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随着都知监总管太监曹谨,沿汉白玉御道一路前行。
两侧朱红宫墙高耸,每隔十步便有金甲禁卫持戟肃立,气息沉凝如铁铸。
大日余晖自天穹洒落,将琉璃瓦映得一片金灿,飞檐上的嘲风、螭吻等石兽在光线下投出威严剪影。紫宸殿前,九级玉阶如雪砌成。
曹谨在阶下停步,躬身侧让:“伯爷,陛下就在殿中等候,请。”
沈天微微颔首,整了整身上的八曜神阳甲与腰间平北伯印绶,步履稳沉迈上玉阶。
前方殿门高阔,两侧蟠龙金柱需三人合抱。
沈天跨过一尺高的朱漆门槛,殿内景象映入眼中一
紫宸殿深广都超百丈,穹顶绘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彩画,七十二盏青铜鹤灯长明不熄。
地面铺着整块的墨玉砖,光可鉴人。殿深处,九级鎏金台基之上,设一张紫檀镂雕龙纹御案,案后坐着一人。
天德皇帝姬神霄。
这位大虞天子一袭明黄常服,外罩玄黑绣金云纹氅衣,长发以一根简朴的墨玉簪束起。面容看起来不过三旬,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狭长凤目半阖,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他随意坐着,却有一股统御八荒、俯瞰众生的巍然气度,仿佛整座大殿,乃至殿外天地,皆在他一念之间。
沈天心想要将这家伙的脑袋剁下来下酒,不容易啊
他行至御前十步,躬身拱手:“臣平北伯沈天,奉旨陛见!恭请陛下圣安。”
声音清朗,在空旷殿中平稳回荡。
几乎在沈天躬身的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天的威压,自御座方向弥漫开来!
那正是天德皇帝自身武道真意与皇道权柄自然外显的势!
寻常四品御器师在此场中,便如蝼蚁仰望苍岳,神魂战栗,气血凝滞,能勉强站立已属不易。沈天却面色平静如常。
他躬身姿势未有分毫动摇,玄袍袍角纹丝不动,连呼吸节奏都未曾紊乱。
唯有沈天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细痕,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旋即隐没。
御座上,天德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刚才有意威压,却未能压制住沈天的神念。
这沈天不过四品修为,竟有如此强大的元神修为。
天德皇帝的讶异只存一瞬,旋即唇角微扬:“平身吧,沈卿一路辛苦。”
“谢陛下。”沈天直起身,眸光平静望向御座。
天德皇帝擡手虚指殿侧一张紫檀圈椅:“赐座!曹谨,看茶。”
“奴婢遵旨。”曹谨躬身退下,片刻后端上两盏青玉茶盏,清香袅袅。
沈天谢恩落座,姿态端正,双手平放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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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皇帝端起茶盏,以盏盖轻拨浮叶,神色随意:“听说不久前,京郊官道上,邪修榜排名八十五的邪音秀士秦戈,死在你手里?且是被你独力斩杀?”
沈天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是,区区一个排名八十开外的野修,本不值一提。此人自高自大,既无官脉加持,又无符兵辅佐,竟敢孤身截杀臣之车队,臣杀之不过反掌之间。”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天德皇帝拨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眼看向沈天,狭长凤目中又闪过一丝异色。
四品斩二品,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一一此子心性,真是自信到近乎狂妄。
他又想起锦衣卫呈上的战报一一官道周边三十里尽毁,石桥崩塌,地面琉璃化,秦戈被其腰斩,尸身断口焦黑如炭一一此子能在这个年纪,就有此等能耐,难免心性骄狂。
天德皇帝轻笑一声:“沈卿过谦了,邪音秀士秦戈纵横大虞北疆六十余年,音律杀人无形,便是朝廷几次围剿都被他脱身,如今却栽在你手里,可见沈卿武道天赋,实乃千载难逢。
且不止武道,卿之经营之能,也让朕惊奇,短短两年,经营出诺大家业,得以于泰天三挽天倾,沈谷一战,你歼杀两位妖魔领主;红桑堡独挡百万魔军,保全漕运命脉;东海府奇袭斩飞廉王、断神狱通道一一这一桩桩功勋,朝野有目共睹,朕早已好奇,沈八达这侄儿究竞何等人物。今日一见,果然没让朕失望,确是我大虞难得的少年英才。”
沈天拱手:“陛下谬赞,臣不过尽臣子的本分,赖陛下洪福,侥幸建功。”
“洪福?这可不是朕的洪福,是你的能力。”
天德皇帝摇头,话锋忽转,“说来朕甚为好奇,朕听说你麾下现有四百四十株玄橡树卫?”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天面上:“此等拥有四品战力的战争灵植,便是我宫中那几位大灵植师,也要耗费数年光阴、大量珍稀药材,才能培育出一株。朕听说你从沈谷初建至今,不过两年时间,便拉出整整四百四十株?不知沈卿是用了什么方法?可能见告?”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天神色平静,拱手答道:“回陛下,此乃臣参研师门秘法所得。兰石先生赠我几卷灵植培育古籍,臣侥幸领悟其中部分关窍,又与自身青帝神恩相合,方有此效,至于具体法门,涉及师门传承,不便详叙。”天德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稍稍凝思:“沈卿,朕非觊觎你师门秘法,只是你当知,如今大虞四方烽火,西有大楚虎视,北有北邝百族侵扰,内有前朝余孽作乱,九层神狱亦屡生祸患,若朝廷也能培育出此等玄橡树卫,便可保境安民,减少将士死伤,更可节省海量军费税赋,惠及万民。”
他凝视沈天:“朕希望,沈卿能以国事为重,将培育之法献于朝廷。朕可命工部、钦天监与你共研,绝不会亏待沈卿。爵位、封赏,乃至世袭罔替,皆可商议。”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沈天擡眼,与天德皇帝目光相对,语气坦然:“陛下恕罪。臣此法,与臣自身武道根基、青帝神恩深度相关,便是旁人学了去,若无同等条件,也绝难培育出同等灵植。强行推行,非但无益,反倒会耗费朝廷资源,耽搁边防正事。”
天德皇帝的面色,缓缓沉冷下来。
他未再开口,只是那双凤目半阖!
殿内光线骤然一暗!
殿内所有光芒,似都被某种力量吸收、压制。
天德皇帝眉心处,一道竖立的暗金色眼痕无声张开一一瞳孔呈椭圆形,内部是上千枚繁复无比、层层嵌套的紫金符文,符文中央有日月山河虚影沉浮旋转!
那正是他的神通一一造化神目!
这一瞳张开,整座紫宸殿似活了过来。穹顶星图开始流转,地面墨玉砖映出万里江山虚影,七十二盏鹤灯焰光齐齐转向御座方向,如朝拜君主!
一股凌驾万物、敕令天地的煌煌威压,似实质山岳般轰然降下!
沈天身下紫檀圈椅哢嚓一声,浮现细密裂纹。
他玄袍无风自动,发丝向后飘扬,周身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但他面色依旧平静。
只见沈天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细痕再度显现一一十日天瞳受激自发张开,十轮赤金太阳在瞳孔深处疯狂旋转,与紫金符文隔空对峙!
“咦?”
天德皇帝轻咦一声,神目之中符文流转加速。
他首先看到的,是沈天周身缠绕的六道神性光华
左臂清风缭绕,隐现青色羽翼虚影,是先天风神眷顾;右臂血纹蔓延,似有古老战歌回荡,是先天血神眷顾;
胸口灰雾流转,万物存在感被模糊剥离,是先天忘神眷顾;
背后阴影扩张,死亡寒意如潮汐起伏,是冥王眷顾;
眉心赤金灼灼,大日巡天光热无穷,是旭日王眷顾;
其中最深沉厚重、贯通天地的,是那翡翠般的青帝神辉,自沈天头顶垂落,如华盖笼罩!
六大神眷,同聚一身!
天德皇帝暗暗惊讶一一寻常御器师得一位神明眷顾已是万幸,两位便需小心平衡,三位以上几乎必遭反噬。
可沈天周身六大神眷,竟彼此交融流转,隐隐构成一种混沌平衡的格局!
未等他细思,沈天身后虚空,轰然震荡!
一尊高达三十丈、通体暗金、身披太阳神纹战甲的巨人虚影,被迫显化而出!!
那巨人面容与沈天一般无二,眸光如日,肌肉虬结如龙,周身赤金火焰熊熊燃烧,将殿内映照得一片炽亮!
而在巨人头顶,七轮房屋大小的赤金神阳悬浮轮转,每一轮内部都有一只三足金乌振翅长鸣,喷吐纯阳真火!
这是一三品真神,金乌道种?
天德皇帝瞳孔微凝!
他看清了一一那些金乌影像,都凝练如实质,羽翼纹理分明,眼眸灵动如生,周身流淌着不朽不灭的神性意韵!
那是道种!
是超品根基之一!且与十日天瞳融炼一体!
这唯有对纯阳之道领悟到极深境地,方有可能凝成!
“看来卿与秦戈之战,还未出全力。”天德皇帝声音低沉,神目光华再涨。
他随即加大力量,强行洞彻那青帝之力的遮蔽。
天德要看透沈天的根底,看透沈天的神魂本质。
他的目光穿透赤金神阳,落在那轮金乌道种的内部一一那里仿佛封印着一颗微缩的永恒烈阳,无数太阳真纹如锁链缠绕,核心处有一点纯粹到极致、明亮到刺目的赤金光华,正缓缓搏动。
就在天德皇帝神目触及那点赤金光华的刹那。
“轰!!!”
整座紫宸殿,剧烈一震!
那法则层面的轰鸣!穹顶星图骤然停滞,地面江山虚影扭曲模糊,七十二盏鹤灯焰光齐齐炸散成漫天火星!
那点赤金光华仿佛被触怒的远古神明,迸发出一股霸道绝伦、焚灭八荒的意志冲击!
“唔!”
天德皇帝闷哼一声,眉心竖瞳猛然闭合!!
紫金符文瞬间黯淡,那道暗金色眼痕迅速隐没。
他身形微微后仰,靠在御座椅背上,面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十分之一息后才缓缓平复。殿内威压如潮水退去。沈天身后那尊七阳真神虚影也随之淡去,赤金光华收敛,眉心天瞳闭合。
他仍端坐椅上,只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略显微重。
而此时在西厂衙署方向。
正伏案批阅文书的沈八达猛然擡头,望向紫宸殿,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与担忧。
方才那一瞬,他清晰感应到两股恐怖武意对撞的余波一一虽被皇宫大阵隔绝大半,仍让他心神悸动。紫宸殿内,陷入短暂沉寂。
天德皇帝缓缓坐直身体,望向沈天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惊异、审视、忌惮,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一一欣喜。
良久,他擡手揉了揉眉心,轻笑一声:“沈卿真是一深不可测。”
沈天拱手:“臣惶恐。”
天德皇帝摆摆手,神色恢复平静:“罢了,朕召你晋见,是有正事相商。”
他取过御案上一卷地图展开,正是北疆宣州一带的详图。
“你的封地,定在宣州西北望云府九县。此地西接大楚云澜州,北邻北邝荒原,却也地形险要,广袤肥沃。”
天德皇帝指尖点在地图上,“朕想听听,沈卿就藩之后,对北疆局势、军政防务,有何想法?”沈天神色一凝。
他起身走到御案侧前方,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一片用朱笔圈出的疆域,东西七百里,南北八百五十里,九县之地星罗棋布,其间山脉起伏、河流蜿蜒,三处关隘飞狐陉、铁门关、落鹰口一一似铁钉般楔入险要。
“陛下,”沈天声音沉静,“臣若就藩,首要在“安民’与“固本’。”
“望云府九县地广人稀,大量田亩荒芜,臣计划以我家庄户为骨干,吸纳内地流民,以工代赈,开垦荒地,修筑水利,三年之内,必让九县丁口翻倍,粮产自足。”
他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标记:“同时,臣会以最快速度,将沈谷灵脉迁移至望云府,培育更多玄橡树卫与战争灵植,依托三处关隘,构建纵深防线。”
沈天擡眼,看向天德皇帝:“待根基稳固、兵甲充足,臣不仅会为大虞看住宣州西侧,更会伺机而动,以精骑袭扰大楚云澜州侧翼,牵制其边军兵力,若时机成熟,臣甚至可率部西进,夺大楚一两府之地,为我朝开拓疆土。”
殿内烛火,微微晃动。
天德皇帝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
直到沈天说完,他才缓缓靠回御座,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沈天这段话,他还是很满意的。
“好,沈卿有如此志气,朕心甚慰。”天德皇帝擡手,虚点地图上那一片疆域,“此处,就交给你了,望卿莫负朕望,莫负这“平北’之号。”
他顿了顿,又道:“西线战事紧急,朕望你三日内离京赴藩,一应官凭印信、兵额文书,曹谨会为你备齐。”
“臣,谢陛下。”沈天躬身。
“去吧。”天德皇帝闭上眼,似有疲惫,“朕等你北疆捷报。”
沈天再施一礼,转身退出紫宸殿。
脚步声渐远。
御座上,天德皇帝缓缓睁眼,望向沈天离去的方向,眸中光华明灭不定。
旭日王?
此时曹谨走入殿内,眼含疑惑地一拱手;“陛下,请问方才?”
“没什么。”天德皇帝摇了摇头:“你去通知钦天监,让他们近日做法推演,朕想知道,旭日王的真灵是否已开始重聚转生。”
曹谨闻言,瞳孔顿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