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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铸台上空,只有那具高达三丈的暗金骨架残骸静静悬浮,甲胄破碎,灵肉溃散,焦黑的裂痕如蛛网般遍布每一根骨骼,关节扭曲变形,胸腔中央空空如也。
方才还威严巍峨、承载着墨家数百年野望的天机神傀,此刻已成一堆价值连城的废墟。
殿中墨家众人仍僵立原地,许多人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失败中回过神来。良久,才有一名年约五旬、专精核心符阵的长老跟跄上前,颤声开口:
“不可能,两仪心核的平衡之法,我墨家已传承三千四百年,历代先祖以此炼成神傀四具,从未失手一另一名负责灵材熔炼的中年执事也喃喃道:“熔炼过程我全程监控,火候、比例、时序皆分毫不差,天机神金与万化灵肉的融合度明明已至九成八,怎会在最后关头崩溃?”
“莫不是心核内部的阴阳篆刻有疏漏?”一位须发花白、专攻符文篆刻的老者眉头紧锁,“可我与剑云长老反复校验过三遍,每一道符文皆精准无误,阴阳流转圆融自如一”
“是不是与地火脉动有异有关?今日地火似比往日狂暴三分,虽在阵法调控范围内,可万一”众人低声议论,每一句都透着茫然、不甘与自我怀疑。
他们皆是墨家炼器一道的精英,一生浸淫此道,可此刻却连失败的原因都寻不出。
墨清璃已从观照席上走下,来到铸台边缘。
她素手轻擡,凌空虚引,一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的暗金色甲片便飘落掌心。
甲片本应是天机神金熔铸而成,触手温润坚硬,可此刻表面却布满细密裂痕,内里灵性溃散,似风干龟裂的陶土。
她神念如丝渗入,细细探查每一处细微结构、每一道符文篆刻、每一丝灵性残留一
墨清璃黛眉紧蹙,凤眸中满是凝重与不解。
没有差错。
至少以她的眼力与学识,找不出任何炼造工艺上的疏漏。
墨清璃抿紧唇,又检查了胸腔断裂的肋骨、头颅破碎的眼窝、脊柱扭曲的椎节一
可她越检查,她心越沉。
所有构件,皆完美符合墨家秘传的炼傀图谱;所有符文,皆精准篆刻在理论位置;所有材质融合,皆达到乃至超过了预期标准一
偏偏,就是失败了。
就在墨家众人陷入一片低迷惶惑之际,一直静立于观照席上的沈天,却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铸台前,仰头望向那具残破的暗金骨架。
下一刻,他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细痕悄然张开一
“轰!”
一点炽烈金芒自眉心迸射,旋即化作一枚竖立的暗金眼瞳!!
那正是大日天瞳,可此刻这枚眼瞳的模样已与往日截然不同一一瞳孔深处,不再是单一的金色,而是十轮微缩的赤金色太阳呈环状层层嵌套、缓缓旋转!
每一轮太阳中心皆有一只三足金乌虚影振翅长鸣,彼此气机勾连,构成一幅十日巡天、光照八荒的浩瀚道图!
十日天瞳!
沈天心念微动,竖瞳中七轮实质化的太阳齐齐一震!
七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金红光线自瞳孔中进射而出。
它们呈立体网状散开,瞬息间笼罩了整具高达三丈的暗金骨架残骸!
七道光线,七个方向,七重视角!
它们似有无形灵性,在空中蜿蜒流转,精准穿透破碎的甲胄、扭曲的骨骼、溃散的灵肉残渣一一每一道光束扫过之处,那片区域的物质结构、能量残留、符文轨迹、灵性波动,皆被十倍放大、百倍解析,化作海量信息流,顺着光线倒涌回沈天的识海!
在他的视界中,世界已不再是寻常模样。
那超越凡俗的微观洞察,是十日天瞳融入后带来的全新能力。
十瞳结构彼此勾连,待九阳天御圆满,可让他同时对一个目标进行十个方向、十个维度,十重属性的立体扫描,任何细微异常,都难逃这十日巡天般的无死角审视。
沈天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胸腔中央那片空荡处一一那里本该是两仪心核的位置。
沈天眼神一凝。他看见了一一在破碎的心核残渣边缘,分明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晦涩、几乎与空间本身融为一体的灰败气流!
那气流似有似无,如烟如雾,飘忽不定,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厌恶、心悸的衰败、腐朽、终末之意。沈天缓缓闭上竖瞳,十道金红光线收回。
他转头,看向仍在低声议论、满面愁云的墨家众人:“你们的炼造之法,应该没问题。”
殿内陡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向沈天,有错愕,有不解,有茫然。
墨乐辰挣扎着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神色疲惫中带着困惑:“贤婿何出此言?若炼造之法无误,两仪心核怎会无故炸碎?万化灵肉怎会反噬溃散?”
沈天摇了摇头,转望铸台上空那具残骸:“这是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
“这怎么可能?!”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低呼。
墨剑云在弟子搀扶下勉强站稳,苍老的面容上满是凝重:“沈县子,炼傀之前,我与乐辰亲自检查过所有灵材、符文、阵法,来回三遍,皆未发现任何异常。这天工殿内外更有重重禁制封锁,便是二品强者也难以悄无声息潜入动手脚”
沈天打断了他的话:“非是寻常人!”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微沉:“请无关人等暂且退下,只留核心长老与执事。”
墨乐辰与墨剑云对视一眼,虽心中疑惑,却还是依言挥了挥手。
殿内那些普通弟子与杂役执事纷纷躬身退去,只留下十余名参与炼傀核心环节的长老与墨清璃、沈修罗等人。
待殿门重新闭合,禁制再启,沈天才擡手,朝着铸台上空那具残骸虚虚一抓
“摄。”
一股无形吸力自他掌心涌出,直指残骸深处的那缕灰败气流!
“嗤”
残骸胸腔中央,一点微不可察的灰芒被强行剥离,似有生命般扭曲蠕动,被沈天的掌力凌空摄来,悬浮于众人面前。
那灰芒仅米粒大小,却让所有看见它的人,心头都同时一沉!!
它散发出的气息,竟是极致纯粹的衰败!
感觉就像万事万物走到尽头时的必然归宿,是繁华落尽后的枯朽,是烈火燃烧后的灰烬。
灰芒周围,光线微微黯淡,空气流转迟滞,就连众人体内的真元运转,都莫名缓慢了半分。“这是”墨剑云瞳孔骤缩,声音干涩,“衰朽之力?不对,更精纯,更本源一这是,神力?!”沈天颔首,一字一顿:“是先天衰神。”
五字如惊雷,在殿内每个人耳中炸响!
“先天衰神?!”
一名长老脸上血色尽褪:“执掌衰变、腐朽、终末权柄的先天神灵?!池为何要对我墨家出手?!”“难怪,难怪心核会无故崩碎,灵肉会莫名反噬。”
另一人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神灵手段,岂是我等凡俗所能洞察?池只需在关键灵材中埋入一丝衰朽神力,待炼傀至最后关头神力爆发,一切努力便付诸东流。”
“我墨家何时得罪了先天衰神?”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躯发颤:“难道,诸神真是要绝我墨家传承吗?Ⅰ
众人神色惶然,如坠冰窟。
若只是炼造失误,尚有弥补重来的可能;可若是被那些九霄神灵盯上,暗中作祟,那墨家纵有通天之能,也没可能再炼成神傀。
墨乐辰脸色苍白如纸,他强撑着伤势,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语声严厉:“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泄露半字!尤其先天衰神四字,谁敢外传,族规处置,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对外只说炼傀过程中地火暴动,阵法失控,导致功败垂成。其余细节,一概不谈!”众人心神一凛,齐齐躬身:“遵命!”
墨乐辰此时叹一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好生休整,今日到此为止。”
长老们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一片灰败,默默转身离去。
墨乐辰也脸色沉冷,疾步离开。
偌大天工殿,很快只剩下沈天、墨清璃、沈修罗三人。墨清璃走到沈天身侧,俏脸苍白,美眸中忧色深重:“这次天机神傀的骨架,是祖父亲自出手打造的。他自从得你指点,炼出那三种延寿丹药,又有了一条小官脉,勉强延续了数年寿元,可这次为打造这副骨架,几乎耗尽了积蓄的真元与心神,如今炼傀失败,祖父若是出关得知,只怕一”
墨剑尘本就寿元将尽,全凭一口气撑着,若再受此打击,恐怕真就油尽灯枯了。
沈天却不以为意:“那可未必。”
他唇角微扬:“夫人忘了你夫君现在的能为?”
墨清璃一怔,随即美眸陡然亮起!
是啊,她的夫君不但是青帝之子,更是不周先生亲口称赞丹道天赋更胜沈傲的存在!
连雷狱战王那等濒死之伤都能救回,让祖父延寿续命,又有何难?
沈天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他原本打算等墨剑尘自行出关,再出手为其疗伤。
可现在墨家的形势明显不对劲,他必须见到墨剑尘,现在!
同一时间,墨家深处,大长老墨剑云的宅院。
书房内灯火昏暗,墨剑云靠在太师椅上,面色灰败,气息萎靡。
他方才在天工殿受反噬重伤,虽服了丹药暂时稳住伤势,可心神损耗极大,浑身也酸软无力。他的长子墨文轩侍立在一旁。
他年约四旬,面容与墨剑云有六七分相似,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忧心v忡忡。
“父亲,天机神傀连续三次炼制失败,家族数十年积累耗去七成,后续已无力再筹集资源重炼。”墨文轩声音低沉,眼神消沉:“这次失败若真是神灵作祟,那我墨家今后只怕举步维艰,还有伯父那边,他寿元将尽,一旦伯父仙去,我墨家失了这根定海神针,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财力枯竭,这传承数千年的基业,恐怕真有倾覆之危。”
墨剑云闭目不语,良久,才缓缓睁眼:“不至于此。”
他声音沙哑:“你对沈县子感观如何?”
墨文轩一怔,神色惊异:“县子二十年纪,就已入四品之林,修的还是九阳天御,真正让人匪夷所思。”
墨剑云眼神锐利:“县子身负五大神眷,又是不周高徒,年纪轻轻就将九阳天御修至第六重,未来前途无量!县子已与皇长子之女定下婚事,不久之后,还要封伯爵位,他若愿助我墨家,我墨家仍可支撑!”此时墨剑云心神一凛,望见书房窗棂无风自动!
“吱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室内,悄无声息落在书房中央。
那是一位一袭黑色劲装的蒙面人,身形高瘦,气息晦涩如深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在昏暗灯光下如两点幽绿鬼火。
“何人?!”墨文轩骇然变色,下意识便要出手。
然而他身形刚动,那黑衣人只是擡了擡眼。
一股无形威压如冰山轰然压下,墨文轩浑身剧震,周身真元如陷泥沼,竞连擡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墨剑云亦是面色一变,强撑伤势,一掌拍向身前桌案
“嗡!”
桌案上一枚隐藏的警戒符印亮起,可光华还未扩散,便被黑衣人袖中涌出的一股灰败气流轻易扑灭。符印光泽黯淡,如经历了数百年岁月侵蚀般迅速腐朽、溃散。
“墨大长老,不必惊慌。”黑衣人声音沙哑干涩,如砂纸磨铁,“在下此来,并无恶意。”墨剑云死死盯着他,尤其是那双幽绿眸子,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脸色骤变:“你是“幽瞳’?”此人是邪修榜上的高人,据说已入隐天子座下效力。
黑衣人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墨大长老好眼力。既然认出了在下,那便好说了。”
他缓步走到墨剑云身前,居高临下:
“三年前,你墨家为筹措炼傀资源,暗中向东海黑蛟岛海商出售了七十套“寂灭神弩’的核心构件,三十万支“破甲雷箭’,可有此事?”
墨剑云瞳孔骤缩,面色瞬间苍白!
黑蛟岛,乃是东海之上有名的渔民、海盗与海商聚居之所,他们不附朝廷管束,盘踞群岛,与朝廷对抗多年。
与黑蛟岛的海商交易本来没什么,
但最近黑蛟岛上几股最大的海盗,已被隐天子收编,成为隐天子麾下的东州水师!
向逆党出售军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想说什么!”墨文轩在一旁厉声喝斥,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黑衣人也不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轻轻催动。
玉简上方光影浮现,清晰映出一段景象一深夜码头,墨家一名执事正与几名身着短褂的汉子交接货物,木箱开启,里面正是闪烁着雷纹的弩机构件与森寒箭簇。
那执事的脸,墨剑云父子再熟悉不过,正是墨家外堂一名管事!
影像末尾,还有几页账册残影,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交易时间、数量、价格,以及墨家内部核销的印鉴!
铁证如山!
墨剑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当初默许这笔交易,实是无奈一一炼造天机神傀所需资源太过庞大,前两次失败耗尽墨家数百年积累,他们只能铤而走险,从这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换取珍稀灵材。
他以为做得隐秘,却不想自己已授人已柄。
黑衣人收起玉简,声音转冷:
“此事若泄露,墨家便是勾结叛逆、私售军械的重罪,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家主上惜才,不愿见墨家这般千年世家就此陨落。只要墨大长老愿效忠隐天子陛下,助我等成事,此事便可一笔勾销,这些证据也会彻底销毁。”
墨剑云嘴唇嚅动,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
黑衣人却不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忽然擡手,指尖缠绕起两缕诡异光芒一一为暗金,凝练如战矛,散发征战杀伐之气;一为猩红,蠕动如活物,透出吞噬血肉的饥渴。
那指尖,径直点向一旁动弹不得的墨文轩眉心!
“不一!”墨剑云嘶声欲阻,可重伤之下根本无力阻拦。
“嗤”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墨文轩浑身剧震!
暗金与猩红两股神力如毒蛇般钻入他祖窍,轰然爆发!
“啊!!!”
墨文轩发出凄厉惨嚎,整张脸扭曲变形,眼珠凸出,血丝密布,眉心处皮肉翻滚,两道狰狞印记缓缓浮现、交缠一左半为战戈之形,燃暗金战火;右半为巨口之纹,吐猩红舌影。
战世主与啖世主的神恩,被强行种下!
黑衣人收回手指,看向面如死灰的墨剑云:“墨大长老,现在你长子已是两位魔主的眷者,朝廷若知晓此事,不知会作何感想?”
墨剑云呆呆看着儿子眉心那两道纠缠的印记,看着他眼中逐渐被神性侵蚀的茫然与痛苦,心绪一时沉冷如冰。
私售军械,勾结叛逆,长子身负魔恩一一任何一条,都足以让墨家万劫不复!
“隐天子陛下宽厚,不会亏待有功之臣。”黑衣人声音转缓,语带诱惑,“只要你们助我等掌控墨家,以墨家炼器之能为陛下大军提供军械,待陛下复位大宝,墨家便是从龙之功,必可位列公侯,世袭罔替,且可代你墨家在诸神御前转圜,免除墨剑尘昔日罪行。”
墨剑云眼中神色变幻,恐惧、绝望、挣扎、不甘一一最终化为漠然:“滚!”
黑衣人眉头一皱,随即一声冷笑:“你们好好想想,明日此时,我再来听你们的答案。”
话音落下,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融入窗外夜色,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墨文轩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墨剑云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良久,墨文轩挣扎着爬起身,满脸恐惧与惶惑:“父亲一一我们该怎么办?”
墨剑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忽然,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听他的?凭什么?”
墨文轩一怔:“那一一那这些证据,还有我身上的魔恩?”
墨剑云缓缓道,“只要找对人,证据可以毁,神恩也可以除。”
他看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去找沈县子。”
“他一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