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破虏策骑立在战场边缘,眸光凝成了针状。
他看见高空中那轮赤日骄阳仍在燃烧,看见那道三头六臂的暗红身影与岳青鸾隔空对峙。
两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武道意志在虚空中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震得周遭虚空崩裂出细密黑痕。那是岳青鸾,是大楚军神,是二十年来战无不胜的传奇。
而他的女婿一那个不过三品修为的年轻人一此刻正以一人之力,硬扛这位准超品的存在。
那尊一百二十丈的金身帝君矗立于沈天身后,九轮赤金神阳缓缓旋转,光芒万丈。
帝君负手而立,俯瞰苍生,那神威竟与岳青鸾身后一百五十丈的勾陈真神分庭抗礼,丝毫不落下风。秦破虏的呼吸微微凝滞。
他想起自己初见沈天时的情景。
那时此子还是个纨绔,靠着伯父沈八达的庇荫,在泰天府斗鸡走狗,横行霸道,挥金如土。可才短短五年,此人不但被册封为大虞平北伯,更以三品修为,修成一品真神。
秦破虏攥紧缰绳,手心那枚百合花印记微微发烫。他知道,先天药神的神意,也在透过他的眼眸,静静观照着这一幕。
便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侧方传来。
“父亲怎么还不出手?”
秦破虏偏头,只见秦柔策马立于三丈之外,双手按在腰间那对弯刀之上一一那是神玉擘星刀,可分可合,合则成弓,分则为刃,还可与秦柔的本命法器擘星双弧融合使用。
秦柔面无表情,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昔日父亲的箭术冠绝边境,号称一箭可落星辰。如今多年过去,想必更上层楼。怎么今日只在一旁看着?”
秦破虏没有回答。
他看见秦柔身后不远处,秦玥正立于一辆辎重车顶。
少女一袭符师装束,双手也持着一套二品符宝长弓。
那张弓的弓身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点点星芒,弓臂如弧月、弓弦则似星线。
秦玥左手持弓,右手搭弦,周身真元涌动如潮。
“嗖!”
一支银色箭矢破空而出,直射千丈外正参与围杀食铁兽的一名三品万户长。
那万户长化身十丈玄铁巨犀,正埋头冲撞,箭矢精准射入其右眼,血光迸溅!巨犀惨嚎着踉跄后退,被食铁兽一爪拍碎头颅。
秦玥没有丝毫停顿。
她右手再次搭弦,松手,又一支箭矢激射而出。
松手,松手,松手。
“嗤嗤嗤嗤!!!”
那箭矢如暴雨倾泻!
那射速快得匪夷所思,附近的驼兽身上,也有无尽的符文箭取用。
秦玥一息之间便是一百箭!二百箭!三百箭!箭矢在空中拖曳出道道银色轨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罗网!
那些箭矢刁钻至极一一有的专射妖体巨兽的眼眸,有的专射咽喉,有的专射关节处的鳞甲缝隙。射速太快,轨迹太诡,那些二品参将虽能硬扛,却也不得不分心防范,生怕一时疏忽便被射中要害。一名楚军四品千户刚举起战刀,被秦玥一箭贯穿咽喉,仰面栽倒!
又一名五品副千户被三箭连射,护身罡气碎裂,胸口炸开血洞!
短短十息,便有一位四品、四位五品毙命于箭下!
秦锐策马立于秦玥身侧,同样以星流霆击箭术疯狂射击。
他与妹妹配合默契,一人射左,一人射右,箭矢交织成网,将那些试图聚拢的楚军将领死死压制!何松照正与孙无病搏杀,被秦锐一箭射中肩胛,虽只入肉三寸,却让他动作慢了半分一一孙无病趁机一棍砸落,将他震退三十丈!
周雄被秦玥三箭逼得不得不暂避锋芒,褚烈被秦锐两箭射中左腿,虽未重伤,却怒吼连连!那些二品参将,被这对兄妹的箭矢遥空牵制,使得食铁兽压力骤减,那六百丈巨躯狂冲,一爪将又一名三品万户长拍入地面!
神傀双翼扇动,火焰与寒冰交织,将周雄、褚烈等六头妖体巨兽逼得节节后退!
而秦玥与秦锐在全力射箭的同时,竟不约而同地回望。
他们的目光,落向同一个方向。落向那个策马立于战场边缘,至今仍未出手的魁梧身影。
秦玥眸光疑惑不解。
她不明白,父亲为何还不出手?他的箭术,远胜她们十倍。若有他相助,楚国的那些二三品参将,何至于如此猖狂?
秦锐眉头紧皱,眼中同样满是惊疑。
秦破虏将子女的目光尽收眼底。
他没有解释,继续扫望战场。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厮杀的巨兽,越过那漫天的刀光剑影,落向战场的另一侧一一此时平北军的八千辆悬浮马车,赫然都移动到了预定的攻击阵位。
方阵之中,那一千零五十株玄橡树卫正缓缓从马车上卸下。
它们高达十六丈到二十余丈,通体暗金如铁水浇铸,当那虬结如龙蟠的根系扎入地面的瞬间,整片大地都为之微微一颤一这千余株巨树,已经将这片战场当成了它们的领地。
它们探出粗如殿柱的枝干,握住马车上的重剑剑柄,将之缓缓提起。剑身厚重如山,刃口泛着森冷寒芒,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
千余株玄橡树卫持剑而立,便自然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金属森林。
它们沉默列阵,纹丝不动,却散发出碾碎一切的威压一一似一片铜墙铁壁,不可撼动!
而在玄橡树卫前方,那一千二百株大力槐也已卸下。
它们的形象,就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树魔,那恐怖的威势,让远处所有望见这一幕的大楚边军都暗暗惊悸,气息为之一滞。
再往前,是数千台蓄势待发的孢弩。
此时所有的巨弩孢弩,都身如巨兽蹲伏,马车上的精金跑弹正在卸下,所有跑口都已调整完毕,对准了楚军营地最核心处。
那些跑口就像是数千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凝视着那片已被食铁兽和神傀冲得七零八落的中军大营。只待一声令下,便是石破天惊。
而在更远处,谢映秋正带着窦绝与韩千山,疯狂追杀溃散的孔雀神刀军。
谢映秋的十二条紫金雷龙仍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成片成片的骑士化作焦炭。
窦绝和韩千山各自率部,从两翼包抄,将那些溃逃的楚军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岳青鸾麾下的孔雀神刀军,已陷入崩溃。
秦破虏看着这一切,眸光愈发沉凝。
此时食铁兽、神傀、孙无病、温灵玉、苏清鸢、沈修罗、宋语琴、沈苍一一每一个人,都在拚死搏杀。他的两个子女,也正在以他们的全部力量,帮助沈天杀戮敌人。
只有他,至今未发一箭。
秦破虏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渡江那一刻起,秦柔便一直在跟着他,在防备着他,在观察着他。
秦柔为此至今都未发一箭,未介入战斗。
而今日他若有任何保留实力、手下留情之举,都不可能得到沈家上下的信任。
“稍安勿躁。”
秦破虏缓缓开口,神色从容:“一个合格的神射,要擅于观察,擅于等待,要有耐心。”他唇角微扬:“要等风停,等云散一”
秦柔闻言,只是静静看着秦破虏,不置可否。
她心里对父亲的话嗤之以鼻,一个字都不信。
但从战斗开始以来,她父亲就在蓄势。
他周身气息,一直都在凝聚、攀升、积蓄!
此时那真元罡力,已凝聚到了极点!
秦破虏周身十丈之内,虚空都隐隐扭曲。
那是真元过于磅礴、过于凝练,引动了天地灵机与异象。可他偏偏将这股磅礴到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与异像,都死死压制在十丈之内,不泄露分毫,不惊动任何人。
那股气势,越来越强。
如同弓弦拉满,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秦柔能感觉到,那十丈之内,已成了一片绝对的领域一一任何神念探入,都会被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气势绞成粉碎。任何攻击落入,都会被那磅礴的真元碾成虚无。
便在此时一
秦破虏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他猛地擡起左臂,右手向后一拉。
“看好了,柔娘!”
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在秦柔耳畔炸响!
秦柔瞳孔骤缩!
她看见秦破虏右手虚握之处,凭空凝成一杆通体银白、缠绕着点点星芒的长弓!那弓身纤细修长,弓臂如两道弯月相对,弓弦细如发丝,却流转着刺目的银光!
而他的左手,正虚搭在弓弦之上。
左手虚握之处,一支完全由真元凝聚的银色箭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
那箭矢通体银白,箭身上天然生成无数细密的星纹,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星辰之力的清冷光辉!箭簇处,更是亮起一点刺目欲盲的银光一那光芒之盛,竟将周围百丈虚空都映照得一片霜白!
让人心惊的是,秦破虏的弓弦每拉开一寸,周围虚空便震颤一次!那震颤从十丈之内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道道细密裂痕,地面被震出层层涟漪!
秦柔只觉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拚命运转真元,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被那股威压掀飞!
“这是?!”
她眸光死死盯着那杆银白长弓,盯着那支银色箭矢,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也就在这一瞬,秦破虏松手!
“嗖一轰!!!”
那一箭射出的瞬间,天地失色!
虚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到极致,仿佛撕裂苍穹的啸鸣!那啸鸣声震得方圆千丈内的所有人,都只觉耳膜刺痛,心神剧颤!
箭矢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快到超越思维,快到超越感知,快到仿佛无视了空间本身的存在!它离弦的瞬间,便已跨越千丈虚空!
竞直接出现在薛锋身前三十丈处!
仿佛那千丈距离,从未存在过!
更可怕的是那箭矢上蕴含的力量一除了真元罡气,更有纯粹无比、凝练到极致的星辰之力!箭矢所过之处,虚空如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裂!裂痕疯狂蔓延,在箭矢身后拖出一条长达千丈、久久不愈的漆黑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星屑流光奔涌,时空乱流湮灭!
薛锋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危险感,如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
他拚命运转妖力,白虎之躯疯狂膨胀,周身暗金鳞甲进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他双爪交错挡在身前,身后神锋镇岳虚影疯狂凝实,化作层层暗金屏障!
他拚命闪避,身形如电般向左侧横移!
可那支箭却像是长了眼睛,任由薛锋遁法如何变化,都能如影随形。
当箭至薛锋身前十丈,他仰天狂吼,周身气血疯狂燃烧,白虎之躯表面浮现出无数血色纹路一一那是燃烧寿元、燃烧根基换来的最后爆发!
他双爪齐出,朝着那支箭矢狠狠拍去!
可就在他双爪擡起的刹那一
箭矢去骤然加速。
“噗!”一声轻响。
那支银色箭矢,自薛锋眉心贯入,自后脑透出!
薛锋的动作凝固了。
他那十五丈白虎之躯,僵在原地,双爪仍保持着拍击的姿态,周身暗金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眉心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正汩汩涌出暗金色的血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个瞬间一
“轰!!!”
薛锋那十五丈白虎之躯,轰然炸裂!
竟是是从内而外,从存在层面彻底崩解的炸裂!那炸裂无声无息,却将所有血肉、骨骼、妖力、真元,尽数化作漫天银色光屑!
光屑飘散,像是一场绚烂的星雨。
唯余那支银色箭矢,仍悬浮于虚空之中。箭身之上,竟未沾染半点血渍,依旧银白如雪,流转着清冷的星辉。
下一瞬,箭矢崩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无形。
全场死寂。
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那疯狂厮杀的咆哮声,那金铁交鸣的碰撞声一一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厮杀。
所有人,都擡起头,望向那片虚空。
望向那漫天飘散的银色光屑。
望向那具十五丈白虎炸裂后留下的那些痕迹一
何松照那三首陆吾之躯剧烈一颤。
他瞳孔骤缩,三颗头颅上六只眼眸,同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薛兄!!!”
那嘶吼声凄厉如濒死的野兽,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
下方,周雄所化的赤鳞蛟猛然僵住,蛟首之上,那双眼眸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褚烈的岩甲巨熊,裴庆的金翅大鹏,韩擎的冰晶巨人,于承佑的玄铁巨犀,石决的暗金巨虎一所有二品参将,所有三品万户长,所有勾陈符将,都愣了愣神,难以置信地望着那片虚空。
薛锋一死了?
那个龙州总兵,那个一品下修为、修成一品武道真形的薛锋,就这样一一死了?!
一箭毙命!
尸骨无存!
秦柔瞳孔微凝,死死盯着那片虚空。
“擘星开天·双极归流?”
这是擘星双弧的第七法器神通!
这意味着父亲已在本命法器内,融入了第六个本命法器部件,更修成了这第六部件的专属神通!秦破虏缓缓收弓。
那杆银白长弓在他手中渐渐虚化,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无形。
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一箭毫不费力。
他转头,看向秦柔,唇角微扬。
“正是擘星开天·双极归流!”
此时高空中,那道与沈天对峙的窈窕身影,也微微一窒。
岳青鸾那一直平静如渊的眼眸,此刻终于有了波动。
她周身气息,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霸道,更强横,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