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北天学派,天工学阀。
阀主千机先生的居所,位于天工峰顶一处名为璇玑静庐的庭院内。
庭院不大,却极尽精巧,院中不见泥土,地面全以大小一致、色泽温润的青玉砖铺就,砖缝之间隐有灵光流转,构成一座庞大的符阵。
千机先生此时正立于正厅,凭窗而立,眺望窗外云海。
他穿着一袭朴素的深灰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静似渊,面貌则是五旬年纪,五官清俊,颧骨微凸,下颌一缕墨黑长须,一身气息隐合天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眸光犀利无比,似能洞察万物结构、解析一切法理。
“咚、咚。”
厅外传来两声轻叩,不疾不徐,间隔分毫不差。
“进来。”千机先生回过头,声音平和,无波无澜。
厅门无声滑开。
率先踏入的是一位身着五彩斑斓宽袍的老者。
他身形微胖,面容红润,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一双细长的眼睛眯起,看起来和善可亲。正是万象学阀阀主一一万化尊者。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玄黑儒衫、头戴高冠的中年文士。
此人面容清瘫严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步履沉稳,正是玄书学阀阀主一一宗神书。万化尊者进来后,就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千机道兄,久候了。”
宗神书亦微微颔首:“叨扰。”
千机先生微微一笑:“二位道友请坐。”
他径自走回厅内的八仙桌前坐下,伸手提起桌上那只以恒温暖玉雕琢的茶壶,为二人斟茶。瞬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散出清心宁神的幽香。
万化尊者随后落座,脸上笑意如常:“二位大约不知,就在今日上午,我万象学阀大学士邵明学身亡,死于自家密室,周身无伤,唯眉心一点青黑,神魂俱灭,我到现场辨识,确认是被人以神通“瞬天绝斩’所杀。”
他看了二人一眼:“而瞬天绝斩,正是燕恒武那厮当年赖以成名的强大杀伐神通,不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且能远隔百里出手,专攻神魂,中者魂飞魄散,外表却无丝毫痕迹!”
千机先生神色平静地将两杯茶推到二人面前,动作稳定,没有一丝涟漪。
“就在昨夜,我弟子李修常也死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在静室死亡,面无痛苦,脑袋变成一团浆糊,现场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残留,应是瞬天绝斩所致,纵观北天,能将这两种手段结合得如此精妙,除了燕恒武,我想不出第二人。”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啜饮一口:“此子被开革出学派后,仍得章玄龙庇护扶持,修为已至二品巅峰,照见一品真神。法器符宝俱是顶尖,更麻烦的是,他与其师叔不周一样,精擅咫尺天涯神通,遁法超绝。
此子第一天就连杀十八人,之后四天来回奔波十七万里,在躲避我们三家围捕追杀的同时,又连杀十七人,效率惊人,心性果决,章玄龙这次,是放出了一条毒龙。”
“章玄龙已不择手段至此!”宗神书苦笑了笑,看着二人:“不知二位可有办法将此獠找出来,擒拿,或斩杀?”万化尊者与千机先生都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厅内只有茶香袅袅,以及窗外云海翻涌的细微声响。
良久,宗神书轻叹一声:“除非是你我三人亲自出手,布下天罗地网,或有几分把握,可如此一来,章玄龙与不周也势必会狗急跳墙,亲自下场,拚死反扑,那就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他微微摇头:“当初我便说了,做事需留一线,不能把神鼎学阀逼到墙角,需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这非是你我能决定。”千机先生神色淡然:“天工学阀已有大学士十七一一十五人,就我本心而言,待章玄龙与不周自然亡故,大宗师之位于我,本如探囊取物,何须行此酷烈手段,平添变数与仇怨?”此时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冷:“然神鼎实乃我北天异数,昔日不周窥探天道,意图打破诸神封禁,已犯大忌;而章玄龙成为北天大宗师后,与其师联手,暗中钻研,意图窃取“炼神’权柄神力,几乎成功,更为诸神所深恶,打压神鼎,乃神意,亦是朝中那两位大人之意,你我不过是棋子,退不得。”万化尊者则拂了拂色彩斑斓的宽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闲话少叙。现在该议论的是如何应对,燕恒武武道高明,刺杀之术登峰造极,且精擅遁法,来去如电。我虽已严令阀中弟子结伴而行,加强防护,闭门不出,但以他展现的手段来看,防,是防不住的,总有疏漏之时。”
“防不住,那便不防。”千机先生目光骤然变得冷厉,如出鞘刀刃,一字一顿道:“只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吾意,请“血瞬王’出手,诛杀燕恒武。”
万化尊者与宗神书面面相觑,眼中皆掠过一丝惊色,但随即化为权衡。
“血瞬王一一九罹神狱第六层那位妖魔君王?”万化尊者眯起眼,“一品巅峰,战力堪比超品,尤其遁速冠绝天下,传闻其“血影瞬空’大神通施展开来,千里之遥,瞬息即至,确是对付燕恒武的最佳人选,不过,请他出手的代价不菲。”
“代价自然不菲。”千机先生接口:“但燕恒武此獠不除,我等寝食难安,只是这交易的筹码,不该由我天工一家来付。”
万化尊者沉吟片刻,胖脸上笑容加深:“可,诛杀此獠,确需血瞬王那等存在。所需资粮,我万象学阀愿出三成。”
宗神书眉头依旧紧锁,但见二人态度坚决,也缓缓点头:“玄书学阀,亦出三成。”
“善。”千机先生颔首,“剩余四成,天工承担。”
“不过,只擒杀燕恒武,怕是不够。”万化尊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章玄龙既掀了桌子,我等若只拔其爪牙,未免显得软弱。需对等报复,方能震慑。”
“道兄之意是?”宗神书看向他。
万化尊者细眼中寒光流转:“他神鼎学阀杀我三阀一人,我便还他一人!不仅燕恒武要死,神鼎学阀那些有潜力、有分量的真传、学士,乃至宗师,也要付出代价!此乃以杀止杀,以暴制暴!”我意三家各出一位顶级高手,专司此事。同时追加资金,雇请杀神殿的鬼面,他们干这行当,更利落,更干净。”
千机先生银眸微闪,似在快速计算利弊,随即点头:“可,资金比照先前,名单由三阀共拟,目标需精挑细选,务求一击必中,且能最大程度打击神鼎元气,杀神殿那边,我来联系。”
宗神书听得暗暗心惊。这般手段,已近乎全面开战,酷烈至极。
可如此以来,是否会彻底激怒章玄龙与不周?
不周几乎击杀衡神,余威犹在;章玄龙执掌神鼎百年,底蕴难测,这二人若不顾一切报复,他们三人联手,也未必能安然接下。
他却未出言反对,二十年来,玄书学阀与天工万象联手,打压神鼎学阀弟子二十三人,暗害其中三位。而这四天来,玄书学阀已有七人死亡。
双方已结下血仇,时势如此,他们已无退路。
“还有一事。”千机先生道,“朝廷近年向北天学派下的符篆、法器、符宝与军械订单,尤其是涉及前线战事的那部分,你我可在工序、材料、验收等环节,稍稍延宕一二。交货延迟,前线路途受阻,届时朝廷自会向大宗师问责。”
万化尊者抚掌一笑:“此为应有之策!”
宗神书也微微颔首。
章玄龙既然对他们三家下此狠手,那么他们无需客气。朝廷积压的订单,违约的赔偿,可令章玄龙焦头烂额。
“最后是白芷微。”万化尊者眯着眼,笑容意味深长,“此女被囚于神狱六层已有段时日。章玄龙这次行事如此酷烈,不择手段,所为者何?不就是为了逼我们让步,换取此女自由,乃至那戒律院宗师之位?如今看来,此事已难善了。依我之见,夜长梦多”
千机先生神色淡然,银眸中无喜无悲:“那就除去吧。”
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章玄龙越是在意,越说明此女是关键。此女没了,冲突之源便断了一半,或许能让他清醒一些。况且”他顿了顿,“此女武道天赋确属绝佳,年纪轻轻已铸就超品根基,更兼心思玲珑。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不必再留祸根。”
宗神书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背脊隐隐发寒。白芷微毕竟是北天学派曾经的圣传贤女,天赋、心性、容貌皆冠绝同代,更与诸多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绝色英才,竟要这般轻易抹去?
他看着千机先生那毫无波澜的银眸,又看看万化尊者笑吟吟却冰冷的面容,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将那份紫檀书卷,握得更紧了些。
六个时辰后。
在九罹神狱第六层。
此处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无日无月,只有浑浊的血光弥漫。
大地崎岖,怪石嶙峋,许多石头上天然生长着扭曲的面孔,无声嘶嚎。空气中流淌着粘稠的衰败、腐朽、疯狂的道韵,寻常修士在此待久了,不需外力,心神便会自行污染、畸变。
没有血腥味,却有一种更令人不适的、源自灵魂层面的污浊感,仿佛万物在此都在缓慢走向扭曲的终末在这片邪异大地的深处,有一座完全由镇魂玄铁浇筑而成的巨大堡垒。
堡垒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光芒流转,形成强大的禁制力场,将内部与外界彻底隔绝。这座堡垒的最底层是一间特殊囚室。
囚室四壁、天花板、地面,皆覆盖着厚达尺许的透明禁法晶玉,这种晶玉能极大抑制能量流动与神念穿透。
墙壁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枚封元钉,钉身没入晶玉,只露出钉帽,按照玄奥阵法排列,散发着强大而无形的镇压之力。
囚室中央,竖立着一根粗大的锁神柱。
柱体呈暗金色,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封印流光,一名女子被数十道暗金色的锁链穿过肩胛、手腕、脚踝,呈十字形禁锢在柱上。
她穿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裙,却纤尘不染,长发如墨,披散至腰际,几缕青丝拂过苍白却绝美的脸颊。她臻首微垂,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即便身处如此绝境,仍是惊心动魄的美,似淤泥中不染的白莲,暗夜里唯一的星光。
只是她的气息极其微弱,周身灵力被彻底封禁,与凡人无异。
正是北天学派前任圣传贤女,白芷微。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感应到什么,缓缓擡起嗪首,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却又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那双眸子此刻平静无波,看向囚室唯一的小窗一那里镶着一块单向透明的晶石,可从外面观察囚室。但白芷微仿佛能透过晶石,看到站在外面的人。
“今日似乎是李师妹当值?”她的声音略含疲惫,却又清冷悦耳,“外面可是有了什么新消息?或是什么趣闻?与我说说可好?我待在这里面无聊的很。”囚室外是一位穿着北天学派真传弟子服饰、面容姣好的女子。
她正透过晶石看着里面,却神色复杂。
当女子听到白芷微的声音,娇躯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犹豫片刻,她低声开口,声音透过特制的传音法阵送入囚室:“白师姐,最近朝堂江湖倒是平静的很,除东青二州魔乱外,就无大事,不过南疆却发生变动,雷狱战王遭遇大臣逼宫,几乎当场兵解转生。”白芷微眸光微动:“雷狱战王?我记得你上次说她情况不妙,即将转生真灵?她现在情况怎样?既然是几乎,那应该无碍?”
“她一”外面的李姓女子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就在几天前,东厂督公屠千秋联合王府内叛逆,引动两位神灵威压战王,迫其血灵转生,雷狱战王伤势恶化,濒临绝境。但关键时刻,一位神秘的青帝之子现身,代行神权,以无上青帝神力助她稳固体魄,恢复战力。战王随后出手,先重创先天默神,逼退先天震神,后又扫荡南疆,诛叛逆,剿邪修,退外敌,如今南疆已定,雷狱战王府威势更胜往昔。”她稍稍迟疑,补充道:“那位青帝眷者身份成谜,朝廷与诸神都在追查,但尚无结果。”
白芷微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李师妹说完,囚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忽然,白芷微唇角微微向上牵起。
那笑容极淡,却似冰河解冻,春回大地,倾国倾城。
她遥望着囚室冰冷的墙壁,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看到了无比遥远的地方。
清澈的眼眸深处,含着如释重负,还有着难以言喻的惊喜与炽热。
她在心中无声低语。
沈傲啊沈傲!你还是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
“轰!!”
囚室那扇厚重无比的玄铁大门,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冰冷、整齐、充满杀伐之气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门外的李师妹脸色骤变,骇然转身。
“眶当!!”
囚室大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推开!
一群身着漆黑重甲、面覆恶鬼面具、浑身散发着浓郁血腥与煞气的甲士,如钢铁洪流般涌入!他们步伐统一,动作刚硬,手中持着刻满了幽暗符文的勾魂锁链与破法重戟。
仅仅是站在那里,凝聚的杀气与铁血意志,便让囚室内的温度骤降,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为首一名甲士,眼神冰冷无情地扫过被禁锢在锁神柱上的白芷微,随即手中一枚镌刻着复杂符令的玄铁令牌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如金属摩擦:“奉戒律院次座密令一一转移囚犯白芷微至血暗堡!”白芷微闻言却双眼一凝。
这些甲士可不像是来转移囚犯的。
白芷微从这些人身上感知到了森冷刻骨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