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雪龙山城,平北伯府承运殿侧厅。
墨清璃端坐于一张宽大的青玉案几后,案上摊开着数十卷账册与地图,她手中一枚符笔正缓缓勾勒,将各处坞堡的物资调度与防御布置逐一标注。
由于沈天与沈修罗二人都进入神狱六层,短时间内无法回来,她不得不每日抽出一点时间处理伯府内外政务。
好在事务也不多,沈苍为首的伯府官僚体系,能将府中绝大多数的杂务处理的妥妥帖帖,只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墨清璃这个主母拿主意背书。
秦柔则坐在另一侧的一张矮几前,正核对着一份新募流民的名册。
她此刻柳眉微蹙,指尖在名册上某处轻轻一点,低声自语:“这一批一千七百户人,原籍竟有七成来自燕州的卫城郡,我猜这些人多半是当地世族的荫户,收留他们,怕是会起冲突一”
话音未落,厅外陡然传来一阵扑腾声响!
一道赤影如箭般穿窗而入,轻盈落在墨清璃案前一一赫然是一只翼展八尺、通体羽毛赤红如焰,唯独眼瞳金灿的灵隼。
墨清璃认出那是温灵玉驯养的赤焰灵隼,神色一凝,放下符笔,擡手虚引。
信筒应声飞入她掌心,她以特定频率的罡气注入,“哢”的一声轻响,筒盖弹开,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青色皮纸。
皮纸展开,上面正是温灵玉的清隽笔迹:
铁门关急报:关前有马贼大龙头“星龙’,率一万八千骑军,携十数万家属,欲投效伯府。其首领自称姓秦,言与秦氏姐弟乃血亲,请二位夫人亲往一观,定夺处置。军情紧急,望速决。
墨清璃眸光微沉,将皮纸递给秦柔。
秦柔接过,只扫一眼,手中名册便啪地轻响,跌落案几。
她霍然擡头,眼神凝然地看向北面。
墨清璃与她目光相接,二人眼中同时闪过惊疑。
墨清璃稍作沉吟,就素手轻拂,案上账册地图自行卷起归位。
她声音清冷:“先找沈苍问问究竟我们需知这「星龙’底细,再作计较。”
不过半盏茶功夫,沈苍便匆匆赶至侧厅。
这位伯府大管家的气度愈发沉稳,他听墨清璃简述信报,略作思忖便道:
“回禀夫人,北邮确有星龙其人,此寇约是四年前开始活跃,专劫掠北邝百族与小部马贼,行踪诡秘,战力强横。据说极盛时能召集三万骑,其主力核心是二千八百“星辰神军’,皆披挂统一制式的六品符宝重甲,骑乘六品黑云驹;另有一万左右义从骑士,虽装备稍逊,但也全员七品,配备七品骑兽追风兽,行军布阵颇有法度。”
墨清璃听罢,眸光微闪。
她看向秦柔,正要说话,厅外却匆匆走进一名身着淡绿襦裙的侍女一一正是秦柔的贴身侍女翠微。翠微神色镇静,语声却急:“二夫人,方才大少爷与三小姐接到一封信,看了之后脸色大变,话都未留一句,便匆匆出府,已经往铁门关方向去了!”秦柔顿时蹙眉。
墨清璃也眸光一凝,与秦柔再次对视。
“走!”
二女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掠出侧厅,御空而起!
雪龙山城距铁门关约五百五十里,寻常车马需两个时辰,但对他们四品武修而言,御空飞行不过一刻功夫。
墨清璃与秦柔身化流光,划破秋日长空,下方山川河流飞速倒退。
几乎就在她们抵达铁门关上空的同时,两道身影也正从铁门关的高空落下一一那正是秦锐与秦玥!秦锐一身玄黑轻甲,背负长枪,神色沉肃如铁;秦玥则一袭符师装束,小脸上满是急切与不安。二人因全力遁行之故,都脸色微白,气息虚浮,但因遁速逊色于墨清璃与秦柔,四人几乎同时落在关墙之上。
“大姐!清璃夫人!”秦锐落地后,快步上前。
秦玥则咬着唇,眼神直往关外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温灵玉早已在城头等候,见四人齐至,微微颔首,随即伸手指向关外:“夫人请看。”
墨清璃与秦柔并肩立于垛口前,举目望去。
关外是一片开阔荒原,此刻已被黑压压的骑军阵列覆盖。
那一万八千骑军分作三大方阵,肃然静立。
最前方是二千八百骑星辰神军,人马皆覆暗沉铁甲,甲片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面甲覆脸,唯有一双双眼睛沉静如渊。
他们列阵严整,横竖成线,竟无一丝杂音,唯有战马偶尔喷响鼻的声响,以及甲片摩擦时极轻微的哢哢其后是高达一万五千余人的义从骑士,虽装备稍杂,但队列同样齐整,骑士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胯下追风兽安静匍匐,显是训练有素。
再往后,则是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与家属人群,车马相连,帐篷如云,粗略望去,竟真有十数万之众。人群虽众,却未见混乱,老弱妇孺皆安静待在划定区域,偶有孩童啼哭也很快被安抚。
整支队伍气势肃杀,秩序井然。
温灵玉低声道:“我虽不知这位星龙究竟是何身份,但观其军容阵势,就知这一万八千骑,应是以大虞边军的操典练出来的,令行禁止,气机相连,绝非寻常马贼可比。”
便在墨清璃几人观望时,对方骑军阵中,一人缓步走出。
那人并未骑马,只徒步向前,穿过层层军阵,步伐沉稳如山。直至距关墙约百丈处,才停下脚步,缓缓擡头。
秋阳照耀下,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纵横交错的伤痕层层叠叠,将原本面目彻底掩盖。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如古井寒潭。他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一身重甲,气度渊淳岳峙。
秦柔遥空看到那人的脸,娇躯顿时一颤!!
秦锐瞳孔也猛地收缩!
秦玥更是“啊’的一声轻呼,小手捂住嘴,眼中瞬间涌上水光。
尽管那张脸已面目全非,尽管时隔五年未见,但他们都认得秦破虏的眼睛。
且那熟悉的气息,血脉相连的感应一一不会错!
“父亲?”秦锐喃喃出声,神色匪夷所思,不能置信。
秦玥也睁大了眼睛,眼眶发红。
秦柔站在垛口后,手指紧紧扣着墙砖,指节泛白。她看着关下那道身影,心中翻江倒海一一惊喜、怀疑、委屈、警惕一一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一时竞说不出话。
关下,秦破虏看着城头的子女,疤脸上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擡起手,缓缓摘下了腰间一枚玉佩一一那是半块青白色、雕刻着虎纹的断玉,断面参差,似被人强行掰开。
秦锐怀中,一直贴身收藏的另一半断玉,此刻突然微微发烫。
“是父亲!”秦锐哑声低喝,随即纵身一跃,直接从十丈高的关墙上跳下!
秦玥也顾不上许多,跟着跃下。
姐弟二人落地后疾步向前,奔向那道身影。
秦破虏看着扑来的子女,疤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张开双臂,先接住了疾冲而来的秦锐,重重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力道之大,让秦锐这四品武修都微微“长大了。”秦破虏声音沙哑干涩,似砂石摩擦。
他又看向旁边怯生生站定、泪眼婆娑望着他的秦玥,随即笑着伸出那满是厚茧的大手,重重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玥娘也长高了。”
这一揉,秦玥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秦破虏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哭得浑身发抖。秦破虏任由女儿抱着,大手一下下轻拍她的背,眼神温和复杂。
秦锐红着眼眶,却强自镇定:“父亲,真的是您?您没死?那当年”
“朝争所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得不假死脱身,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你们的命。”秦破虏摇了摇头,一张疤脸略显狰狞。
他又看着怀中的秦玥,一声苦笑:“是为父没尽到责任,对不住你们姐弟,也愧对柔娘,幸在我当年将你们托付给沈公公,托付给沈家,这些年,沈家将你们照顾得很好一一我也是真没想到,沈公公家的孩子,竟能有如此成就。二十年纪,封爵郡伯,裂土封疆,柔娘嫁给他,倒也不算委屈。”
秦锐此时情绪稍稳,神色狐疑:“父亲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马贼“星龙’?可姐夫三个月前就已就藩北地,父亲若知我们在北疆,为何直到今日才来?”秦破虏侧目看了秦锐一眼。
这孩子长大了不少,却还未完全长大。
“被一桩紧要事拖住了,故拖延至今。”秦破虏稍作解释,擡手指向身后浩大军阵,“我也想将这些年攒下的这点本钱,一并带回来,带给你们,也带给女婿。”
他说话时目光擡起,越过秦锐秦玥,望向关墙之上那道淡紫身影。。
秦柔正静静站在那里,隔着百丈距离,与他对视。
他这长女眼里,竟没有任何父女见面的激动反应,只有有沉静与审视。
这让秦破虏心中一沉,也略感心涩。
而此时关墙上,秦柔远望着下方重逢的父子三人,心中确无多少喜悦,反是心情复杂,警铃大作。父亲未死,本是喜讯。
可秦柔对这个父亲,一直都含着怨恨,且心怀警惕。
且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带着一万八千精锐骑军,选在夫君沈天远赴神狱,伯府内部空虚之际现身于铁门关前。
若父亲只是孤身归来,一切都好说,可这一万八千骑绝非小事。
平北伯府如今虽有九万正兵兵额,加三千亲卫兵额而已,但实际募兵尚不足五万。
父亲突然带回如此庞大的私军,若安置不当,不但会打破伯府内部的平衡,甚至可能为伯府埋下祸根。这些骑军训练有素,战力强悍,若父亲心存异志。
“柔娘无需为此忧心。”
墨清璃负手看着关外军阵,神色从容。
“夫君一直在招纳流民与内地豪强来宣州垦荒,“断龙原’与“青石峡’一带,至今尚空着,足可安置秦将军这些部属。
不过有一事,需劳烦柔娘与秦将军说清楚,伯府规矩,每户拥田不得超过十万亩,此例绝不可破,故而秦将军麾下这些部众,只能保留五千户驻于彼处,其余义从骑士,需打散安置于伯府其它新垦荒区,编户入籍,分田到户。”
秦柔闻言眸光一亮。
断龙原位于雪龙山城西北面,断龙江东岸,地域广阔,水草丰美,确是屯田养兵的好地方。且那里靠近大楚国境,地势险要,将父亲安排过去屯垦,既可安置其部属,又能为雪龙山城西北方向添一屏障。如此安排,既给了父亲立足之地,又将其兵力分散,更将十数万家属纳入伯府管辖,可谓一举数得。即便父亲真存异心,在那等边境之地,也难掀起太大风浪。
温灵玉在旁点头:“此为上策。断龙原地处边境,正需强军镇守。秦将军若愿率部屯驻,可为伯府西北屏障,且其部家属分散安置,与伯府民生融为一体,时日一久,自然归心。这般处置,对我伯府防御体系影响极小。”
秦柔深吸一口气,朝墨清璃与温灵玉郑重一礼:“如此安排,周全妥帖,柔娘代父亲,谢过清璃姐姐,谢过温都统。”
墨清璃失笑,伸手虚扶:“柔娘何必如此?你我本就是一体,伯府安泰,便是你我之幸。”她眸光转向关下,看着那相拥的父子三人,声音温和却坚定:“秦将军既来投效,便是自家人,只要他诚心为伯府效力,夫君归来,定不会亏待。”
秦柔闻言,心中暖意微生。
她再次望向关下,与秦破虏目光相接。
秦柔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关墙,朝着那道疤脸身影走过去。
她心里虽怀疑秦破虏的人品与用心,可那毕竟是她的父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