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半月后,雪龙山南麓,一座新建不到半月的丹室内。
晨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通明。
丹室中央,一座高达三丈、通体赤金的三足圆鼎静静矗立一正是墨剑尘亲手炼造的一品符宝“造化穹炉’。
沈天一袭简朴的深蓝常服,盘膝坐于炉前三尺处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双手结着一个古朴丹诀,静如止水。
唯有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细痕若隐若现,昭示着他正以十日天瞳的洞察之力,精准掌控着炉内每一丝火候变化、每一缕药力流转。
丹室一侧,宋语琴肃然端坐。
她正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造化穹炉,不敢有丝毫分心。
这两个半月来,她的丹道造诣可谓突飞猛进。
在沈天亲自指点下,她已能独立炼制四品“五炼凝真丹’,成丹率高达六成,品质稳定在中上等一一这般进步,放在北天学派内门弟子中,也堪称佼佼者。
沈家上下对此赞不绝口。
墨清璃与秦柔两位夫人见到她时,笑容都比往日真诚了几分,言语间多了几分敬重一一毕竟一位能稳定产出四品丹药的丹师,无论放在哪个家族,都是值得拉拢的核心人物。
宋语琴心中也颇为自得。
她觉得,自己总算在沈家站稳了脚跟,有了立身之本。
可此刻,看着沈天炼丹时那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的姿态,她心中那点自得,却如阳光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她生出一种仰望星空、自觉渺小的无力感。
沈天炼丹,已不似凡人。
他每一个动作都暗合天道,每一缕罡气的注入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火候的调整都妙至毫巅。那造化穹炉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炉内药力的交融、升华、凝丹,如自然造化般和谐完美。
宋语琴甚至觉得,沈天不是在炼丹,而是在一一创造。
创造一种本不该存于世的完美造物。
“锵”
就在此时,造化穹炉忽然发出清越震鸣。
炉身表面那些日月星辰的浮雕逐一亮起,三百六十枚周天星斗晶石光华大盛,投射出一幅微缩的星图虚影,将整座丹室映照得如梦似幻。
炉内传来阵阵低沉轰鸣,似春雷滚过大地,又似万物萌发之音。
沈天双眸骤然睁开!
随着他眸中十轮赤金太阳虚影一闪而逝,沈天双手丹诀倏变,十指在刹那间结出九九八十一道印诀,化作道道流光打入炉中。
“开!”
一声轻喝,炉盖应声而起!
“轰!”
炽热的药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出,却在触及屋顶前被无形屏障拦下,化作五彩祥云在室内缓缓流转。浓郁到极致的药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只是闻上一口,便觉周身罡气活泼流转,神魂清明。宋语琴凝目望去,只见炉膛深处,二十枚龙眼大小、通体呈暗金色的丹药静静悬浮,每一枚表面都天然生成细密的造化真纹,隐隐有赤金光华在内流转,散发出磅礴浩瀚、却又内敛沉凝的纯阳气息。二品极元丹!
而且一一是二十枚!
宋语琴瞳孔骤缩,娇躯微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二品极元丹,乃是辅助妖魔晋升、纯化血脉的顶级丹药,炼制难度极高,便是北天学派神丹院的宗师们,一炉能成丹三五枚已属难得。
可沈天这一炉一竟是二十枚满丹!
且观其成色、药力波动,皆是上上之品,每一枚都堪称完美。
这已不是丹道造诣高低的问题,而是一一近乎道了。
宋语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想起这两个半月来,自己为炼成四品五炼凝真丹而沾沾自喜;想起沈家上下对她的夸赞;想起墨清璃与秦柔赔上的笑脸
此刻想来,何等可笑。
在夫君这等神乎其技的丹道面前,她那点微末成就,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江海,根本不值一提。夫君的本事,真是学不完啊一
她心中那点自得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向往。
若有一日,自己也能触及这等境界一
“语琴。”
沈天的声音将她从震撼中拉回现实。
宋语琴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妾身在。”
沈天已起身走到炉前,伸手虚引,将那二十枚二品极元丹收入早已备好的寒玉瓶中,这才转头看向她:“看了刚才的炼丹过程,有何感想?还有我刚才施展“九转凝真诀’控火控丹时,“阳火转化’与“药性锁固’的要点,你可看清楚了?试着施展给我看看。”
宋语琴闻言神色一肃,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方才所见。
她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清晰:“回夫君,妾身观夫君炼丹,感悟颇深。其一,夫君控火之时,火候转换,都暗合《北天丹典》中“火如流水,顺势而为;药如生灵,循性而化’之要义。其二,夫君以纯阳真元引导药力交融,阴阳互济,正应《阴阳转轮经》所言“阳中蕴阴,阴中含阳;轮转不休,造化始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擡起右手,五指虚张,一缕淡青色罡气自指尖涌出,在空中化作一道微型的火焰漩涡,缓缓旋转。
旋涡之中,隐约可见赤红与淡蓝二色火光交替流转,模仿着方才沈天控火时阳火与阴火的转换。宋语琴神色间带着几分得意。
这两个半月她苦练不辍,对这“九转凝真诀’的掌握已颇为纯熟,自认比学派内许多资深丹师都不遑多让。
此刻施展出来,虽不及沈天那般浑然天成,却也中规中矩,火候转换流畅,罡气控制精准。她期待地看向沈天,等待夸奖。
然而沈天听了她的话,看了她的演示,却皱起了眉头。
他这次炼制极元丹,展示出的丹道之妙远不止这些。
阳火转化并非简单的火候转换,而是洞察药性本质,精准把握每一味药材在不同温度下的活性变化,以最微小的罡气调整,引导药力在最恰当的时机融合升华。
药性锁固更非蛮力压制,而是以混元珠调和阴阳,在丹药成型的刹那,将磅礴药力以特殊的空间结构封印其中,使其内敛不泄,药效倍增。
这些精微奥义,宋语琴半点未能领悟。
她所说的那些经文,看似贴切,实则浮于表面,未能触及本质。
至于她演示的“九转凝真诀’
沈天看着那团火焰漩涡,只觉得处处皆是破绽。
火候转换的节奏慢了半拍,罡气注入的力度轻重不均,阴阳二火的平衡也略显生硬一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自己这个三夫人,很勤奋,也很刻苦,每天像个牛马一样被他指使,可就是一一悟性差了那么一点。总是执着于表象,难窥本质;拘泥于章法,不通变化。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沈天心中暗叹后,又自我安慰:罢了罢了,总比那位先天药神好。
他想起前世那个女弟子。
她天赋绝伦,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在十年前就能帮他分担神药山六成的中高阶丹药产出,丹道造诣直追沈天本人。
可却是个二五仔,几乎让他万劫不复。
相比之下,宋语琴虽然愚钝了些,但至少勤能补拙,容易驾驭。
“滚。”
沈天摆了摆手,语声不容置疑:“接下来半个月,每天加练三次“九转凝真诀’。每次练完后,写一篇感悟,不得少于千字,我要看。”
宋语琴“诶’了一声,惊讶地看向沈天。
她自觉演示得不错,怎的夫君不仅没夸,反而让她加练?
可看着沈天那微蹙的眉头,她不敢多问,只得委屈巴巴地应了下来:“妾身一一遵命。”
沈天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到丹室角落的丹架前开始配药。
接下来要炼造的是元魔丹了,却不是宋语琴现在能看到。
元魔心以元魔心为主材,炼造的难度是极元丹的十倍,宋语琴现在观看有害无益。
宋语琴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敢说什么,默默退出丹室。
室外,天光正好。宋语琴走出丹室所在的山洞,迎面便是一片开阔景象。
她站在半山腰一处平台上,俯瞰下方。
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山城,已初成轮廓。
最外围,是一道高达二十五丈的神罡石城墙,巍峨耸立,如巨龙盘踞。
城墙通体以厚重的神罡石砌就,表面浇筑了赤玄铁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墙头垛口森严,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凸出的“马面’,可形成交叉火力;每隔百步则有一座三层箭楼,飞檐斗拱,箭孔密布;城门处更设有瓮城,双重门禁,易守难攻。
整道城墙绵延二十余里,将雪龙山东麓一片缓坡围在其中,气势恢宏,固若金汤。
城墙之内,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数以万计的工匠、民夫正在忙碌,号子声、敲击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蓬勃气象。
居民区已建成了部分一一那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瓦房,屋顶铺着深灰筒瓦,院落方正,巷道笔直。但更多的,还是一片片白色的帐篷,如云朵般铺展。
都那是暂时安置于此的庄户。
这些未来将居住在雪龙城的居民,绝大多数是沈家以前的庄户与家将部曲的亲属,还有山中听沈家号令的逃户与猎人。
在沈天移封北疆后,他们被沈家重利引诱,义无反顾地跟随而来,跋涉数千里,在此安家落户。这些人就是沈家的老底子,是沈家最忠诚的根基。
正因如此,他们有资格住在城内。
按照沈天定下的规矩,未来城建成后,他们每户都可在城外分配水浇田十亩、桑林五亩、茶林五亩一这可都是灵脉滋养的田地,在边地已算得上丰厚的家业。
而由于地处边境,兵凶战危,加上时值夏季气候温暖,沈天决定先修城墙堡垒,保障安全。所以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还住在帐篷里面。
至于内城城墙与商业区,虽已规划妥当,图上街道纵横、坊市分明,但眼下还未开建一一人力物力有限,总要有先后之分。
唯有一处例外。
她的脚下,整个山城中央的位置,已建成一座规制恢弘的府邸。
这便是平北伯府。
府邸占地极广,达一千八百亩之巨,坐北朝南,以中轴线贯穿,前后七进,左右各有三重跨院。正门是三开间的金柱大门,门楣上悬着御赐平北伯府匾额,黑底金字,庄重威严。
门前立着一对高大的石狮,栩栩如生,气势雄浑。
进了大门,便是宽阔的仪门广场,地面铺着青玉砖,光可鉴人。
过了仪门,第一进到第三进都是家将与客卿居所。
第四进是正厅“承运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乃是沈天接见属官、处理公务之所。
第五进是后堂“思齐堂’,为沈天日常起居、读书修炼之处。
第六进后面都是内宅,分为东西两大院落群,墨清璃、沈修罗,秦柔、还有她各居一院,院落之间以回廊相连,中有花园亭台,小桥流水,景致清幽。
第七进是后花园,占地最广,引雪龙河水入园,凿池堆山,植奇花异草,更有练武场、静室、丹房等设施,一应俱全。
伯府周围还有大量库房、下人居所等附属建筑。
此刻,整座伯府张灯结彩,各处廊檐下挂着大红灯笼,门窗贴上了喜字,一派喜庆气象。
这是为了沈天与清阳郡主沈修罗的婚事。
虽然圣旨早在数月前下达,但一位开国郡伯与郡主的婚事,总要有个体面的地方举行。
正因此故,这座伯府才优先建成,而沈天与沈修罗婚期也一直拖到现在,定在了八月初六一一据说是钦天监算出的良辰吉日,宜嫁娶、宜开府、宜远征。
如今沈修罗已录入天家宗籍,改名姬昭月,食邑五千户,享郡主俸禄。
但沈家上下,仍喜以统领称之,只因沈修罗一直担任沈天的亲卫统领。
而她的夫君沈天,更喜欢叫郡主修罗。
宋语琴望着那座喜庆的伯府,心中微涩,却很快释然。
她知道,沈修罗的地位特殊,远非她这个妾室可比。
那是生死相随的情谊,是并肩作战的信任,更是天子赐婚、名正言顺的姻缘。
她收敛心绪,转而放目远眺。
城墙之外,九十里方圆,尽是一片沃野。两个半月前,这里还是杂草丛生的缓坡荒地,如今却已模样大变。
土壤经过养地金藤的改造,变得黝黑肥沃,宋语琴遥空感应,能感受到其中充沛的灵气与生机。田垄整齐如棋盘,沟渠纵横如脉络,将土地分割成一块块规整的方田。
更令人惊叹的是水利设施。
一条条宽达丈许的石砌水渠从雪龙河中引水而来,如银色丝带般在田间蜿蜒。水渠每隔一段便设有闸门,以精铁打造,符文流转,可精准控制水流大小。
渠边还建有一座座高大的水车,以阵法驱动,昼夜不息地将河水提灌至高处的田地。
这些设施,与城墙一样,是沈天重金雇请几家大型营建行,聘请了上千御器师,合同沈家的家丁部曲一起建成。
正是依靠这些御器师之力,沈家才得以在短短两个半月内,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期间沈天还从北天学派调来了大量弟子帮忙一一这些弟子有些是为完成任务,赚取功德,有些是为讨好这位新晋的神丹院宗师,个个卖力,进度飞快。
而此时田中已有大量农人正在劳作。
他们或是弯腰插秧,或是挥锄松土,或是引水灌溉,忙得不亦乐乎。
更引人注目的是,阡陌之上,有许多造型奇特的马车在快速穿梭。
那些马车车厢宽大,可容纳二十余人,底部铭刻着浮空符文,离地尺许悬浮前行,行驶平稳无声。车身上漆着统一的雪龙公交字样,沿着固定的路线往返于城池与各处田地之间。
这是沈天设计的公共交通系统。
如此一来,城中百姓可乘这些车辆快速抵达田间劳作,既节省了步行时间,又避免了在城外分散居住带来的防御压力,还能节省土地,在城墙附近集中建设居所,腾出更多空间开垦田地。
宋语琴心里佩服不已。
此法甚妙!夫君总是能想出这些奇思妙想,化繁为简,事半功倍。
尤其让她惊讶的是,沈天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从三百里外的赤焰山引了一道地火热脉至此。此刻站在山腰,她能明显感觉到,此处的气候比记忆中的北地温暖许多。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暖意,风吹在脸上,竟含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柔和。
远处田中的水渠,水面甚至蒸腾起淡淡的雾气,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正因温度改善,沈天已准备在这附近种植晚稻。
他专门从京城购来大量名为“晚玉晶’的稻种,据说尤其适合北方耕种,耐寒抗倒伏,且沈天亲自以青帝神力强化改造过,品质更上一层楼。
宋语琴两月前偶然听到沈天与沈苍商议,说结合雪龙山的灵脉滋养,预估周围九十里内第一次亩产能达到十五石,且稻米会具有部分灵米特性,长期食用可强身健体,滋养气血,价格是正常稻米的数倍。她当时将信将疑。
十五石亩产,这已是大虞最肥沃的江南水田都难达到的数字,何况是北地边陲?
但看着眼前这片灵气氤氲的沃土,感受着空气中那异常的温暖,她又觉得,或许一一夫君真能做到。由于温度改善,沈天还在周围山上大量种植桑树、茶树。
只是时间尚短,那些树苗才尺许高矮,一片嫩绿,还看不出究竞。
不过据沈苍说,赤焰山那边的情况也大为改善。
沈天不知以何种手段疏导了地热,使那边温度大幅降低,原本灼热难耐的土地变得适宜耕种。沈苍已组织人手在那边大量种植一种名为地脉草的植物,据说能进一步稳固地脉,改善土质,未来可开垦出大片良田。
宋语琴正望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出神,身旁忽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她转头看去,只见母亲林雪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同样眺望着山下。
林雪柔眉宇间那股常年郁结的愁绪已淡去不少。
她望着山下那繁忙的工地、整齐的田垄、穿梭的车辆,还有远处巍峨的城墙,眼神有些怔忡。良久,她轻叹了一声,语声低微,似自言自语:“昔日我神都孙家全盛时期,也是这般景象一一不,甚至还要更强盛数倍。那时府中灵脉十三条,药田近两万亩,仆从如云,门客过千,部曲数万,每逢年节,车马盈门,宾客不绝,是何等的风光”
宋语琴回望了母亲一眼,心中却不以为然。
她记得小时候的事。
神都孙家的灵脉,确实比现在的沈家多一点一一他们坐拥三条三品灵脉,已是大楚最顶级的一品门阀。可那是他们一整个家族的资产,是由家族十三房一千七百位男女族人一起分享。
且神都孙家,绝无夫君这般手段。
夫君能以青天藤导引灵脉,构建灵力网络,最高效率地利用每一条灵脉的灵气,让周围八十里田地,都受灵脉供养。
更重要的是,夫君还年轻,不过二十岁,已是郡伯之尊、神丹院宗师,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而孙家呢?
早已烟消云散,只剩她们母女三人苟延残喘。
如今能依附夫君,得一隅安身立命,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必再追忆往昔荣光?
此时林雪柔却神色一肃。
她用真元屏蔽了二人周边,又以神念传递:“语琴,我有话与你说!关系我孙家兴衰。”
宋语琴闻言,却下意识的蹙了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