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帅帐中仍灯火通明。
沈天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暗金小人,一边扫望着帐中百余位肃立的大魔:“方才一战,魔塔、逆刃、铁岩三部退守“烬心堡’,借虚世主与天壤主神力加持,构筑三重防御。即便本王亲自出手,一时也难以攻破其血图结界。”
沈天语含考校:“如今当面之敌龟缩不出,依托坚城地利死守。诸位皆是征战多年的宿将,依你们看,我军该如何破局,全据这灰烬焦土?”
帐中安静片刻,随即众魔纷纷躬身,各抒己见。
一名身披青黑鳞甲、生有六臂的巨魔率先出列,声音浑厚如闷雷:
“殿下,魔眼王被擒,其麾下三百九十万旧部群龙无首,军心必然涣散!其中必有不愿为魔塔、天壤主卖命者,末将建议,可派遣善于潜伏蛊惑的影魔、惑心魔深入敌后,暗中联络策反,许以重利,分化其军。若能策动一两支成建制大军倒戈,烬心堡防线自乱。”
随后一位身形瘦削、眼瞳幽绿的风魔族大魔上前一步,语速极快:
“殿下,末将连日观察,烬心堡外围防线虽严整,但其东南侧翼因地形破碎,防御工事相对薄弱,且守军多为新附的杂牌部族,战力参差不齐,我军可集中精锐,从此处猛攻一点,趁敌军军心涣散之际,强行凿穿,而后以高速机动部队穿插其纵深,分割其防御体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此时左翼督军岩甲也上前一步,他领受赏赐后,神色更显恭敬:“殿下,烬心堡虽坚,然其供养百万大军,每日消耗粮秣、箭矢、魔晶皆巨;灰烬焦土在连番大战后已显残破,本地资源不丰,其补给多依赖后方输送;末将以为,当组织精锐舰队绕行至其后方,截断其补给线,同时在我军前线实施焦土战略,步步为营,构筑堡垒群,与他们打消耗战。时日一长,敌军粮尽援绝,不战自溃。”
又有一名头生弯角、面容精明的魔将拱手道:“殿下,我魔天王庭坐拥玄土岛陆,地脉丰饶,库藏充盈,远非魔塔可比。
既如此,何不充分发挥我之财力优势?可命后方工坊全力开动,建造、采购大批量高品跑弩一一尤其是人族的五品龙力跑弩与六品象力胞弩,以绝对的数量优势,轰击其防御结界与工事,即便对方有神力加持,也难以支撑!”
此时那铁棘营大都统血棘也拱手道:“殿下,我军亦可反客为主。烬心堡能守,无非倚仗地利与血图结界。我军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军调集资源与萨满,从容构筑更庞大、更精密的血图结界与堡垒群,步步为营,向前推进,挤压截断他们的灵脉地脉,其根基若损,堡垒再坚,亦是空中楼阁。”五魔建言完毕,帐中众将皆微微颔首,认为这些建言,皆有可取之处。
沈天坐于主位,面具下的唇角也微微上扬,眼中掠过赞许之色。
“善。”沈天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为军中上策,黑旗。”
黑旗王连忙躬身:“末将在。”
沈天凝视黑旗:“便以诸位建言为基础,由你总揽,与各军主将详细商议,制定一份周全的破敌方略;至于跑弩、工事所需资源,我会传令太岁,命其从王庭库藏与后方尽力筹措,优先保障此处。”“末将遵命!”黑旗王肃然应诺。
沈天又转向众魔,目光如电:“此外,传令下去:即刻从舰队中抽调精锐,组织三十支以上快速袭扰舰队,配备高速战舰与精锐空骑,日夜轮班,彻底封锁烬心堡高空区域。”
他声音转冷,一字一句:“从现在起,本王不允许一支箭、一粒米、一片甲胄进入烬心堡范围,凡有试图闯关者,无论敌友,格杀勿论!”
“谨遵殿下谕令!”众魔齐声应喝,声震营帐。
他们心中都清楚,魔天王庭在战舰数量与规模上,其实处于劣势一一魔塔联军加上魔眼王旧部,至少有六千余艘战舰,数量远超己方。
但此刻,没有任何妖魔怀疑这道命令能否执行。
因为他们的王,魔天战王,方才已向所有人展示了何为“魔控天地’!
在那等掌控空间、操纵距离的伟力面前,战舰的多寡,已非决定因素。只要魔天坐镇于此,对方那庞大的战舰群,便不过是掌中玩物,任由搓捏!
议定方略,众魔纷纷告退,各自返回防区部署。
帐中很快只剩沈天一人。
他缓缓闭上眼,左手擡起,掌心那方暗红血色的魔龙王印微微发烫。
神念沉入其中,顺着不周布置于东征军中的伪官脉系统,悄然蔓延开去。
刹那间,一幅庞大而复杂的气血网络在他识海中徐徐展开。
那是属于魔天王庭东征大军一一总数超过五百三十万妖魔将士的气血与功体勾连的景象。
就在半个时辰前,沈天神念初次尝试感应这幅网络时,还能清晰感觉到许多地方的阻滞与不畅。那并非阵法本身的问题,而是人心未附,气机自然疏离。
但此刻
“轰”
沈天心神微震。
识海中的气血网络,已变得前所未有的通畅!
亿万道气血细流,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姿态奔腾流转,沿着伪官脉的通道,自四面八方、从前线到后方、从精锐到新附,浩浩荡荡,如百川归海,朝着他所在的核心位置汇聚而来!
那是主动的依附与献奉!
方才一战,他捏碎骸颅堡、生擒魔眼王、隔空压制魔塔战王、逼退两大魔主神恩一一这等无敌神威,已彻底击碎了东征军将士的所有野心,疑虑与观望。
五百三十万东征魔军已再次归心,认定了魔天战王为他们的唯一主宰!
沈天心念微动,尝试引动这股磅礴气血。
“嗡!”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却厚重如山的恐怖威压轰然扩散!
暗红战袍无风自动,猎猎狂舞,袍角边缘竞有点点金红火星迸溅一一那是气血过于磅礴导致外溢,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异象。
他身后虚空隐隐扭曲,那尊狰狞魔龙虚影再次显化,磅礴龙威弥漫开来,将整座中军大帐笼罩其中。这是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正顺着伪官脉网络奔涌而来,注入他的四肢百骸,充盈他的气海魔元。比起先前在王庭时,借助王庭结界与数十万亲卫军的气血,此刻的加持何止雄厚了数倍?“夫君!”沈修罗从帐门外走入进来。
她以白泽之力封锁周边,金色狐瞳惊魂未定地看着沈天:“方才真是担心死妾身了,你与魔塔隔空对抗时,我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你超出战斗时间,露了馅。”
她咬着下唇,眼神略含嗔怪:“其实夫君擒下魔眼王时,便可适可而止了,后面的战斗风险太大,万一被瞧出虚实,后果不堪设想。”
沈天收敛周身外溢的气息,威压顿消。
他转头看向沈修罗,一声低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这是无可奈何,我那老师的风格,便是如此霸道强势,寸步不让,我若在擒下魔眼王后便收手示弱,魔塔、逆刃等人或许会以为是顾及他们联军势大,暂作退让。但”
他话音微顿,擡眼瞥向帐顶虚空,目光穿透营帐,看到那无尽高远处:
“某位一直在窥视此处的“存在’,可就难说了。说不定反而会因此生出疑心,深究我这魔天的根底。方才激战之时,沈天始终能感觉到一道极其隐晦、冰冷透彻的目光,笼罩着整片战场。
是先天知神!
这位以窥测天机、洞察万物著称的神明,果然未放下对魔天的怀疑。
不过这次,先天知神显然吸取了上次在王庭被沈天逆溯抓裂分神的教训,手段更高明,准备也更充分。其“天视’神权没有直接投射,而是借助了某种复杂的阵法或神器作为中转,层层折射,方位飘忽不定。
沈天虽能感应到被窥视,却一时难以锁定其分神的真正方位。
此时他借助五百三十万东征军气血加持,力量暴增,神念敏锐度亦水涨船高,已有把握循着那缕联系,揪出对方藏身之处。
但当他凝神感应时,那道目光却已悄无声息地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心。”沈天收回目光,语气从容,“战前我便仔细计算过力量消耗与战斗节奏,崩盘的可能性不大,且经此一战,魔塔、逆刃、铁岩三人气焰已挫,他们见识了我“魔控天地’之威,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轻易与我发生直接冲突。”
他顿了顿:“而我,也借此战彻底立威,拿回了东征军的绝对控制权,如今五百三十万大军气血加持,我这“魔天神面’的战斗时间,至少可延长至四十五息,往后应对突发战事,会更加从容。”沈修罗闻言,细细感应沈天周身那沉凝内敛,却仿佛蕴含着一片气血海洋的磅礴气息,也神色一松,轻轻点头。
其实她知道,自己担心也没用。
沈天此时又神色一凝,紧紧握住沈修罗的手:“魔塔联军倚仗堡垒与神力死守,我军需步步为营,难以速胜,接下来此间战事会陷入僵持,我必须坐镇于此,无法轻离,寻找芷微下落之事,就只能交托给你了。”
沈修罗金色狐瞳眼神一凝,她也反手握住沈天的手掌,用力点头:“明白!妾身定会竭尽全力,探查清她随即目光下移,落在沈天一直虚握的左手上
那枚被压缩成一指大小、通体暗金的魔眼王,正静静躺在他掌心,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绝望,气息萎靡似风中残烛。
“还有这个魔眼王,”沈修罗眼含异色地指了指:“夫君准备如何处置?”
沈天摊开手掌,低头看向掌心的小人。
魔眼王似乎感应到目光,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言不语。
沈天一声轻笑:“此獠心性顽固,被擒至今,未有一字讨饶,既是死敌,又无归降之意,留之无益,便只能宰了。”他左手掌心悄然燃起了一缕淡金色的纯阳真火,包裹住了魔眼王的躯体。
这魔眼王的心魔眼核,蕴含着强大的石化神性与磅礴魔元!若能炼化提纯,以其为核心,辅以其它顶级灵材,足以炼制一件威力极强的超品符宝,或用于制作一座神威磅礴的大阵中枢。
随后金焰舔舐,魔眼王的身躯开始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缕缕黑烟升起。
就在沈天准备加催真火,将其彻底炼化的刹那一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机,毫无征兆地在中军大帐中央凭空涌现!
这气机厚重、温润、深邃如无尽大地,带着滋养万物、承载一切的浩瀚神韵。
它出现的瞬间,整座营帐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实了数倍,灯火凝固,尘埃悬停,连时间的流速都似乎变得缓慢。
沈天掌心的纯阳真火,竟在这气机的笼罩下,无声无息地黯淡、熄灭。
一个平和、温婉的女声,直接响彻在沈天灵魂深处:
“魔眼王乃上古先天石神陨落后,一颗神目受浊气侵染,化生而成的先天神孽,其眼核之中,尚残留着一丝未泯的先天石化神性与大地本源,你以如此粗暴之法摘取魔眼,未免暴殄天物,可惜了这点难得的先天根脚。”
沈天心神骤然一凛!
他猛然擡头,目光如电,射向大帐中央。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站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简单至极的素白布裙,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面容清秀温婉,眉宇间透着一股让人心静的柔和气质。
她的肌肤白皙近乎透明,隐隐有淡绿色的光华在皮下流转,仿佛内蕴无穷生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一那是一双澄澈如秋湖、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眸中仿佛倒映着山川河流、草木枯荣,蕴含着孕育万物、包容一切的博大与慈爱。
她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慑人的威压,却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周围的营帐,与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这座充斥杀伐之气的营帐,因她的存在,竟凭空生出几分宁静祥和的气息。
但沈天却能清晰感知到,那看似平和的表象下,是何等浩瀚无垠、近乎天地本源的神性力量!他眼神瞬间凝如实质,缓缓放下左手:“地母?”
沈天没想到,这位上古时代的先天神明,竟然直接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