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萧墨来到寻仙观,一年半的光阴悄然流过。
对于寻常人来说,一年半的时光确实不算短了。
可对于修行中人而言,这一年半的岁月,却如同凡人的十几天一般,不过眨眼之间。
来到寻仙观后,萧墨弃佛从道,从头开始修行《大梦黄梁》。
道法与佛法,终究有着很大的不同。
而且,由于《大梦黄梁》这部功法的特殊性,萧墨若要修行它,必须先将从前的修为全部散尽,从头来过。
对大多数修士来说,散功重修需要莫大的勇气。
因为这意味着你将重新变回一介凡人,从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付诸东流。
可萧墨却并不怎么在意这些。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便直接散去了自己的修为。
本来归君梦还想着,萧墨刚修行道法,自己或许需要时常为他答疑解惑,或许以真气渡他,帮他平稳过渡。
可萧墨对道法的领悟,依旧展现出了如同上辈子那般惊人的天赋。
若将《大梦黄梁》比作一条漫长的路,那么萧墨修行这部功法的时候,便像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从前走过的每一步。
只不过,他需要将那些已经走过的路,重新再走上一遍而已。
而在萧墨潜心修行的这段日子里,日常的起居生活也一直是由柳水负责照料。
其实萧墨已经拒绝了柳水很多次,说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可柳水却格外倔强,怎么也不肯让步。
最后,萧墨实在是推辞不过,便只能任由柳水姐来了。
只是柳水在照顾萧墨的时候,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她在清理院落弯腰之时,在萧墨面前偶尔会“不经意”地露出一抹雪白。
有时向萧墨讲起道观里的一些事情时,又会悄然贴在他的身上,挨得极近。
可每一次,萧墨都会不动声色地与柳水保持着距离,既不让她难堪,也不让自己越界。
其实柳水心里也清楚归君梦与萧墨之间的事。
她知道萧墨需要与君梦双修,助君梦补全大道,他的元阳必须留给君梦。
因此,柳水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始终克制着自己。
而在萧墨潜心修行的这段日子里,他也听到了外界的消息一一妖族大军正朝着寻仙观发起攻势。这一路妖族联军的统帅,正是涂山圣女亲自担任。
如今,整个妖族天下都在传闻一一那位涂山一族的圣女,已经迈入了仙人境。
满打满算,那位圣女都还不到八十岁,便已踏入仙人境。
如此惊世骇俗的天赋,放眼妖族天下,都没有人能出其右。不过,寻仙观位于人盟的后方。
妖族天下想要攻入寻仙观,可没有那么简单。
事实上,妖盟高层中本就有不少人提议直取寻仙山。
在他们看来,只要将这个象征着人盟的寻仙山攻下,对人盟的士气便是毁灭性的打击,从此以后,人族将成为一盘散沙,再难凝聚。
而若是再拖下去,反而会给人盟更多的发育时间,让万法天下有更好的机会插手干预。
然而,这种决策意味着妖盟必须与人盟决一死战,再无周旋的余地,因此高层中有不少人颇为犹豫,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如今涂山镜辞率军直逼寻仙山,不过是点燃这一切的引子罢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引子,其他两路妖族大军也不再犹豫,欲图尽快灭掉人盟。
人族与妖族之间,全面大战就此爆发。
寻仙观的道士们越来越多地奔赴前线,萧墨也不例外。
来到寻仙观的第十年,萧墨迈入了金丹境,便也踏上了战场。
起初,萧墨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
甚至在人盟中,那些爱慕归君梦的人见到他与自己的心上人走得那般近,对他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排挤与冷眼。
可是,在萧墨的首战之中,他以金丹境的修为强行跨境斩杀了一名元婴境的大妖,那一刻,所有人都对这位“新人”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妖族也将“萧墨”列入了战场上的必杀名单。
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他们都竭力在一个天才成长起来之前,将其扼杀于摇篮之中,绝不允许他在战场上肆意成长。
之后的二十年里,萧墨已经很少待在寻仙观了,几乎时刻都在前线厮杀。
在一次惨烈的大战中,人族与妖族激战了三天三夜,最终各自鸣金收兵。
萧墨也已然到达了极限,浑身浴血,在归君梦的搀扶下缓缓飞离战场。
就在此时,萧墨若有所感,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往着远处望去。
妖族军阵的后方,磅礴无比的仙人境威压弥漫于天际。
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子踏空而来,她冷冷地望着萧墨的方向。
两人四目相对,遥遥凝视。
仿佛这一刻,整片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而已。
归君梦的目光在涂山镜辞和身边的萧墨之间轻轻扫过,可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走吧……”萧墨收回视线,在归君梦的搀扶下,转身离开战场。
涂山镜辞望着萧墨渐行渐远的背影,裙摆下的小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但最终还是生生停住。又过五年。
萧墨终于迈入了元婴境。踏入元婴境之后,萧墨便可修行《大梦黄梁》后篇的双修之法。
不过,这所谓的双修之法,并非一上来便是那般直白露骨。
那种“直来直去”的双修之法,并非通往大道的正途,多半是剑走偏锋的捷径,说白了便是“采补”,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真正的双修之法,需要循序渐进。
最开始,萧墨需与归君梦每晚相对盘坐于床榻之上,互相引渡灵力,让灵力阴阳调和。
待萧墨踏入玉璞境中期之后,方才能够进行神魂层面的双修。
而等到双方都迈入仙人境之时,便能正式展开神魂与肉身同步交融的双修了。
不过,即便眼下只能进行灵力上的阴阳调和,萧墨与归君梦的修为也是提升得极快。
甚至连萧墨自己都感到几分吃惊。
他发现,哪怕只是一夜的功夫,所获便抵得上自己独自修行半年的光阴…
而每当萧墨与归君梦入夜同修之时,柳水便会静静地站在院落之外,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双小手紧紧捏着裙裳,直到天明。
不知不觉间,又是二十年的光阴悄然流逝。
除去双修之外,战场之上生死一线的厮杀,永远是修为提升最快的方法,即便对萧墨来说,亦是如此。只不过,萧墨毕竟是传统道修。
经历了这二十年的前线浴血厮杀之后,他心中积攒的血性与魔性实在太重。
于是,萧墨便与归君梦暂且一同回到了寻仙观,以稳道心。
而人盟与妖盟的大战,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甚至边境地带也难以幸免。
萧墨心中有些挂念四空寺的师父和师兄弟们,便托归君梦帮忙打探一下那边的消息。
归君梦自然没有推辞,当即应允了下来。
然而,三个月之后,萧墨得知一一四空寺以及周围的村庄,已尽数化为一片废墟,满地焦土,不见一个活口,只残留下血祭大阵的痕迹。
归君梦说,在很多年前,有几个妖族的宗门联手突袭了云彩村等村庄和城镇,想要血祭百姓以炼制丹药。
四空寺的僧人们为保护百姓,拚死抵抗,住持元空大师也未能幸免。
而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据说是一只九尾天狐。
听着这个消息,萧墨独自坐在院落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觉得……不会是镜辞所为。”
夜晚,在萧墨的身边,归君梦轻声说道。
“我知道。”
萧墨点了点头,目光凝望着天上的星辰,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
“镜辞不是那种人,甚至这件事,她或许压根就不知道。”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涂山梦干的,至于理由……大约是想让我彻底对镜辞,又或者是对整个妖族,彻底死心吧。”“你能这样想就好。”
归君梦轻轻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柔声安慰道。
“而且萧墨,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师父已经亲自去看过了,她说那血祭法阵有些不对劲,像是事后才加上去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些百姓以及寺庙里的僧人们,应该都还活着,只是……”说着说着,归君梦低下头,轻咬住了薄唇,似是说不下去了。
“只是我师父他……可能出事了。”萧墨接过她的话,声音轻柔而温和。
归君梦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沉默着。
“其实我也猜到了。”
萧墨轻轻一叹。
“师父的境界本就很高,而四空寺之中,又有一门秘法唤作“莲花渡’,师父他老人家,应当是以此秘法燃尽了自己的精血,从而将其他人安然送走了。”
“可这也不能怪你的。”归君梦擡起头,认真地说道,“我师父还说了,涂山梦迟早会找上四空寺因为那位住持与涂山梦之间,关系并不一般……涂山梦一直都想杀他。”
见萧墨沉默着没有回应,归君梦又再度轻声说道:“萧墨,你得信我,我没有骗你,真的不是故意拿这些话来安慰你的。”
“我知道的。”萧墨轻轻点了点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小时候,师父与我讲解佛理,当我们谈论到“生死’这个话题的时候,他曾说过一一若是可以,他想要亲手死在某个人的手中,以此来还清此生所欠下的债孽。”
“当时我曾问过师父,那个人究竟是谁,可师父每次都是笑而不语,从不作答。”
“萧墨……”归君梦深深地望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放心吧,我没事的。”萧墨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看向归君梦,“不过君梦,我倒是有些好奇一一你为何会担心我误会镜辞?要知道,镜辞现在,说不定可是恨透了我们俩呢。”
“话是这么说……”归君梦双手轻轻叠放在膝盖上,与他一同仰望着那片璀璨的夜空,“可是无论如何,我都算是镜辞的姐姐……我不希望你讨厌镜辞。”
“为什么?”萧墨偏过头,轻声问道。
“因为镜辞她·……真的很喜欢你呀……”
归君梦缓缓收回视线,一眨一眨地望着萧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星光,也映着他的影子。“眼下我修行《大梦黄粱》还算顺利,只不过,按照《大梦黄梁》后篇中的说法,若要你我真正同修此功,须得等我踏入仙人境之后才行。”
注视着归君梦那纯真的眼眸,萧墨只是轻轻一笑,转过了话题。
“从眼下的进境来看,应该用不了太长时间,或许……两百年左右的功夫,应当是足够了。”“没关系的……”归君梦轻轻点了点头,脸颊上悄然浮起两朵淡淡的红晕,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月色,“我等着你就是了……”
“不过,在正式开始那一步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先稍微做些准备。”
萧墨继续说道。
“云汐道长曾与我深谈过此事,《大梦黄粱》中那名为“共梦’的篇章,其本质在于将双方的修行大道彼此勾连、融为一体,而世俗之中男女成亲的大婚礼仪,恰好有着极为相似的作用。”
“诶?”归君梦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萧墨,你的意思是……”
“若是你我先行成亲,那么彼此的大道便会先行勾连,如此一来,往后你我共行双修之法,或许便能事半功倍,只是不知道……君梦,您可愿意?”萧墨望着她,目光温和。
“手我.....我听你和师父的...”归君梦红着小脸,小手不由勾在一起。“那就好。”萧墨笑了一笑,“不过君梦,成亲之时,我是否可以……宴请一个人?”
“嗯,你想宴请谁都可以的,不过,这个人是……”归君梦微微歪了歪脑袋,狐眸好奇地望着他。看着身边这个安静又纯粹的女子,萧墨轻轻一笑:
“镜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