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武的话,绝对有夸张的成分。
可话音落地,还是让明珠和大皇子脸色大变。
要知道,费扬古统帅三十万绿营兵,常年驻守边境,专门抵御罗刹帝国的南侵。
而罗刹这边压境的兵力,也有二三十万!
要是八皇子真能两头说通,双方兵力合一,那联军的规模足以突破五十万大关!
这是什么概念?
这等庞大的战力,谁又能抵抗得了呢!
太子刚刚打下的局面,瞬间就会变得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大皇子满脸难以置信:“你们疯了?竞敢和罗刹国结盟?!”
马武振振有词地辩解:“大皇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如今太子作乱、陛下被困深宫!想要拨乱反正,自然要聚拢一切可用之力!”
“罗刹国虽说是我大周的敌国,但争端并不是不可以谈!”
“只要他们肯出兵助我勤王救驾、匡扶社稷,待大局平定,两国边境纷争自然迎刃而解!”“此乃借外力定内乱、一举两得之计!”
听着马武慷慨激昂的说辞,明珠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大饼画得天花乱坠,可从头到尾,没有他明珠半毛钱好处!
他和佟国维本来就不对付,再加上这次站队太子、等于彻底背叛八皇子。
就算他厚着脸皮转头再投靠八皇子,八爷也未必肯接纳。
就算侥幸被收下,事后也绝对逃不过佟国维的清算打压,里外不是人,纯属找死!
更何况马武口中的必胜局面,都是一厢情愿的空谈,能不能成真,还无从考证。
想通所有利害,明珠当即嗤笑一声道:
“马大人的算盘打得真响啊!”
“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罗刹狼子野心、虎视眈眈,怎么可能白白出兵帮你们卖命?”“所谓的结盟相助,背后肯定是让朝廷伤筋动骨的条件!”
被当众戳破心思,马武脸色瞬间一僵,硬着头皮强辩:
“明相此言太过危言耸听!”
“相比于救出陛下,这些小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明珠嘿嘿一笑道:“好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代价!老夫今儿算是大开眼界了。”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多年来,马家和罗刹国一直眉来眼去,如今一看,果然传言非虚!”这番毫不留情的讥讽,怼得马武又羞又怒,却无从辩驳。
他懒得再和明珠争辩,转头看向大皇子。
大皇子眉头紧锁,纠结半天才道:
“二位所说都有些道理,这件事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儿再给你们回应。”
眼见大皇子左右摇摆、拿不定主意,明珠暗自叹气。
人心最难强求,大皇子身处两难绝境,犹豫迟疑,倒也是人之常情。
他也不逼迫,笑了笑道:“大皇子尽管考虑,有什么事,老臣随时待命、为您解惑。”
从大皇子的大帐里出来,明珠一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往鲍石光的羽林卫驻地。
鲍石光的营帐虽说没有大皇子那般奢华,看上去却整洁利落,一眼就能看出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营盘。明珠以往是带过兵的,扫了一圈营防布局,就明白了大皇子兵力三倍于羽林卫,却只能和鲍石光分庭抗礼、占不到半点便宜,绝非偶然!
简单寒暄过后,明珠直奔正题:
“鲍将军,老夫有紧急信息,劳烦将军以最快速度传回京师、呈递太子爷!”
鲍石光早已提前接到太子密令,对此早有预判,毫不犹豫道:
“明相放心!末将一定会以最快速度将您的信送到太子爷手里!”
稍作沉吟,他又霸气放话:
“请明相转告太子爷,如果大皇子执迷不悟、逆势而为,无需朝廷调兵支援!”
“我麾下羽林卫,有十足把握打崩这群步军统领衙门的乌合之众!”
明珠微微一怔,心里满是诧异。
在他眼里,鲍石光一直谦虚谨慎、彬彬有礼,是个极为内敛稳重的年轻人。
可今儿这番表态,锋芒毕露、傲气十足,一副胸有成竹的猛将姿态!
他一时分不清,这年轻人是真的手握胜算、底气滔天,还是求功心切呢?
但事态紧急,容不得细细揣摩。
明珠不再多想,迅速写完奏疏,交由鲍石光加急送回京师。
而他自己,则打算留下来,再好好劝一次大皇子。
密报传送速度极快,天刚亮,沈叶就已经看完了明珠连夜传回的所有消息。
沈叶眉头不由得一紧。
费扬古手里的三十万绿营兵,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本来就是干熙帝一手培植的老底子。
干熙帝在位一日,这支兵马便安分守己,忠诚于干熙帝。
可一旦费扬古被拉拢,再弄一个奉天讨罪的名头,这三十万重兵,立马就会变成直指京师的灭顶之灾!眼下局势对他极为被动。
自己在西北的大军,正和阿拉布坦拉扯对峙。
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岳家父子,虽步步压制、占据上风,却迟迟不能一举破敌。
要是费扬古和罗刹达成协议,数十万联军倾巢而出、双线压境,他手头可用兵力,瞬间就会捉襟见肘、严重不足!
更让人头疼的是,八皇子一伙人已经彻底疯了。
为了借助罗刹国的外力,恐怕要给足好处,代价之重,难以想象!无数念头飞速闪过,沈叶看清了全局。
虽说他一举夺宫、掌控京师,却远远还没有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叛乱隐患,危机四伏。
对比史书上玄武门之变后的李二凤,他此刻的处境,凶险何止翻倍!
最起码李二凤没有了兄弟争位,老爹也选择了躺平,内外安稳、大局已定。
可是他呢?
八皇子在佟国维等人的拥护下逃了出去;
父皇干熙帝困居深宫,却依旧野心不死,不想去养老;
对于这样的干熙帝,沈叶并没有太好的办法。
直接让他离开这个尘世间,倒是最干脆、最痛快,可弑父弑君,是千古大忌!!
一旦迈出去这一步,不仅会背负万世骂名,还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后遗症。
权衡一番利弊,沈叶放下了所有杂念。
纵然前路危机四伏、强敌环伺,可如今整个朝堂中枢、天下正统,已经牢牢握在他手中!
现在的局面,总比和干熙帝两人并立的时候,要强得多!
沈叶看了看时辰,发现自己安排的办公会时间就要到了。
今儿这场办公会,他要做的就是安抚人心,并把最重要的事情确定一下。
沈叶擡眼看向周宝:“祝相一众大臣,都到齐了?”
如今的周宝,早已顶替梁九功,成了紫禁城最有权力的太监。
听到太子询问,周宝支支吾吾回道:
“太子爷,祝相、靳大人他们倒是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沈叶一听周宝的语气便知道绝非好事。
周宝硬着头皮如实禀报:“不过,还有不少部堂大人没有到。”
“礼部尚书邹云锦、兵部尚书诺敏、刑部尚书佛海……四人没来。”
“九卿重臣,也仅到了四人。”
六部尚书,四个没来;九卿之中,半数不到!
也就是说,这次会议,有一半重臣消极怠工、无声对抗!
沈叶也不生气,淡淡地问道:“他们给不来的理由了吗?”
周宝小心翼翼道:“他们说..身子抱恙、腿脚不便,不能参会。”
“无妨。去通知他们的副手,来乾清宫开会!”
周宝一愣,跟随沈叶多年,早已熟悉主子心性,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暗藏雷霆!他不敢多想,连忙退下传旨。
待周宝离去,沈叶淡淡开口:“去把祝相请进来吧。”
此刻的祝明阳,神色凝重。
这一次的宫变,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仕途已经走到头了。
可是正如太子所说,如今内忧外患并存,还不到他撂挑子的时候。
他本来想趁着今儿议事,把朝廷近期的大事先捋顺一下,省得忙中出乱。
却没有想到,六部尚书谁也没打招呼,只来了户部和工部。
这其中,户部尚书靳辅还算是太子的人。
至于九卿大员,来得更少。
这等无声对抗的局面,很容易激怒太子。
他甚至有一点担心,太子会不会气急之下,对这些大臣动手。
要知道,现在可是朝廷最乱的时候。
正当他满心焦灼之际,周宝前来宣召。
祝明阳连忙快步入殿,一眼看见太子神色平和,紧揪着的心瞬间放下大半。
行礼之后,沈叶将明珠连夜传回的密奏递了过去:“祝相先过目。”
祝明阳连忙接过,越看眉头越紧,最后气得浑身发颤、怒不可遏。
他身为天下文宗、大儒首辅,最看不过去的,就是朝廷的割地求和!
密报之中,八皇子、佟国维竞敢勾结罗刹外敌,朝廷的损失绝对不只是一点小利益。
儿皇帝,北方之地,甚至....
这哪里是拨乱反正、勤王救驾,分明是卖国求荣、祸国殃民!
祝明阳气得怒骂出声:“一群鼠目寸光的蠢猪!简直糊涂至极!”
“罗刹帝国凶残专横,向来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找他们当援兵,恐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看着气急败坏、痛心疾首的祝明阳,沈叶笑着道:
“首辅大人不必动怒。”
“其中利害凶险,他们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在他们眼里,江山社稷、黎民疆土,都不如他们夺权复辟更重要。”
“为了不让江山权柄落在我的手里,他们早已不择手段!”
“但是我等也不能坐以待毙,务必做好罗刹国大举入侵的准备!”
祝明阳沉吟片刻,郑重道:“太子爷,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人心浮动、内忧未平,如果罗刹国和费扬古的大军同时到来,我大周将危局难破!”“老臣觉得这事儿,最好也让陛下知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