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气氛看似平静如水。
干熙帝端坐在龙书案后,表面上正一本正经批阅奏折,实际上心思早就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山海关。如今,山海关已经整整半个多月杳无音信了!
各地不断有前线溃兵狼狈逃回关内,零零碎碎的坏消息叠加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结果。这个结果,让干熙帝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消息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可是再想想,似乎又是好消息。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个逆子,到底是战死沙场了?
还是被罗刹大军生擒活捉了?
各种念头在他心底翻来覆去、七上八下。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干熙帝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这些日子,他最烦的就是突发消息、无端打扰,生怕听到什么糟心的噩耗。
他擡眼朝门口望去,只见魏珠领着一个身形瘦削、三十余岁的太监快步走来。
来人正是敬事房的魏禄。
不等干熙帝开口问话,魏禄已经满脸堆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恭喜太上皇!贺喜太上皇!天大的喜事啊!”
干熙帝一见他这喜气洋洋的模样,心里瞬间有了数。
能让敬事房专门跑来报喜的,多半是后宫的好事。
他故作淡定,淡淡开口:“何事大喜?”
“回太上皇!婉嫔娘娘有喜了!”
“刚才太医已经确定,婉嫔有了身孕!”
魏禄好像比干熙帝还要激动。
干熙帝原本满心都是山海关的烦心事,一听这消息,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豁然开朗起来。他子嗣虽多,但如今再得龙胎,意义完全不一样!
这足以证明他身子硬朗、精力充沛,根本没有老,依旧有执掌天下的能力!
这一刻,干熙帝信心更足了。
他当即吩咐一旁的梁九功:
“这的确是大好事!传朕口谕,晋婉嫔一级位份,再赐上等安胎药材,好生调养。”
虽说干熙帝在朝廷之中下圣旨,需要南书房甄别,但是在后宫,他的话倒是可以一言九鼎,新帝沈叶对此并没有太多的苛责。
梁九功领旨,带着魏禄高高兴兴前去置办赏赐。
干熙帝坐在原位,心中底气十足:
朕根本就不老!朕依旧精力旺盛,能诞育子嗣,那这江山社稷,朕完全坐得住!现在退位,为时太早!
正当他心潮澎湃、野心再起之际,守门的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裕亲王求见。”
裕亲王是干熙帝的哥哥,也是如今硕果仅存的至亲王爷,平日里走动最是亲近。
干熙帝当即应允道:“宣。”
裕亲王入殿行礼,擡眼一看干熙帝面色红润、神采飞扬,当即笑着打趣道:
“陛下今日气色绝佳,满面红光,怕是遇上喜事了吧?”
干熙帝对这位长兄向来宽厚包容,也不藏着掖着,笑着道:“刚才敬事房来报,说婉嫔有了身孕。”“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裕亲王连忙拱手道贺,“足见陛下依旧是雄姿英发啊!”
“我还记得年少时,咱们兄弟偷偷出宫闲逛,有江湖术士曾说陛下福寿绵长,可享八十大寿!”干熙帝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世人皆知“万岁”都是虚的,从古至今,能活八十岁的帝王就已经寥寥无几。
他如今还不到五十岁,若真能寿至耄耋,那还有三十余年光景好活!
可欣喜之余,他心底又悄悄泛起一丝酸涩。
三十多年的太子不好当,三十多年的太上皇同样不好当啊。
被困深宫、有名无实,属实难熬。
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表面上却淡淡一笑道:
“江湖术士的戏言罢了,不足为信。皇兄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专程来给朕说这些的吧?”
裕亲王收起笑意,正色开口道:
“启禀陛下,两日后便是老臣嫡孙的百日汤饼宴,臣斗胆恳请陛下移驾亲临。”
“有陛下坐镇,臣这宴席才算真正体面!”
干熙帝心头微微一滞,暗自抵触。
要是他还是当朝天子,出席宗亲宴席理所应当。
可如今他是退位的太上皇,名分好像更尊贵,但懂的都懂。
天下的大权,早就在新帝手中了!
眼下虽说新帝生死未卜,但是他这等身份,实在不愿意出去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他委婉推脱道:
“皇兄嫡孙的百日宴,说起来朕应当参加。只是近日琐事缠身,实在忙不过来。”
干熙帝说到这里,不容置疑道:“到时候朕多赏赐一些礼物,聊表心意吧。”
换作平日,裕亲王从不会违逆他的意思。
他太懂干熙帝的性子了,强求的话,不但起不到好的效果,很有可能事与愿违。
但是这一次事关重大,他却是执意劝谏:
“陛下!如今朝野人心浮动、天下不安,宗室旧臣、文武老臣日日盼着能见一见陛下,视您为定海神针‖”“不如借臣孙百日宴之机,与众臣宗亲见上一面,安定人心!还请陛下成全!”
“定海神针、宗室人心”八个字,瞬间戳中干熙帝的心思。
他瞬间就听懂了兄长用意。
如今旧臣宗亲人心惶惶,正是收拢人心、重掌大势的绝佳时机!
他稍作沉吟,缓缓点头道:
“也罢,许久未见宗亲族人,朕也甚是挂念,到时候朕亲自过去一趟吧。”
裕亲王大喜过望,连连称道:“陛下亲临,不仅臣府上蓬荜生辉,天下宗室亦会感念陛下仁厚!”干熙帝拍拍他的肩膀:“大哥有心了。”
送走裕亲王,干熙帝心中的野心彻底被点燃。
他还没有老,新帝生死不明,这是他这辈子最好的翻盘机会,绝不能白白错过!
他心里暗暗盘算:
皇后石静容肯定会打算拥立幼子宏历登基即位,然后垂帘听政、把持朝纲!
这怎么可以?
简直是痴心妄想!
如今家国动荡,唯有他这种历经风雨的君主才能稳住大局,绝不能让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想要重登大位,就必须拉拢宗室旧臣、朝野势力!
哪怕众人各怀心思,他也能借力打力、顺势再起!
想到这里,他当即沉声吩咐门外太监:“宣祝大学士即刻觐见!”
魏珠不敢耽搁,火速传旨。
不多时,帝师祝明阳快步入殿。
二人既是君臣,又是师徒,平日里交谈还算随意。
简单行礼过后,干熙帝开门见山道:
“山海关那边,已经有多久没有消息了?”
祝明阳神色凝重,躬身回话:
“回太上皇,边关整整半月,音信全无。”
干熙帝目光沉沉道:
“依先生之见,山海关还能守得住吗?”
祝明阳连忙拱手道:
“臣乃文臣,不是武将,不懂兵事,不敢妄议战局。”
干熙帝紧追不放,步步施压:
“要是……要是当今陛下真的遭遇不测,南书房打算如何处置朝局?”
面对干熙帝咄咄逼人的目光,祝明阳硬着头皮回话:“陛下对于此事,早有预留谕旨,封存于毓庆宫。”
“一旦确认陛下遇险,朝中便可以依谕旨行事。”
干熙帝默默地盯着祝明阳,没有立即说话。
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大殿,让大儒祝明阳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良久,干熙帝才缓缓开口:
“国朝危难之际,先生素来深明大义,定然会做出最稳妥的选择。朕信你。”
这话看似是宽慰,实际上却是敲打。
祝明阳心里透亮,只能委婉规劝道:
“太上皇,您如今监国理政,朝局安稳无虞。”
“老臣觉得,越是动荡之时,天下和朝廷越是要镇之以静、稳住大局。”
“唯有如此,才能够任何事情,都能从容应对。”
“没有确切消息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干熙帝看着一脸诚恳的祝明阳,知道了这位帝师的想法。
当即淡淡一笑道:
“先生的教诲,朕时刻铭记。以往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先生放心就是了。”
祝明阳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却是一阵心累。
他太了解这位太上皇了,看似平静,实际上早已按捺不住,开始蠢蠢欲动了。
朝堂风暴,怕是又要卷土重来。
他在心底无声轻叹:陛下,您何时才能平安归来,稳住这动荡朝局啊!
待祝明阳忧心v忡忡离去,干熙帝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他心知,自己这位帝师老成持重,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站队支持自己复辟。
如今他能依仗的,唯有心怀旧主的宗室、野心勃勃的皇子、不甘失势的老臣!
自己老师的话,说的好似有一定的道理。
可是多年的帝皇生涯让干熙帝知道,权位这东西,从来都是争来的!
逆子争过了他,所以他成了太上皇!
而现在,又到了他争夺的时候!
这世上,谁能够经得起那张龙椅的诱惑呢?
就在干熙帝暗中筹谋、一心想要重掌皇权之时,皇宫禁军统领钟启明,收到了远自山海关传回的圣旨!看着眼前传旨的同学余远山,钟启明满眼难以置信,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陛下……当真大胜了?”
余远山虽然不如钟启明的位置高,却也是副将,只见他满脸喜色,难掩振奋:
“何止是大胜啊!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罗刹主力全线溃败,元气大伤,最少三五年之内,再也无力进犯我大周疆土!”
“陛下传旨,命钟统领按照命令行事!”
“这一次,陛下要彻底肃清隐患,还京师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