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楼对面的街角,正停着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
车厢内,萧玉衡凭窗而座。
他一袭白衣如雪,温润如玉的面上神色沉凝,正静静望着对面酒楼三层的听松雅间。
他身后坐着一名身着深紫色大学士袍服的老者。
老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下颌的墨黑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是天工学阀的大学士罗云帆。
罗云帆目光同样投向酒楼方向,眉头微蹙:“那是李丹朱?这厮没必要吧?连沈天这种新晋伯爵也要亲自接待?”
“沈天经营沈谷不过两年,经营的灵药,灵茶,灵酒的交易额,就达数万万银钱,李丹朱手眼通天,岂能不知沈天的价值?此子新封北疆,地广人稀,要开荒屯田、编练亲军,需要大量物资,要采购军械,各种灵植种子,李丹朱提前卖好,情理之中。”
萧玉衡声音平静,“这与我们无关,你我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将此子除去?”
罗云帆闻言,神色凝重起来:“很麻烦,那秦戈擅自行动,打草惊蛇。如今沈天必定戒备森严,再想下手,难了。”
“但也拜这蠢货所赐。”萧玉衡缓缓道,“我们总算看清了沈天的真实战力。”
他转过身,看向罗云帆,眼神锐利如刀:“四品修为,仅凭一杆大日神戟,未动用多少符宝法器,便能将邪修榜第八十五位的秦戈斩杀于官道一一此等天赋,此等战力,已不是“惊才绝艳’四字所能形容。”罗云帆苦笑,眼中掠过一抹凝重:“确实!邪音秀士秦戈,音律杀伐之道已臻化境,便是寻常一品强者也难轻易拿下,沈天能独力斩之,其真实战力,恐怕已可比肩邪修榜前五十,甚至前三十了!我预计至少需三位邪修榜高手合力,方有十足把握。”
“不止。”萧玉衡摇头,声音低沉,“还得考虑他的青帝神恩,还有他现在的伯爵官脉,综合考虑,至少需五人,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眯着眼,一字一顿道:“我们不动手则已,动手则需雷霆万钧,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罗云帆此时却面色迟疑。
他犹豫了片刻才问道:“萧老弟,你想过没有,此子的身份可不同寻常,他是沈八达之侄,姬紫阳之婿据说德郡王对此子颇为看重,东海府一战更是倚为臂助。一旦沈天身死,这两位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沈天身具五大神恩,背后还站着不周先生。那位可是几乎杀死衡神的人物。”
罗云帆其实一直迟疑。
他们三大学阀即便要压服神鼎,也没必要对沈天下手。
萧玉衡闻言,却是一声冷笑,“姬紫阳?他打破东海府,斩断神狱通道,已与几位魔主结下死仇。如今朝中魏郡王、燕郡王虎视眈眈,天德帝亦在暗中制衡一一他自顾不暇,哪有余力为一个已死的女婿大动干戈?至于沈八达一”
萧玉衡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如今想除去他的人,不知多少,可惜此人胆小如鼠,在西厂深居简出,不肯离京城半步,否则他早没命了。至于不周,诸神都在刮地三尺要将他揪出来,必要除之而后快,他自己尚且难保,又能如何?”
罗云帆沉默片刻,随后轻叹一声:“萧师弟,你要想清楚后果,针对沈天与兰石的行动,都是你在策划,若神鼎学阀与沈八达要报复,你首当其冲。”
萧玉衡却笑了。
他缓缓擡起右手,掌心向上。
“嗡”一缕凝实厚重的淡金色力量波纹在他掌心浮现,起初微不可察,随即迅速扩张、凝聚!
不过瞬息,整只手掌已被深沉如渊的淡金光芒包裹!那光芒呈暗金之色,沉浑霸道,内部似有万千力量符文流转生灭,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崩山裂地、镇压万物的磅礴意韵!
光芒在他掌心旋转、凝聚,最终化作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金符文。
符文表面流淌着实质般的力量纹路,微微震颤,其威压令车厢内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罗云帆瞳孔骤缩,失声道:“先天力神!”
一这分明是先天力神的神恩!
萧玉衡五指轻握,暗金符文无声消散。
他看向罗云帆,眼神平静:“不冒奇险,焉得大利?你以为几位阀主,为何要与神鼎学阀不死不休?力神对不周恨之入骨,对神鼎也必欲除之,神鼎学阀倒下,你我皆可得大利,且空出的大学士席位、戒律院权柄,乃至北天学派的资源倾斜一一这些,难道不值得一搏?”
罗云帆闻言哑然。
“师尊已取得力神承诺,只要除去章玄龙,便可得力神法体,你我也可得力神庇护,届时何惧不周与神鼎报复?不周虽强,但若他失了北天学派的资源供养,也是无根浮萍!”
萧玉衡语声一转:“说到兰石,他到了何处?”
“已经北上了。”罗云帆答道,“此人现在很谨慎。与沈家北上的漕船队伍同行,还有他的两个弟子温灵玉、谢映秋也在一起,据说防护极为严密,沿途还有神鼎学阀的高手暗中护卫。”
萧玉衡眉头微皱,随即看向酒楼方向:“那就先除掉这沈天再说。”
恰在此时,沈天从安福楼大门走了出来。
让萧玉衡微感惊讶的是,李丹朱竟亲自相送,一路将沈天送至门口石阶下。
二人还在门前低声交谈了几句,李丹朱脸上洋溢着笑容,神态热络。
车厢内,萧玉衡望着这一幕,眼神渐冷。
当夜,京城驿馆。
沈天盘膝坐于静室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他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细痕微微张开,一缕无形无质的神念波动悄然扩散,穿透静室墙壁,没入虚空深处。
这是不周先生给他的联络法门,可越数千里,直通北天本山。
在青州距离太远用不了,此处却无碍了,京城离北天本山极近,只有两千多里。片刻之后,静室内的空气微微荡漾。
一道清滢滢的光幕在沈天面前徐徐展开,光幕之中,现出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瘫的老者身影。正是伏龙先生章玄龙。
光幕中的章玄龙看见沈天,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笑意。
“我道是谁在联络我?原来是丹邪师侄。”他声音透过光幕传来,带着些许感慨,“一别二载,不想你我竞以此等方式再见。”
沈天心里还记恨这家伙在神药山,与屠千秋联手围攻自己的事。
不过眼下还是芷微的正事要紧,章玄龙的仇,待以后时机合适再报不迟,眼下还是得精诚团结,共应时艰。
他起身朝着光幕一礼:“弟子沈天,见过师伯。”
“不必多礼。”章玄龙摆手,目光在沈天身上细细打量,眼中满含欣慰之意,“当年不周与你,便有师徒之缘,可惜阴差阳错,兰石那混账办事不利,让我惋惜至今,如今能续此缘,老夫心中甚慰。”“师伯过誉,能拜不周先生为师,也是弟子的荣幸。”
沈天此时神色一正:“师伯,听说薛龙丹师兄遇袭了?他现在情况如何?”
光幕中,章玄龙面色骤然黯淡。
他沉默片刻,苦涩一笑:“龙丹他,已在半个时辰前,气息断绝,元神溃散。”
沈天瞳孔微缩。
章玄龙继续道:“我们虽全力施救,用了无数灵丹妙药,甚至请动两位擅长医道的大宗师联手,想要吊住他的性命,但那一品刺客的杀伐之法过于歹毒,已伤及神魂根本,老夫等人无力回天。”他声音低沉,透着哀恸与疲惫:“师侄勿需挂怀,也不用担心,这是必要的牺牲,我已有安排,那些人会付出代价。”
沈天闻言,却神色一松:“还请师伯立即设法稳固薛师兄的肉身,汇集其溃散元神,等我北上之后,亲自施救,再准备九转还魂草、生生造化莲、太乙天精这三种天材地宝,或是药性相似之物,另外,在薛师兄静室之外,布置一座“阴阳轮转大阵’。”
章玄龙一怔,眼中露出疑惑:“施救?龙丹他已一”
他随即似想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章玄龙死死盯着沈天,声音微颤:“师侄你的意思是,起死回生?”
“正是神通“起死回生’!”沈天颔首。
章玄龙倒吸一口凉气!
起死回生一一这是一门传说中的至高神通!
逆转生死,颠倒阴阳,将已死之人从幽冥拉回阳世!此等神通已触及造化本源,违背人世常理,超越凡俗认知,便是超品强者也未必能够掌握!
而沈天,竟说他能用此法救回薛龙丹?章玄龙随即明悟。
原来如此!这应该也是丹邪沈傲的死因之一!
沈天继续道:“起死回生虽能令亡者复生,但也要付出相应代价,死亡越久,代价越大,包括他,也包括我,除非如超品与神灵那般凝聚真灵,否则即便复活,也会元气大伤,修为跌落,不过薛师兄还算幸运,只死亡半个时辰,只要以秘法保存其肉身与神魂,再辅以天材地宝滋养,我有把握让他起死回生。”章玄龙呼吸急促,面上泛起潮红。
他强压心中激荡,沉声道:“我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必不会让第三人知晓。所需材料,学阀库藏中皆有,我这便去准备!”
沈天点头,又问:“还有燕恒武师兄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章玄龙神色凝重起来:“恒武杀的人太多,天工、万象、玄书三阀已联手雇佣了血瞬王,更重金请动杀手山的三位二品鬼面参与围杀,他被迫逃往南疆,暂时无力继续行动。”
沈天若有所思。
怪不得这几日神鼎学阀死伤大增,报复力度却明显下降一一原来是燕恒武被逼退了。
他沉吟片刻:“师伯,请将天工、万象、玄书三阀所有大学士,以及重要人物的情报一一他们的位置、行踪、习惯、弱点一一全部给我。”
章玄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骤变!
他瞬间明白了沈天的意图。
“师侄,这不妥!”章玄龙眉头大皱,“你身份贵重,乃朝廷郡伯,未来还要镇守北疆,岂能做这等黑活儿?况且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暴露,我们得不偿失,此事我另有安排,你师伯经营神鼎百余年一”“放心。”沈天打断他的话。
下一刻,他周身虚空无声扭曲!
静室内的光线开始诡异地折叠、弯曲,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揉捏空间。
沈天身前三尺之处,空气如水面般泛起涟漪,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悄然浮现,又迅速弥合。咫尺天涯!
章玄龙瞳孔骤缩!!
他清晰感应到,方才那一瞬,沈天身周的空间法则被短暂篡改一一那是真正的咫尺天涯神通,已至收发由心、无形无迹之境!!
“师尊这门神通,我也掌控了,更有青帝的遮天蔽地,通天彻地。”沈天声音平静,“想要杀人,比燕师兄更简单,更无迹可寻。”
他擡眼,望向窗外深沉夜空。
“我明白师伯的想法,天工、万象、玄书三阀如此张狂,肆无忌惮。唯有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无力应对,这场学派内斗才能停止。”
沈天转回目光,看向光幕中的章玄龙,一字一顿:
“弟子既已北上就藩,那么北天学派之争一一便该尘埃落定了。”
光幕之中,章玄龙沉默良久。
他眼前这位,乃是丹邪沈傲!
足足一百息后,他缓缓点头,眼中燃起决然火焰:“好!情报稍后便至,不过师侄万事小心,务必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