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天本山,观云阁。
夜色已深,阁内却灯火通明,一排排白烛,将偌大的厅堂映照得一片肃穆。
大堂中央,并排摆着四座玄冰棺椁。
棺体以千年寒木雕成,通体莹白,此刻正散发着缕缕冰寒白气,将周围空气都凝结出细密霜花。棺椁还未盖实,可以看见里面躺着的四具尸身。
这尸身残缺得厉害一一有的胸口被洞穿,创口边缘血肉焦黑碳化;有的脖颈被斩断大半,只余一层皮肉勉强连接;有的四肢扭曲变形,骨骼寸寸碎裂;更有一具,整个头颅都不见了,颈项处平整如镜,似被什么利器瞬间削去。
而此时神鼎学阀的四位大学士一一石泰、邵牧、宋星河、虞归晚,正神色默然地分坐于冰棺四角。石泰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眉骨高耸,一双眼眸沉静如古潭。
邵牧则稍显年轻,看起来不过四旬,面容清瘫,颧骨微凸。
宋星河是个矮胖老者,圆脸短须,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慈眉善目。
虞归晚是四人中唯一的女子,看起来三十许年纪,面容秀美,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哀戚。
四人之下,三十余位学士分列两侧,皆身着青衫,神色凝然。
整个观云阁大堂,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他们是因薛龙丹重伤垂死,才紧急聚集于此,商议救治之策,等待结果。
可这大半个月来,神鼎学阀的伤亡,又何止一个薛龙丹?
除了薛龙丹,还有林见深与苗晋两位学士重伤垂危,正在后堂由大宗师施救,生死未卜。
而眼前冰棺中的四具尸体,皆是神鼎学阀这些天陆续死难的学士一一他们或是在外游历时遭遇伏杀,或是在返回本山途中被截击,甚至有人是在自家居所内,被悄无声息地夺去性命。
每一位,都是学阀耗费心血培养的中坚力量;每一位的陨落,都让神鼎伤筋动骨。
除了这四人,还有四十多位真传陆续死难于各地。
脚步声自后堂传来,不疾不徐。
章玄龙缓步走出。
这位神鼎学阀的阀主,今日只着一袭简朴的深蓝儒衫,神色从容镇定。
“师兄!”
石泰第一个起身,眼中露出急切:“龙丹情况如何?林见深与苗晋呢?他们能不能救活?“其余三人也同时抬眼,目光齐聚章玄龙面上。
章玄龙神色平静,走到四人中间的空位坐下,这才缓缓开口:“我已给他们服下我秘藏的”九转续命丹',以天元神液辅以温养,情况已初步稳定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接下来是生是死,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外人已难插手,更不可惊扰。“其实这三人都已死了,幸在他们元神与尸体都还保存完整,只要等到沈天到来,就有希望起死回生。石泰等人闻言,则神色各异。
他们半信半疑,却又饱怀希望。
几人都亲眼看过三人的伤势一一薛龙丹胸口被一品杀手的歹毒罡力贯穿,心脉几乎尽碎;林见深脊柱断裂,神魂遭受重创;苗晋更是五脏六腑皆被震裂,生机已如风中残烛。
这等伤势,便是请动当世最顶尖的医道大宗师,也未必有十足把握救回。
可章玄龙言之凿凿,神色间并无虚浮。
若他所言为真,那真是天佑神鼎!
神鼎学阀人丁本就单薄,选徒又极为严苛,每一个大学士与学士都弥足珍贵,损失任何一个,都是难以承受之痛。
便在此时一“唳!”
一声清冽啼鸣自阁外传来,穿透层层符阵禁制!
一点金芒如电射入,稳稳落在宋星河肩头。
那是一只羽色赤金、眸如烈焰的灵隼,是神鼎学阀专门驯养、用于传递紧急情报的金焰灵隼。宋星河神色一凝,连忙解下足上信筒,抽出内里薄绢,快速扫阅。
不过数息,他圆胖的脸上骤然泛起红光,眼中进出惊喜之色!
“师兄!好消息!不周师兄收下的这个徒弟,当真了得!“
他抬起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今日在京城以北二百里官道,沈天遭遇四大邪修榜高手伏杀郭梧、袁北辰、章成、闻宴!四人联手,辅以周天星辰大阵与浑天金斗封禁,结果被沈天独力反杀!郭梧,袁北辰、章成、闻宴四人当场授首!“
”据战报所述,沈天此战显化三头六臂神通,九阳真神凌空,七轮金乌巡天,戟法狂暴凌厉,十数息间便摧垮杀局!隐匿在侧的杀神殿金字鬼面司南,甚至不敢出手,提前遁走!“
宋星河越说越快,眼中光彩熠熠:”更早之前,万象学阀大学士徐涯被一道金光斩于讲堂之上!与罗云帆萧玉衡同样的死法,当时数百目击者,只看到一道金光闪过,徐涯头颅便滚落在地,现场无任何痕迹残留!“
话音落下,大堂内先是一寂。
随即,低低的吸气声、惊叹声、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三十余位学士面面相觑,眼中皆有震撼与难以置信之色。
四大邪修榜高手联手伏杀,反被一人尽数斩杀?
徐涯是沈天所杀?隔空百里取人性命,不留丝毫痕迹?
这真是四品御器师能做到的?
石泰、邵牧、虞归晚三人亦是神色震动,眼中燃起了兴奋之意。
沈天展现出的战力,已几乎等同于一品!更兼那神出鬼没、隔空杀人的手段,简直是为当下的僵局量身打造!
有此强援,神鼎胜算大增!
章玄龙却未露太多喜色。
他缓缓抬眸,遥望窗外深沉夜色,目光似穿透虚空,落向远处天工峰顶的璇玑静庐方向。
良久,他收回目光,声音沉静地下达指令:
“即刻传令:召集学阀内所有能召集的弟子,自库房调取”周天星斗万阵图'所需一切资源一一星辰玉三百枚,太虚晶砂五百斤,九曜金精两千两,地脉元石八百方一一三日内,务必在观云阁周边十里,布下完整的“周天星斗万阵图'。“
石泰吃了一惊:”师兄?“
周天星斗万阵图,乃是神鼎学阀压箱底的大阵之一,威能极强,一旦展开,不但防御能力堪比超品符宝,更能接引周天星辰之力,大幅增幅主持阵法者的本命法器威能。
尤其对章玄龙的本命法器“青龙白虎'而言,在此阵加持下,威力可暴涨数倍!
但布置此阵,消耗的资源堪称海量,几乎要掏空学阀近三成的库藏储备。
更关键的是一此阵一旦布下,便意味着神鼎学阀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与天工、万象、玄书三阀死战到底!
章玄龙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放心,只是为防万一。“
他说话时,右手袖袍微不可察地拂了一下。
袖中,一件通体暗青、形如肩甲、表面天然生成龙虎缠斗纹路的法器部件,正静静贴着他的手臂。那是本命法器“青龙白虎'的最后一个部件”龙虎天吞'。
章玄龙得了此器已有三十余载,却因早年与师尊联手谋取神灵之力,事后为坐稳大宗师之位,连续与各方势力争斗,导致器毒沉积过深,一直不敢将其融入体内,凑齐全套的“青龙白虎'。他怕法器一旦完整,威能暴涨,会加重体内器毒沉积,减少寿元。
可如今
章玄龙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厉。
他绝不怀疑千机与万化两人的心性与决断。
那两位阀主,能在诸神压力与学派倾轧中走到今日,绝非优柔真断之辈。
一旦被逼到绝境,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必须做好准备!!
这二人的力量,都比肩超品!且多半有神恩介入。
还有宗神书,此人如不惜气血,不惧丹毒,也能短暂爆发超品之力。
而他章玄龙,需一力镇之!
官道之上,夜色渐深。
星月隐没,四野无声。
沈天已换乘另一辆备用马车。
车厢内,一盏青玉灯散发出柔和光辉,将厢内照得一片静谧。
沈天盘膝而坐,掌心托着那枚自章成陨落后留下的莹白法器一一天机白泽。
法器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温润如玉,表面天然生成繁复卦象纹路,内里似有银色流光缓缓旋动,散发出玄奥的天机道韵。
然而细察之下,便能感受到那股深藏其中的怨毒、不甘、以及滔天恨意。
一那是章成临死前,燃烧妖脉本源、倾注所有魂力所化的执念。
沈天的心情却极度愉悦。
这件魔器质量极高,内蕴章成对白泽妖脉的感悟、对天机推演与言灵咒术的理解,还有他毕生修行的武道真意。
若处理得好,可凭空造就一位三品御器师;若交给那些在阵法与术算一道有天赋的,甚至能培养出一位擅长天机推演与言灵咒术,可窥天机、预判吉凶的高明术师。
沈天双目微阖,神念如丝如缕,渗入法器内部。
他看到了章成残存的意识碎片一一那些混乱的记忆、对白泽妖脉的感悟、对符篆与阵法的理解、还有对沈天的不甘与怨恨。
怨恨其实不多,更多是不甘。
他不甘苦修数十载,身负上古妖脉,却在一个照面间灰飞烟灭;不甘其预判吉凶的白泽神通,竞被青帝神力遮蔽,未能提前警觉;不甘他的愚蠢,忽视了遮天蔽地一
沈天手中捏了一个法诀。
他并指如剑,指尖纯阳真元混合着一缕青帝生机,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似春雨般洒落,融入法器之中。
开始疏导、炼化、重塑。
他以生死枯荣之道,将章成的怨恨与不甘缓缓剥离、净化,只留下最精纯的武道意识与天机感悟;又以纯阳真火煅烧,祛除其中阴邪杂质,使法器本质愈发纯净。
最后,他打下一道属于自己的精神烙印一一未来若有人继承此器,便会自然受到他意志的影响,潜移默化,保持忠诚。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当沈天收回手指时,掌心的天机白泽已光华内敛,怨气尽消,只余温润莹白的光泽,以及内里流转的、愈发玄奥的卦象符文。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让体内因炼化法器而消耗的真元瞬间恢复。
炼化这等品质的魔器,只让他耗费了将近半成的真元一一九阳天御功体的磅礴浩瀚,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沈天将法器收入怀中,抬起眼,就看见车厢内苏清鸢与沈修罗各自坐在角落软垫上,二女皆垂首不语,车厢内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
自方才那一战结束后,她们便一直如此。
沈天眸光微动。
他看到了苏清鸢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看到了沈修罗低垂的眼睫,以及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黯然。
沈天神色了然。
今日这一战,郭梧四人皆是成名数十载的高手,战力皆在二品中阶以上。
可整场战斗,她们二人几乎插不上手一一只能在一旁结阵自保,眼睁睁看着沈天独战群敌。那种无力感,想必让她们心中难受。
沈天洒然一笑:“清鸢。“
苏清鸢娇躯微颤,抬起头来。
她那双素来温婉坚韧的眸子里神色复杂一一有羞愧,有不甘,更有深深的自责。
“主上一”她声音微哑,“属下无能。“
沈天摇了摇头。
“非是你无能。”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郭梧四人,皆在邪修榜八十至九十二位之间,每人修为都在二品中阶以上,且各有所长,莫说是你,便是世间大多数二品御器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他顿了顿,看向苏清鸢:“你修九阳天御不过一年有余,能在此年纪踏入四品,凝练六阳真神,已是天资卓绝,但武道修行,终究需要时间沉淀。秦戈苦修音律杀伐之道六十余载,袁北辰钻研阵法超过一甲子,章成、闻宴皆身负上古妖脉,底蕴深厚一一你与他们相比,缺的不是天赋,是岁月。“
苏清鸢嘴唇微动,眼中雾气更浓。
沈天又转向沈修罗:“修罗。“
小狐娘此刻也将头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的流露出几分迷茫。
沈天凝视着她:“你两年时间,从一介白身晋升四品中,修行速度已经极快。你同时身具上古狐族血脉与大虞皇室传承,潜力无穷,如今缺的也不是境界提升,而是沉淀。“
他声音放缓,语气郑重:”将根基打牢,将武道真意凝练,将本命法器与血脉神通融会贯通一这些,都需要沉下心来,一步一个脚印。“
”我未来会有很多敌人,我一人应付不来。”“沈天声音低沉,”所以你们要做的,不是此刻便与我并肩而战,而是稳扎稳打,照见真神,铸就超品根基一一待得来日,迟早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苏清鸢与沈修罗闻言对视一眼,眼中迷茫仍在,不过她们的眼里,还是重燃斗志。
“属下明白。”苏清鸢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必不负主上期望。“
沈修罗也轻轻点头,虽未言语,但那双淡金色的狐眸,又恢复了几分清冷锐利。
沈天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转头望向车窗外。
远处,夜色深处,一片巍峨山影已隐约可见。
山势连绵,如巨龙横卧,峰顶隐有灵光冲天,与夜空星斗交相辉映一正是北天学派本山所在。就在此时,车外传来破空声。
一道身影如轻烟般飘落,正是林泽。
他立于马车旁,隔着车帘躬身禀报:“伯爷,已找到瞿向松方位!他与门下六位弟子,此刻正在“青林县'以北八十里的”落枫谷',正在快马疾奔,欲返回本山。“
车厢内,沈天眸光微凝。
他抬手一招,使一杆大日神戟落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