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与涂山镜辞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彼此的心口被那柄短剑贯穿,鲜血沿着剑刃缓缓淌下,染红了两个人的衣裳,又在衣料上渐渐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嫣红的花,无声地绽放在这夜色中。
萧墨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本源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仿佛指间的流沙,无论如何也握不住。
可涂山镜辞依旧紧紧地抱着萧墨,双臂缠得那样紧,像是她担心与他共赴黄泉的时候,萧墨会迷了方向,在她身边走丢。
两个人的意识逐渐模糊,像烛火被风一点点吹熄。
涂山镜辞最先陷入了沉睡,嘴角微微勾起,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笑意恬静而满足,宛若一个小女孩,终于得到了她这一生最为想要的、最珍贵的宝物。
萧墨低着头,望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难以言说的复杂。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声音低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怀中这个熟睡的女子:
“傻丫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阴阳长河从萧墨身侧缓缓流淌而出,清澈与幽暗交织,将两个人轻轻包裹。“镜辞!”
正在朝着寻仙观方向疾速赶去的涂山梦,心头骤然一颤,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升起。
她急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烛光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涂山镜辞的命火已岌岌可危。
“看来,你还真是担心你这位徒弟啊。”
就在此时,涂山梦的心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发生这些事,你不也都觉得理所当然吗?毕竟,你早该料到今日会发生什么才对,可你,却什么都没有阻止。”
涂山梦没有应答,一个字都没有说。
下一刻,她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燃烧起自身的精血,以换取更快的速度,朝着寻仙观的方向赶去。寻仙观中,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气氛凝重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绝大多数人前来参加这场婚礼的时候,都觉得这将会是一场极为顺利的喜宴,满心期待着见证一对新人的喜结连理。
可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一些修士忍不住看了一眼站在前方的归君梦,只见她的目光紧紧凝视着那块“界木”,一双小手紧紧捏着衣袖,指节泛白,神色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嗡……”
“嗡……”
突然,那块界木发出轻微的颤动,一阵阵灵力的涟漪从它周围震散而开,向四面八方扩散。原本界木周围那道无形的屏障,也在逐渐减弱,直至最终彻底消失。
正当众人心中疑惑,不知道这界木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的时候,两道红色的流光倏地从界木之中飞射而出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穿着新郎礼服与嫁衣的二人,正紧紧地抱在一起。
然而,二人的心脏处,却被一把半仙兵贯穿!
“萧墨……”归君梦望着眼前的一切,声音微微发颤。归君梦裙下的长腿迈出,朝着萧墨跑去。
可就在此时,又一道磅礴的妖气于半空中骤然弥漫开来。
“狐族?九尾!”有修士惊呼出声。
众人擡头望去,只见一只九尾天狐踏空而来。
九尾天狐化为一道流光,稳稳地落在了萧墨与涂山镜辞的身边。
涂山梦望着与萧墨紧紧相拥、浑身浴血的涂山镜辞,神色微微一愣,但她还是迅速回过神来。涂山梦指尖一划,将那把贯穿二人心脏的半仙兵隔空拔出,落入她的掌中。
没有片刻耽搁,涂山梦将涂山镜辞小心翼翼地抱起,再次化为原形,踏云御风,朝着远方飞遁而去。涂山梦动作极快,再加上九尾天狐一族御风飞行的速度本就与真龙并驾齐驱,何况她本身还是一位飞升境的修士。
在场的众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涂山梦便已带着涂山镜辞消失在了寻仙观的天际。
万里之外的一座孤峰上,涂山梦匆匆将涂山镜辞放下,从口中吐出自己的妖丹,以本命妖丹勉强护住了涂山镜辞最后一线生息,随即毫不停歇地继续赶往涂山。
三日之后,涂山梦终于将涂山镜辞带回了涂山。
她第一时间便赶往月神山,将涂山镜辞轻轻放置在月神树下。
涂山镜辞身为涂山圣女,本就得到了月神树的承认,与这棵神树有着天然的联系。
当月神树感知到她的命火正逐渐熄灭时,整棵树无风自动,枝丫轻轻摇曳,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一片片翠绿的树叶从月神树上无声飘落,纷纷扬扬地覆裹在涂山镜辞的身上,为她疗伤。
然而很快,涂山梦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镜辞的生命本源仍在不停地流逝,只不过速度比之前稍稍放缓了一些而已。
照这样下去,镜辞终究还是会死,不过是早晚的区别罢了……
“单凭这月神树,怕是救不了她,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月神树早已不复当年之盛。”
涂山梦体内那个存在缓缓开口,语气淡漠。
涂山梦没有回答对方,只是继续催动灵力,竭尽全力协助月神树救治涂山镜辞。
“你们狐族啊,还真是矫情,从上古时期苟活到如今,也算是福大命大了。”
那女子的声音中透出几分嘲讽。
“你心里清楚,你这个宝贝徒弟一定会去涂山,去参加他的婚礼。”
“你也清楚,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做出些疯狂的事来。”
“你在心里盘算着,巴不得她一气之下把萧墨给杀了,这样一来,你宝贝徒弟便能彻底斩断这段因果,从此无牵无挂,也再没有软肋可被人拿捏。”
“可你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你这个宝贝徒弟会痴狂到这种地步。”
涂山梦依旧没有反驳。
她的沉默,便是默认了这一切。
涂山梦确确实实就是这么想的。
“唉.”
那女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虽然与我做了那笔交易,可打心底里,你就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可是涂山梦,如今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现在,只有我才能够救她,你若不信,大可以再去找别的医家修士试试。”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仿佛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然,前提是,她得撑到你找到能救她的医家修士才行。”
“但现在,若是再晚个几天,你的这个宝贝徒弟,可就真要没了,她的天赋根骨确实很不错,以“情’证道更是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当真舍得让她死?”
“对于你来说,她是你们涂山的未来吧?”
随着那女子的声音在涂山梦脑海中渐渐消散,涂山梦独自站在原地,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沉沉地盯着月神树下的镜辞,像是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约莫半炷香之后,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说吧,这一次,你要什么?”
“先救活她,我再告诉你。”那女子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妥协,语气轻描淡写,“放心,我要的东西并不过分,而且,我相信到时候,你会同意的。”
话音未落,一抹魂魄从涂山梦的体内款款走出,缓缓凝实。
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的裙裳,只是裙摆极短,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一双修长白皙的玉腿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外,莹润如玉。
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涂山镜辞走去,姿态从容。
女子走到涂山镜辞身边,缓缓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涂山镜辞的头顶。
“你先出去吧。”她头也不回地说道,“两个月之内,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涂山梦望着女子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从遇见你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名字吗……”
女子擡起头,目光越过月神树的枝丫,望向遥远的天际,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眸中,竞悄然闪过一抹追忆的柔光。
这是涂山梦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第一次觉得她有点“人味”。
“我对外有很多名字,你们万族也给我取了很多名字。”
她微微一顿,声音轻了下去。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我姐姐给我取的那个。”
“.....我叫做渊。”
“渊……”涂山梦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试图在脑海中搜寻与它相关的任何记忆,却一无所获。“下去吧。”渊不再多言,轻轻摆了摆手。
涂山梦最后深深地看了涂山镜辞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不再纠结,转身离去。
月神树下,只剩渊与涂山镜辞。
渊擡起头,静静地望着这棵历经无数岁月的月神树,目光如同望着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月神姐,我们又见面了。”渊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藏着说不尽的感慨。
“你当初和我姐姐一样,选择了帮助万族,可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值得吗?”
“如今这世间的万族,你还爱着他们吗?”
“那些东西,又值得你们去爱吗?”转眼间,距离寻仙观那场成亲之礼,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一座位于半山腰的院落里,萧墨从昏昏沉沉中逐渐恢复了意识。
但紧接着袭来的,是脑袋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却沉得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怎么都睁不开。
“师父……萧墨动了……师父·……”
当萧墨刚一动弹,耳边便传来了君梦的声音。
没过多久,萧墨就感觉到一股温暖柔和的灵力缓缓涌入自己的身体。
随着头痛渐渐减轻,萧墨睁开眼睛的瞬间,便看到君梦正紧张地望着自己。
她那双好看的狐眸微微泛红,显然哭过许久,眼睫间还挂着淡淡的泪花。
“醒了就好。”
归宁站在一旁,松了一口气。
“萧墨,你小子这条命可真是够大的!”
“若不是你修行的《大梦黄粱》在你濒死之际还能自行运转,护住了你的本源。”
“若不是寻仙观恰好存着一枚万转丹。”
“更若不是君梦与你双修过,你们大道相通,她一直给你渡送灵力,”
“但凡这三个条件少了一个,你小子坟头上的草,怕都要长成老高了!”
“有劳前辈费心了。”萧墨虚弱地说道。
“行了行了,那些客套话就不用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归宁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既然你已经醒了,老夫我也该走了,君梦,你就好好照顾萧墨吧。”
“是……爷爷……”归君梦红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归宁最后又嘱咐了归君梦一些照顾萧墨的注意事项,便起身要离开寻仙观,云汐道长则起身相送。屋子里,只剩下萧墨与归君梦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细响。
她小心翼翼地将萧墨扶起,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牵动他胸口的伤处。
随后归君梦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慢慢喂给他,时不时用唇轻轻试了试药温,生怕烫着他。“君梦…………”萧墨犹豫了片刻,缓缓开口,像是想问什么。
“放心吧,镜辞她没事的。”归君梦的睫毛轻轻泛动,声音柔软,哪怕萧墨不说,她也已经猜到,“娘亲说,镜辞已经无大碍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的。”
“抱歉……”萧墨轻轻一叹。
归君梦轻轻摇了摇头,望着萧墨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平静:“萧墨,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的……只是,我有两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萧墨点了点头。
“萧墨……”归君梦轻咬着薄唇,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透出春湖一般纯澈的光芒,“我们的成亲之日……你从来就没想过活着走出那一天,是吗?”
萧墨嘴巴微张,想要回答。
而女子的第二个问题已经随之轻轻落了下来,像一片花瓣飘进湖心,漾开细碎的涟漪。
“萧墨……你真的……”
“有喜欢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