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狱神山,内宫暖玉榻上。
锦被凌乱,玄紫色宫装与玄色长袍散落一地,空气中仍弥漫着云雨初歇后的温热与淡淡馨香。沈天仰面躺在宽榻上,胸膛微微起伏,面色略显苍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闭着眼,只觉一身元力似风中残烛,连呼吸都带着力竭后的虚浮。
确实是被榨干了。
沈天以四品下的修为,强行催动青帝凋天劫为超品疗伤,又经历数场灵肉交融的双修,即便他根基雄浑如海,此刻也到了极限。
戚素问侧身趴在他胸前,一头青丝如瀑铺散,几缕湿发贴在她光洁的颈侧。
她长睫轻颤,唇角含着一丝慵懒满足的笑意,指尖还在把玩着沈天的一缕头发,语含戏谑:“这才几次啊?区区四品,果然还是不行,以后得多努力,好好修行。你以前可威风了,昔年的丹邪沈傲,曾与我大战三天三夜不曾歇息,第四天清晨还能神采奕奕地给本王炼丹。”
沈天胸中气闷,懒得与她说话。
这女人就是故意的,明知他现在修为不足,还这般索取无度。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体内残存的纯阳罡气,可经络与大日天瞳内都空空如也,连擡一根手指都费力。
沈天语声干涩,带着无奈与委屈:“起来,我真不行了,我要回去。”
“急什么?”
戚素问非但不让,反倒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胸前:“墨家那边有你的便宜岳父顶着,姬紫阳那一手造化之法,不是已铸就超品根基了?以他的能耐,模拟你的九阳天御功体,便是神灵亲临也看不出异常。放心,他只要不蠢,就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是青帝之子,只有如此,才能维系你与他女儿的婚事。”她说到“婚事’二字时凤眸睁开,神色也有些异样。
沈天苦笑:“是老墨,他没了我提供的丹药维持,寿元也快耗尽了,还有沈八达委托他炼造的“十日天瞳’,我也得尽快去拿,炼化融入。”
“老墨?墨剑尘?”
戚素问一声嗤笑,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他的孙女,现在是你的大夫人吧?又是一个明媒正娶的夫人,啧”
她眼神复杂:“对便宜岳祖父的事这么上心?唔一一你还在我的宝库里面,拿了“两仪阴阳石’与“太虚混沌玉’,都是两仪阴阳相关之物,是给你那大夫人准备的吧?还有“幻海云晶’、“蜃楼珠’、“虚实根’,皆是炼造镜花水月法器部件的绝佳之物。”
她俯身逼近,气息喷在沈天脸上,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味道:“沈傲你可真厉害,拿着女友的东西,去讨好自家夫人。”
沈天被她压得动弹不得,更知这是送命题。
他只能王顾左右而言他:“德郡王现在节制两淮九州军政,日理万机,无法在墨家久待,且他终究不是我本人,还是不保险,他们若一直寻不到青帝之子,搞不好要请钦天监的那些大法师出手,或是请先天知神那等存在测算”
“不至于此,你我现在还没那么重要。”
戚素问浑不在意,指尖划过他胸膛:“其实暴露了身份也没什么,你躲到南疆来当我的王夫,你我联手,看诸神能拿你我怎样?”
沈天闻言脸色一黑。
当王夫?那不是吃软饭吗?
“你是想用这身份混入北天学派吧?”戚素问冷笑:“我知道你心里最惦念的,还是你那老情人。”沈天凝神想了想:“墨剑尘一直在偷偷研究朝廷官脉体系,他与我合作,已经有了初步成果,问娘你以后有本事不要求他。”
“诶?”
戚素问眼神骤然一亮!
她猛地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光洁肩背。那双凤眸里也爆发出灼热光彩,像是饿狼见到了猎物,“夫君怎不早说?”
她语气瞬间变得殷勤起来,竟翻身下榻,伸手去扶沈天:“墨剑尘的营造、阵法、炼器之能,确是当世顶尖!连神狱六层那些太古禁制,他都能琢磨出破解之法,这样的人物,若就此陨落,确实可惜。”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利落地为沈天更衣,那模样哪还有半点霸绝天下的战王气势,倒像个殷勤侍奉夫君的小媳妇。
沈天摇头失笑,不再与她纠缠。
他感应了一下体内情况,青帝凋天劫与九阳天御都在运转,汲取着天地间散逸的生机,不过恢复很缓慢两只脚都在发软,在打摆子。
不过双修还是有益处的,这两大功体内部,此时都蕴藏着一丝丝极致精纯的毁灭寂灭之力与赤红雷霆“我走了。”沈天不敢再留,转身朝着殿外走去:“神狱六层那些东西,拜托了!还有灵脉筹集,圣血槐选址一事,越快越好。”
“知道了。”戚素问跟在他身后,一直送到殿门处。
她倚着门框看着沈天,凤眸里含着说不清的情愫:“小心些,若事不可为,便来南疆。我这里,永远有夫君一席之地。”
沈天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刻,他身形化作一道淡金流光,融入晨雾之中,消失不见。
戚素问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玄紫薄纱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良久,她唇角微扬。
“来人。”
此时戚素问面上慵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独属雷狱战王的霸烈与威严。
“传令一一召大司马傅梦、长史南清月、御史大夫曲映真,至议事殿见驾。”
同一时间,北天本山,观云阁。
阁外云海翻腾,晨曦破晓,将层层云霭染成金红。
章玄龙一袭青衫,负手立于廊下,遥望东方天际。
他面容清瘫,目光深邃,似能穿透万里云海,看到那遥远南疆。
忽然,天际一点金芒破空而来。
那是一只一金翎银霄,眨眼间便穿过护山大阵,落在章玄龙身前的栏杆上。
隼鸟足部绑着一枚寸许长的赤铜信筒,筒身烙印着极淡的心形纹路。
正是万心楼传来的情报。
章玄龙神色不变,伸手取下信筒,指尖轻触,封印自解。
筒内滑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白绢帛。
他展开细看。
绢帛之上,字迹工整如刻,墨色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才书写封缄:
南疆急报·甲字十七号
一、雷狱战王戚素问于昨日午时遭东厂李明阳联合录事参军章云等十七位重臣逼宫,请愿行血灵转生之礼,先天震神、先天默神两尊神灵降下威压相助,战王被迫苏醒,伤势加剧,濒临溃散。二、危急时刻,一神秘青帝眷者现身,凝聚青帝法体,隔空灌注神力,助战王稳固体魄。太乙天精被化,无尽生机汇入,战王伤势得以恢复,战力重归巅峰。
三、战王怒而出手,以寂灭雷霆重创先天默神,逼退先天震神,疑似触及“真知’之境。东厂溃逃,李明阳被诛,宗御、司马极等人退走。
四、战王伤势稳固后,连出三击,震慑南疆一一于云州盘龙峒诛杀叛逆峒主盘山岳父子;于黑水泽剿灭邪修魔云手桂千愁及麾下血祭邪修;于怒涛城外海域轰灭大楚三艘覆海级雾舰,逼退神海战王敖镇海。五、南疆七十六峒已重新臣服,邪祟蛰伏,外敌退避,雷狱战王府威势更胜往昔
六、青帝之子身份成谜,目前尚无确切线索。其现身时以青铜面具遮面,气息被秘法遮掩,仅知青帝神力精纯浩瀚,疑似神权代行层次,朝廷与诸神皆在追查。
绢帛末尾,烙印着一枚赤色心印。
章玄龙看完,神色平静地将绢帛卷起,掌心雷火一闪,绢帛化作青烟消散。
他擡眼望向南方,眸中含着难以自抑的振奋,欣喜与欣慰。
这青帝之子,定是丹邪沈傲无疑。
章玄龙心心潮微涌。
随着这位天下第一邪修归来,一切形势都在好转。
他静立良久,忽然开口:“恒武,进来。”
阁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步入阁内。
那是一名身形挺拔、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他右边面容被半张青铜面具遮掩,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左侧脸颊上则是一道纵贯眉骨至下颌的巨大刀疤,疤痕狰狞,似蜈蚣盘踞。
正是章玄龙座下首徒一燕恒武。
“师尊。”
燕恒武躬身一礼,声音低沉沙哑,似金铁摩擦。
章玄龙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云海。
“九十七年前,你师叔观星先生林文正即将选任大学士时惨死于神狱四层。”
燕恒武闻言眉梢一扬。
师叔观星先生林文正是他的师叔,天资极高,精擅天机推演与星辰阵法,本是神鼎学阀继章玄龙与不周先生后,最有希望踏入一品的御器师。
可就在大学士推举前夕,他进入神狱四层探查一处上古遗迹,却遭遇意外,被遗迹中突然暴动的太古禁制绞杀,形神俱灭。
事后学阀多方调查,却寻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只能归咎于意外。
燕恒武不解,师尊为何会提及此事?
“还有二十二年前,你的师弟听雨剑苏墨,他已通过学士考核,即将入戒律院执掌重权,却在返乡途中遭遇三位二品邪修,全家十七口无一幸免。”
章玄龙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十五年前,柳云师侄,大学士在即,却因修行不当,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看向燕恒武:“还有你一一七年前,你已当选大学士,却被栽赃勾结七层魔主,若非为师全力周旋,你此刻早已身首异处,即便如此,你的大学士之位被夺,前程尽毁,只能隐姓埋名,戴上面具,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刃。”
燕恒武默默倾听,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紧紧握成拳。
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龙,那道狰狞刀疤也在微微颤动。这些往事,他铭心刻骨!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人为的意外。”
章玄龙的声音渐渐转冷,眼中寒芒如冰:“他们以为神鼎学阀被诸神与朝廷盯死,以为我神鼎学阀要保住大宗师之位,要顾全大局,许多事要用到他们,求到他们,就只能隐忍,只能任由他们打压、蚕食、将我神鼎学阀一点点的扼杀。”
他踏前一步,直视燕恒武:“而现在,他们又盯上了你的师妹一一白芷微。”
燕恒武猛地擡头!
面具下的眸子,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师尊!我神鼎学阀已退无可退!”
“正如你所言,我们已退无可退,戒律院宗师之位,绝不能落于旁人之手。”
章玄龙颔首,一字一顿:“唯有如此,才能保住芷薇,才能为学阀争得喘息之机,然则天工、万象、玄书三阀联手,势力庞大,仅凭正常手段,我们胜算不足三成。”
他袖袍一拂,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白名单,轻飘飘落在燕恒武面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章玄龙声音平静,语声决绝:“名单上的这些人,你能除去的,都全数除去,时间一个月,能杀多少是多少。”
燕恒武接过名单,目光扫过。
名单之上,罗列着一百二十个名字。
第一个,是天工学阀的大学士鬼手赵无常;第二个,是万象学阀的大学士千手神刀胡不归一这一百二十人,每一个都是北天学派的当代英才。
这些人一旦死亡,北天学派内部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三大学阀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全力反击。
燕恒武擡起头,看向章玄龙,眼神难以置信,含着一丝颤抖:“师尊?您这是”
“这些事他们能做得,我自然也能做得,掀桌吗?谁不会?”
章玄龙一声冷笑,眼神锋锐如刀:“只是往日,神鼎学阀形势危如累卵,不能做,不敢做。可如今一时移世易!”
他看向燕恒武,语气缓了缓:“你做完后,不必回山复命,直接去南疆,雷狱战王会庇护你。她现在清理了大量王府叛逆,手下缺人,我会给她书信一封,预计能为你拿到一条三品官脉,还有晋升一品的资源。”
章玄龙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一臣不事二君,从此之后,你便好生为这位战王殿下效力吧。学阀之事,无需再问。”
燕恒武心神剧震!
他握紧名单,看着师尊那决绝而深沉的目光。
燕恒武随即深吸一口气,朝着章玄龙深深一躬,含着感激,还有决意。
“弟子一一领命!”
话音落下,他身形化作一道虚影,融入晨光之中,消失不见。
章玄龙独立廊下,望着弟子离去的方向,良久,轻轻一叹。
“乱世将临一一唯有刀刃,方可开道。”
他转身,望向阁内案上那卷尚未批阅的文书,眼中燃起深邃而坚定的光。
神鼎学阀隐忍百年,如今,该是亮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