政,舅舅说,朕当如何破局啊?”
佟国维心里猛的一凛:今儿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把干熙帝的心思看得透透的,但他并不想成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陛下,以臣之见,必先安内,方可攘外。”
“当下最要紧的,是陛下当立决断、行雷霆手段,彻底收回朝堂大权。”
“唯如此,陛下才能高枕无忧。”干熙帝定定看着一脸赤诚的佟国维,又是一声长叹:“舅舅说得对。”
“可眼下难题就在此处,太子羽翼已丰,势力盘根错节,朝廷根本没法一举拔除他的根基。”“而外敌将近,朝廷人心涣散、一盘散沙,长此以往,朕真怕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基业,白白归他人所有啊!”
这话一出,佟国维神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他太懂干熙帝的心思了,说白了就是皇帝压不住太子,又拉不下脸面,想找个阶、找个替罪羊稳住局势。
他心里忍不住暗暗吐槽:
陛下这么顾全大局、忧心江山社稷,那干脆直接禅位给太子,当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岂不是万事大吉可这种话,他只敢憋在心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话一旦出口,就是彻底跟干熙帝撕破脸皮,等待他的就是满门倾覆的下场!眼下满朝文武弹劾他的折子堆成了山,他唯一活命的机会,只在干熙帝。
帝王递过来的阶,他必须接稳了,要不然就是自寻死路。
佟国维衡量了一番利弊,当即放下手中筷子,立马跪倒在地:
“陛下!让您如此被动,全是臣治家不严!”
“臣恳请陛下严惩老臣,以安百官之心、以平朝野非议!”
“臣愿以佟氏一门老小之性命,换取百官对陛下的理解。”
“这都是臣一家咎由自取,只求陛下切莫再因老臣,与百官心生隔阂、僵持对立了!”
干熙帝看着跪地请罪、态度谦卑的佟国维,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拉拢到得力棋子的欣慰,又藏着一腔难以压制的恼火。
想当初,他干熙帝一言九鼎、权倾天下,别说佟国维这点过错,就算是更出格的事端,只要他不想追究,也会不了了之。
可是自打那逆子崛起之后,朝堂的文武百官仿佛突然找到了新的靠山,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唯他马首是瞻。
这帮人分明就是觉得,如今的他,已经拿捏不住朝野局势、制衡不了太子势力了!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干熙帝沉声道:“舅舅不必如此,事态还没到那个地步。”
“朕这次之所以选择隐忍退让,不与朝野针锋相对,一来是不愿朝堂内乱加剧;二来,是朕还有一桩至关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舅舅。”
“稍后朕会下旨,免去舅舅首辅大学士一职,令你前往奉天府闭门思过。”
“奉天将军麾下的绿营兵,常年无战事、疏于操练,战力松散不堪大用。”
“朕打算让舅舅替朕重整军纪、操练精兵,日后关键时刻,便可以起到雷霆一击的作用!”听完这番话,佟国维的心总算放下了。
首辅大权虽然不舍得放弃,但跟身家性命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人活着、命还在,那一切就不是问题!
丢出去的权势地位,早晚都有机会拿回来!
“臣遵旨!赴任之后,定尽心竭力操练兵马,绝不辜负陛下重托!”
“只是陛下,练兵之事耗粮耗银,钱粮供给一事…”干熙帝大手一挥道:“钱粮之事无需舅舅忧心,朕会想办法的。”
“前朝关宁铁骑,曾是天下第一精兵,威名震四海。”
“奈何百年流转,盛名犹在,精兵早已不复存在,徒留虚名。”
“朕希望舅舅此去奉天府,能重整旗鼓,替朕重新练出一支威震天下的铁骑精兵来!”
“朕向你保证,今日舅舅失去的一切,来日朕必让你双倍拿回来!”
事已至此,佟国维也明白,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旋即跪地端起酒杯,神色肃穆:
“陛下!臣别的不敢说,只需钱粮充足,半年之内,臣必定把关宁铁骑的雄风给皇上找回来!”“朕信你。”干熙帝点头道,“奉天府内外都是朕的人,舅舅只管放心大胆去做。”
二人又敲定了一些细则,佟国维终于忍不住问道:
“陛下,臣走之后,这首辅大学士之位,莫非真要让太子的人接任吗?”
“这...,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干熙帝摆摆手道:
“朕已经与太子商议过了,你虽罢黜首辅,但这个位置的任免之权,还是要朕说了算。”
“朕打算请祝明阳出山,接任首辅大学士一职。”
“祝明阳”三个字入耳的瞬间,佟国维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对这位帝师,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可没少吃过亏!
当年在朝堂,他没少在祝明阳手上碰壁吃瘪。
这不只是能力上的差距,更是心性、名声、格局上的全方位碾压。
要是把佟国维比作满身破绽、处处可被拿捏的权臣,那祝明阳就是当世完人!
是被天下读书人捧上神坛的大儒,心性通透、行事无瑕,几乎找不出半点把柄和破绽。
佟国维的气量一向不大,当上首辅大学士之后,不止一次想找机会拿捏祝明阳。
不为别的,出一口恶气总行吧?
可他终究不敢、也做不到。
只因祝明阳的朝野声望实在太高,影响力遍布天下。
平日里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下属官员,一听说要对付祝明阳,个个蹿得比兔子还快,纷纷避之不及。
更有甚者,为了不掺和这事,干脆上书请辞、弃官不做。
这就是祝明阳的分量:天下敬仰、万民信服。他要是入主内阁、执掌首辅大权,皇帝就难以为所欲为。
这个时候让太子来监国,最舒心的,反倒是干熙帝了。
佟国维迅速理清其中利弊,当即正色道:
“陛下,臣与祝先生往日虽有诸多隔阂姐龋,但臣不得不说,您这一步棋,真是绝妙无双!臣举双手赞同!”
干熙帝见佟国维也认可,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期待。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这位先生能早日回京,也好给势头正盛的逆子上一课。
“你认可就好,如此,朕便彻底放心了。”
安抚完佟国维,干熙帝即刻连下两道圣旨。
第一道,准佟国维辞官养病;
第二道,传召昔日帝师祝明阳,即刻回京,出任首辅大学士。
两道圣旨一出,整个京师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大半朝臣纷纷拍手称快、弹冠相庆,人人都对祝明阳的到来满怀期待。
坊间甚至传出一句盛赞:安石不出,奈苍生何,足见天下文人官员对这位大儒的推崇。
作为太子,沈叶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原太子的记忆里,关于祝明阳的记载并不算多。
但寥寥无几的记忆中,藏着一股畏惧的感觉。
从前的太子,是真的怕这位帝师。
沈叶正打算让人搜集祝明阳的资料时,宫外的索额图脚步匆匆地进来了。
只见他满脸急色:
“太子爷!万万不可让祝明阳出任首辅大学士!”
“他的影响力太大了,可以说一呼百应、万众归心!”
“一旦让他执掌内阁,必定会强势压阵!”
“往后太子爷您监国理政、下达决策,只要他不肯点头认可,朝中政令根本寸步难行!”
看着索额图一脸焦急的模样,沈叶忍不住道:“索相,这祝明阳,当真厉害到这等地步了?”索额图稍作沉吟,郑重道:“论理政之才、朝堂谋略,他丝毫不逊色于微臣。”
“最可怕的是,他一生清正无私、品行无瑕,外加天下文宗的名声,文武百官很容易偏向于他,极易聚拢人心哪!”
“当年,陛下之所以用臣,而不敢用他,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陛下自认压不住他!”
“这次陛下特意请他出山,明摆着就是冲着太子您来的!”
“因为他不但是首辅,还是文宗,不论从哪方面讲,他都要忠于陛下、忠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