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皇城,西拱卫司衙署。
深夜的衙署后堂仍亮着灯,沈八达一身暗紫蟒袍,伏案批阅卷宗。
烛火在他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张方正阳刚的脸庞透着些许疲惫。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如箭的破空之音。
“啾!”
沈八达手中朱笔一顿,擡眸望向窗棂。
一点赤芒如流星般穿透夜色,稳稳落在半开的窗台上一一那是一只羽色赤红、眸如烈焰的灵隼,是沈家驯养的赤焰灵隼中最神骏的一只赤翎。
隼鸟足部绑着一枚寸许长短、通体暗红、表面天然生成火焰纹路的信筒。
沈八达眼中精光一闪,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他伸出左手,赤翎乖巧地跃上他手臂,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沈八达右手轻抚隼羽,指尖触到信筒时,神色变得凝重。
他先以指甲划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殷红血液,滴在信筒表面的火焰纹路中央。
“嗤”
血液触及纹路的刹那,信筒表面红光流转,那些火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重组,最终在筒身侧面显出一道细微的缝隙一这才是真正的开启机关。
沈八达这才小心取下信筒,从中抽出一卷以特殊药液浸泡过、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素帛。他将赤翎放回窗台,喂了一粒丹药,这才回到案前,就着烛光展开素帛。
帛上字迹清峻飞扬,正是沈天亲笔:
八达伯父亲鉴:
侄日前接南疆雷狱战王府长史南清月密信,言战王伤势恶化,危在旦夕,恳请南下施救。侄思忖再三:自拜入不周先生门下,吾家已与力神一系结下因果,势同水火。当此之际,若能力挽南疆擎天之柱,不仅可结一强援,互为椅角,共御神庭之压,亦可免南疆万万军民因王者陨落而陷于兵灾战乱,生灵涂炭。此于公于私,皆不容辞,遂密携灵兽,星夜南下。
至雷狱神山,方知事态之严重,东厂李明阳联合王府内叛逆逼宫,先天震神、默神二尊神灵降下威压,战王被迫苏醒,伤势加剧,几近溃散。侄不得已,显化青帝法体,以太乙天精为引,灌注青帝神力,助其稳固伤势,重续生机。
此举无疑极大得罪九霄神庭,尤以震神、默神为甚。幸侄行事谨慎,以遮天蔽地之法掩饰遮掩,至今未曾暴露身份。
然诸神震怒,朝廷猜疑,追查必严,伯父身处京畿,耳目众多,万望小心,勿使旁人窥知侄与南疆之关联。
经此一事,侄已与雷狱战王戚素问结为盟约。
战王性情刚烈,重诺守信,此番救命之恩,她已承诺回报。
伯父若在南方遇棘手之事,或遭强敌逼迫,可密信一封,直送雷狱战王,或交予王府长史南清月,雷狱战王府必会倾力相助。
另,侄已于墨家取得“十日天瞳’。此物能成,全赖伯父慷慨,供太阳源核委托墨家锻造。侄在此谢过伯父厚赐!此物确为旷世奇珍,与侄之九阳天御功体完美契合。
侄现已将之融炼入体,大日天瞳蜕变,十瞳结构初成,丹田扩张三倍,功体凭空增益近半重。七阳真神已显,超品道基在望。此皆伯父之功,侄感念于心。
前日接金氏商行东家金玉书来信,称吾家于红桑堡一役之所有缴获一一包括各类妖兽心核、破损法器、铠甲兵刃等,彼已在大商李丹朱牵线下,寻得十二家实力雄厚之商行联手接盘,经其运作,预计总计可售得一万两千万两黄金。然其中绝大部分,金东家已依侄此前所列清单,换购为各类急需之装备物资。包括吾家核心人员定制之法器部件二十七件;神罡弩三百具、配套破甲箭五万支;象力袍弩三十台;龙力跑弩十台;为二百株玄橡树卫锻造之重甲、重剑各二百套;以及一一以上诸项,总计约值七千万两黄金。
目前结余约五千万两金,随信附上大通钱庄见票即兑之金票汇票,计二千万两,供伯父在京中支用。伯父如今身兼御用监掌印、御马监提督、西拱卫司督公三职,位高权重,然开销亦巨一一打点上下、蓄养心腹、探听消息、维系关系,处处需钱。侄远在青州,不能常伴左右分忧,唯有以此略尽心意。伯父切勿吝惜,该用时便用,一切以保全自身、稳固权位为要。
还有一事:侄在雷狱战王府秘库中,寻得一件绝世奇珍“九阳神玉’,此玉乃采集九种至阳灵火精华,封入极品火玉中温养数百年方成,至阳至纯,火性内敛圆融,正与伯父功法特质完美契合,侄已委托墨老大人以此物为核心,锻造伯父第六法器部件“赤阳神心’,必能使伯父阳火功体更上层楼。
此物携带不便,且过于显眼。恰闻雷狱战王府御史大夫曲映真不日将奉王命出使京城,侄已托付于她,请其顺路将此器带至京城,转交伯父。曲大夫可信,伯父届时接待即可。
又闻京中燕郡王、魏郡王等人近日活动频繁,鼓噪御史,欲推动朝廷提前为侄晋升爵位,册封边州郡伯。其心叵测,意在调虎离山,削弱德郡王殿下于青州之倚仗。
然此乃阳谋,势难阻遏,侄与殿下商议,既不可止,便当顺势而为,全力周旋,务求于此局中谋得最大实利。德郡王殿下有一方略,可改善殿下当前处境,亦能助我谋取更多功勋,进而夯实晋升郡伯之基。此外依朝廷规制,封赏边州郡伯时,需对我家名下现有田产,予以三至五倍之置换补偿。我已在全力收购田地,以期最大化此利,然此事需时间经营周转。故此,恳请伯父在京城,一者尽力周旋,设法暂缓封爵之议,为侄争取更多准备之机;二者请多方斡旋,务求将侄之封地范围扩至最大,随信附上宣州简图一幅,侄意属图中朱笔圈定之区域,地方越大越好,恳请伯父暗中运作,使侄之封地能落于此。
此二事关乎我家未来根基,万望伯父鼎力相助,伯父在宫中经营日久,人脉深远,若有门路可通内阁、吏部、兵部乃至宗人府,万请费心周旋。所需打点之资,可从汇票中支取,若不足,速来信告知,侄再设法筹措。
京中风云诡谲,伯父务必珍重。侄在青州一切安好,勿念!
侄沈天敬上
大虞天德九十九年春。
沈八达握着素帛的手,微微颤抖。
烛火下,他方正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先是震惊,继而恍然。
“果然是你。”他低声喃喃,眼中波澜翻涌。
先前南疆传来青帝之子现身,从诸神眼前救下雷狱战王的消息时,他心中便有猜测。
没想到还真是沈天!
“好胆魄一一好手段!”沈八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
他接着看向信中提到与雷狱战王府结盟之事,眼神又是一亮。
戚素问一一那可是连天子与诸神都忌惮三分的绝世凶人。
有她为援,沈家在大虞便多了一道护身符,沈天未来之路也将拓宽许多。
沈八达目光落在十日天瞳与超品道基几字上,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欣慰笑意。
可在这欣慰之后,一丝极淡的猜疑也悄然滋生。
他随后看到金票汇票的部分,瞳孔微微一凝。
沈八达沉默片刻,从信筒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以火漆封缄的汇票。
展开一看,正是大通钱庄出具的见票即兑金票,面额赫然是黄金二千万两整,下方印鉴齐全,有防伪暗记。
沈八达看着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的汇票,眼神却更复杂,难以言叙。
他胸中一股暖流涌动一沈天远在青州厮杀拚搏,却始终记挂着他这个伯父在京中的艰难。
二千万两黄金,几乎是沈八达这一年来所有收入总和的两倍。沈天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让他勿需吝惜。
沈八达在京中四顾无援,这两年来唯一的慰藉,便是侄儿从青州寄来的那些书信。
可他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仍挥之不去。
让沈八达奇怪的是,他哪怕明知现在的“沈天’可能有问题,却未生出丝毫厌烦厌恶之感。沈八达随即摇头,将杂乱念头压下,低声自语:“待你晋爵入京,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按信中所言,若燕郡王等人推动顺利,沈天晋爵封伯、奉诏入京,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收起汇票,沈八达又展开随信附上的那张地图。
地图绘得简略,却清晰标出了宣州地形与各个州府,朱笔圈定的区域,大约在宣州西北角,面积颇为广阔,囊括了数县之地,且依山傍水,地形复杂。
沈八达凝神细看,眉头渐渐蹙起。
“此地一”他指尖轻点朱圈:“此处地方虽广,一县便可相当于大虞内陆一府之地,资源也颇为丰富,耕地,山林、矿藏、水脉皆不缺,距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可这位置一”
他目光扫过地图边缘的标注,脸色微沉。
朱圈西侧,越过一条名为断龙江的水脉,便是大楚王朝疆域!
而北面,则是连绵的北邝荒原,那是妖魔与上古荒兽横行的不毛之地,大虞朝廷仅能控制边缘少数关隘。
“西接大楚,北邻北郎”沈八大深深皱眉。
此非善地,大楚边军虎视眈眈,北漠妖魔时常南下侵扰,劫掠一一此地看似广阔肥沃,实则是四战之地,凶险异常。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
也不是不行!换成其他人,多半守不住,可沈家即将拥有四百四十尊玄橡树卫。
且此地毗邻京城,有他照拂。
且此地北面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只要能将之攻下
“也罢。”
沈八达睁开眼,面色恢复沉静。
就在他准备将地图收起、细细谋划如何运作之时一
“咚、咚。”
堂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一个尖细谨慎的嗓音:“督公,都知监李公公来了,说陛下有急事,召您即刻往紫宸殿觐见。”
沈八达神色一凛,迅速将书信、汇票、地图等物收入怀中暗袋,整理了一下袍服,沉声道:“请李公公稍候,本督即刻便来。”
片刻后,沈八达随着都知监太监匆匆穿过皇城重重宫门,来到紫宸殿外。
夜深人静,紫宸殿却灯火通明。殿外侍卫肃立,气息沉凝,殿内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经通传后,沈八达躬身步入殿中。御案之后,天德皇帝正披着一件明黄常服,凭案而坐。
“臣沈八达,参见陛下。”沈八达行至御阶下,躬身一拜。
“平身。”天德皇帝放下奏折,擡眸看向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谢陛下。”沈八达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侧身坐下,姿态恭谨。
天德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们西拱卫司,这半个月来,可曾找到屠千秋的踪迹?”沈八达面色一凝,苦笑道:“臣无能。西拱卫司已穷搜京城内外,甚至动用潜伏于江湖、绿林的暗线,仍未能寻到屠公公下落,公公他似已不存在于世,找不到任何行踪线索。
不过臣最近发现,南疆雷狱战王府的人,似乎也在暗中探查屠公公的方位下落,她们动作颇为隐秘,但臣近来已经营出了一些暗线,捕捉到了一点痕迹。”
天德皇帝闻言眉梢微扬,轻轻笑了一声:“戚素问也在找他?这就难怪屠大伴一直不敢现身。”沈八达低头不语,眼神古怪,他听出那笑声里,似含着一丝幸灾乐祸。
皇帝对屠千秋的态度,极其微妙。
“卿也无罪。”天德皇帝摆了摆手,皇帝语气随意:“西拱卫司新建不久,人不满万,经费亦不充裕,朕本也没指望你们真能找到屠千秋,他执掌东厂近百年,隐匿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不过,屠千秋失踪至今,东厂无人管理,厂卫涣散,侦缉不力,南北军情传递屡有延误,地方监察近乎停滞。更麻烦的是,厂内人心浮动,此前更有李明阳叛乱一事,东厂内部叛逆与妖魔勾结者不知凡几。长此以往,朕之耳目将蔽,天子之剑将钝。”
他看向沈八达,目光如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朕思忖再三,决意革新厂卫制度。”
沈八达呼吸微微一滞,擡头望向皇帝。
天德皇帝缓缓道:“朕有意,将东厂下属之左镇抚司、右镇抚司,连同其密谍、人员、经费,全部划拨出来,与你手中西拱卫司现有之八个千户所合并,一同筹建西厂,新设之西厂,专司京城内外侦缉、监察百官、探查军情、清剿妖魔逆党等一应机密要务。”
他语声一顿,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沈八达:“朕欲以你为西厂提督太监,总揽西厂全局。你可愿意?”
沈八达脑中嗡的一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西厂!提督太监!!
侦缉、监察、刑名、密谍一一这些都是东厂的权柄。
而东厂的左镇抚司与右镇抚司各有人员三万,其中二三品高手数不胜数!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沈八达心中闪过一一风险、机遇、未来的权势、即将面对的明枪暗箭一但他几乎没有犹豫。
沈八达离座,撩袍跪地,以头触地,声音斩钉截铁:“臣!沈八达!愿为陛下效死!必竭尽全力,整顿厂卫,肃清朝野,为陛下耳目股肱,万死不辞!”
“好!”天德皇帝抚掌一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起来吧。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他随即扬声:“传中书舍人!”
殿外候命的中书舍人躬身而入,铺开黄绫,磨墨蘸笔。
天德皇帝略一沉吟,缓缓口述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兢兢,唯恐耳目不聪,政令不通。迩来东厂办事,屡有乖违一一上不能安靖朝堂,纠劾失仪;下不能监督地方,察访民隐。军情机要,传递迟延;妖魔逆党,侦缉不力。更兼厂卫之内,藏污纳垢,叛逆与妖魔为伍勾结者,不知凡几。李明阳之乱,殷鉴不远。此皆东厂制度弛废、纲纪不彰之故。
朕深惟政本,须革新图强。特旨:即日起,筹建西厂,专司京城内外侦缉、监察、刑名、密谍等一应机密要务,直接听命于朕。原东厂下属之左镇抚司、右镇抚司,及其所辖人员、档案、经费,悉数划归西厂。兹以御用监掌印太监、御马监提督太监沈八达,忠勤敏达,才堪重任,特加授西厂提督太监,总揽西厂全局。望尔惕厉奋发,整肃纲纪,广布耳目,清除积弊,使朕之剑锋所指,奸佞无所遁形,钦此!中书舍人笔走龙蛇,将圣旨眷写完毕,加盖玉玺,恭敬呈上。
天德皇帝看了一眼,挥挥手:“即刻明发,通告各部院司衙。”
“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八达压制住胸中激荡,再次重重叩首。
而此时殿内所有人,都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新晋的西厂督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