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变落败、大权旁落的那一刻起,干熙帝心里就知道,早晚会有人跳出来劝他退位。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跑来逼自己退位的人,居然是自己一手栽培、掏心掏肺信任的铁杆心腹诺敏!
这么多年,他一路提拔、倾力栽培,把诺敏提到兵部尚书的高位,自认恩重如山。
在他看来,谁反水都有可能,唯独诺敏绝对靠谱、绝不会背叛自己。
结果,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瞬间,暴怒、心寒,百感交集涌上心头。
干熙帝瞪着诺敏,厉声质问:
“诺敏!你真以为你现在拚命讨好太子,他就会真心把你当成心腹吗?”
“你真当朕如今虎落平阳,就奈何不了你了?”
“只要朕想!朕还是能让你身败名裂!”
面对干熙帝的斥责,诺敏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打起了寒颤。
跟随干熙帝数十年,这位帝王的威严早就刻进他的骨子里,哪怕现在干熙帝已经失势,这一瞪眼、一怒斥,依旧吓得他心惊肉跳。
不过,这点恐惧仅仅持续片刻,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诺敏悄悄擡眼,打量着眼前的干熙帝。
神态依旧是九五至尊的帝王模样,可眉眼间尽是憔悴疲惫,再也没了当年杀伐果断、一言定生死的霸气。
诺敏彻底想开了。
此一时,彼一时。
陛下名义上还是皇帝,可手里早已没了实权,再也做不到一言九鼎、掌控生死。
能决定朝堂命运、决定他前程生死的人,早就换成了太子!
自己还怕他干什么?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好好表现,让太子看到自己的诚意。
让太子觉得,他对自己的看重,最终是会得到回报的。
这么一想,诺敏瞬间稳住心神,神色恭恭敬敬道:
“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耿耿,从未有变!”
“臣今日的一切荣华、权位前程,全靠陛下提携恩典。”
“也正是因为感念陛下恩情、心系大周江山,臣才斗胆说几句逆耳忠言!”
“陛下乃是千古雄主、大周江山之主,绝对不愿意看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如今日不落帝国、西洋诸夷虎视眈眈,他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一旦战火蔓延,大周江山落入他们手中,必将山河变色、衣冠不存!”
“到那时,陛下半生英名尽毁,只会落得个祸乱江山、愧对万民的千古骂名!”
说到动情处,诺敏直接被自己的深明大义给感动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痛心疾首道:
“臣正是不愿见此惨状,才斗胆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重,三思而后行!”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听得干熙帝怒火冲天。
眼前这叛徒,明明是卖主求荣、投靠太子,还要把自己装扮成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义士模样!干熙帝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挥衣袖,厉声怒斥道:
“滚!你立马给朕滚蛋!”
“朕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这副嘴脸!”
面对气急败坏的干熙帝,诺敏心里并不害怕,甚至还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快感。
曾经高高在上、掌控所有人命运的帝王,如今也就只剩发脾气、骂人的本事了,再也奈何不了自己分心里偷着乐,表面上却是礼数半点不差。
“陛下,忠言逆耳,臣问心无愧,还请陛下能明白臣的一片苦心!”
说完,他认认真真对着干熙帝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带着一丝笑意离去。
看着诺敏扬长而去,干熙帝脸色阴沉,彻底寒心。
他气的不只是诺敏的背叛,更寒心自己识人不清、众叛亲离。
诺敏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清楚地知道,朝堂之中,藏着无数个伺机而动的“诺敏”。
接下来,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跑来劝他退位、逼他放权。
可干熙帝牙关紧咬,早已拿定主意:
想让朕退位?绝对不可能!
除非那个逆子答应自己所有条件,要不然,他绝对不会拱手让出这坐了一辈子的帝王宝座!与此同时,慈宁宫内,气氛一派祥和。
朝堂翻天覆地、宫变惊心动魄,看似对后宫影响不大,可实际上,皇太后心里一直如履薄冰、惴惴不安。
往日里,皇太后对沈叶这个太子支持不小,沈叶也极为孝顺,对她礼遇有加、恭敬侍奉,有些待遇,甚至比干熙帝还要好上几分。
但宫变之后,慈宁宫上上下下,从皇太后到最普通的宫女,人人都悬着一颗心。
都盼着朝堂能尽快恢复正常,唯有恢复秩序,后宫才能真正安稳。
此刻沈叶正在慈宁宫用膳,宫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这待遇规格,完全比照帝王标准,和干熙帝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如今的太子,早已是大周实际掌权之人,只差最后一道正统名分。
皇太后和沈叶说了一些家长里短,氛围温和舒缓。
聊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重心长地劝道:
“你父皇这辈子,确实做错了不少事。回头见了他,哀家一定好好说他两句,让他改一改。”“不过太子,他再有错、再糊涂,终究是你的父皇。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晚年凄惨、日子难挨啊。”皇太后话里温柔,实际上却暗藏深意:
你可以夺权,但绝对不能害他性命!
沈叶慢悠悠喝汤,一脸坦荡:
“皇祖母放心。这天下哪有人会嫌弃自己的爹娘?”
“父皇纵然有很多过错、让孙儿心生怨怼,但他毕竟是孙儿的父皇,孙儿怎么舍得让他受委屈。”话音落下,沈叶叹了一口气道:
“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本来不该劳烦皇祖母操心。”
“可父皇至今依旧执念太深、不肯醒悟。孙儿实在无奈,只能恳请皇祖母出面调和。”
“如今东南海域战火燎原,我大周正与日不落九国联军死战。”
“十三弟的战报次次报捷,一直说战局可控,可孙儿心知肚明,他那边支撑得非常辛苦。”“北边更不用说,罗刹帝国、阿拉布坦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如今朝堂人心浮动、权力分裂,要是不能尽快统一权柄、凝聚国力,内忧外患叠加,孙儿害怕朝廷会有江山倾覆的危险!”
“孙儿不愿祖宗基业毁于一旦,只能恳请皇祖母出面,劝一劝父皇,以天下大局为重。”
“让孙儿能名正言顺总揽全局、统筹战事,护我大周万民、保我山河无恙。”
“说实话,孙儿也不想逼迫父皇,可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孙儿可以改变的了!”皇太后历经三朝风雨,对于朝廷里的一切心知肚明,哪会听不出其中关键?
如今太子大权在握、民心所向、大势已成,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不可能再把到手的权位让给干熙帝。
太子登基,已成定局。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轻叹道:
“你说的这些道理,哀家都懂。如今的朝廷,确实需要一个能当家做主的人稳住局面。”
“劝说你父皇之事,哀家可以应下。”
“但你也要给哀家交个底儿,说句准话,你打算如何安置你父皇?”
见皇太后深明大义、松口答应,沈叶瞬间松了一口气,笑着道:
“皇祖母放心,孙儿绝非薄情寡义、大逆不道之人。”
“要是孙儿想学隋炀帝、安庆绪那般弑父夺权、绝情绝义,今日根本无需这般周旋、百般忍让。”“但孙儿是个大孝子,向来恪守孝道。”
“待天下战事平定、四海安稳,父皇依旧是大周的太上皇。”“不仅待遇高于天子、尊荣无双,而且父皇的自由,孙儿一概不限制。”
“他想见群臣、想游山玩水、想安居深宫,全都随心所欲。”
皇太后听着他画的大饼,面皮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说,这孩子是真会说话、真能胡扯!
太上皇听着尊贵霸气,可古往今来,哪个太上皇不是有名无实、被架空的闲人?
说是安享尊荣,实际上就是体面软禁,其中滋味,那真是谁当谁知道!
不过这话,太后心里通透,却不会说出口,只是正色叮嘱道:
“别的哀家不多求,唯有一点,你父皇的性命安危,你必须保证!”
沈叶毫不犹豫,当即应声:
“皇祖母尽管放心!”
“孙儿给您保证,有孙儿在,没有人能威胁到父皇的性命!”
“孙儿这个大孝子,可不敢落得个逼父害父的千古骂名,让史书诟病。”
太后点点头,又问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那你一众兄弟,你日后打算如何安置?”
“孙儿能善待父皇,便会善待诸位兄弟。”
“像大哥这样想要纵横一方的,孙儿便送他们远赴海外、开辟领地,做一方藩王、自在为王。”“要是觉得自己资质平庸,只想安稳度日的,孙儿也会把一切安排好,保他们一生富贵无忧、衣食不愁。”
“只要不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之前的所有过错,孙儿一概既往不咎、全部原谅。”
一番话,格局满满、诚意十足。
太后一听,心里感慨万千,轻叹一声道:
“你既然有这份胸襟格局、仁厚之心,那此事便依你所言。”
“明日哀家便去见你父皇,好好劝他一番。”
沈叶听了这承诺,迟疑了一下:
“父皇有些倔强,皇祖母劝说之时,不必过多委婉客套。”
“劝说为辅,让父皇认清现实,更重要。”
“唯有让他彻底认清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他才能真正放下执念、顺势而为。”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道:
“太子说得有理。放心,哀家心里有数,会给你带回好消息。”
又聊了一些家常,沈叶这才恭恭敬敬地躬身告辞,从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