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八达踏入紫宸殿时,便察觉到殿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御案之前,已立着四道身着蟒袍的身影。最左首那位年轻郡王,眉峰如刀,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眼眸锐利如鹰隼一一正是燕郡王姬玄阳。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位年约三旬、面容俊雅的郡王,此刻正低着头,面色苍白,正是魏郡王姬穆阳。
右侧还有两位郡王并肩而立,一人面如冠玉,气度温文,是皇五子仁郡王姬礼阳;另一人年纪最轻,眉眼间尚带几分青涩,是皇六子元郡王姬元阳。
而此时天德皇帝正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冷厉如霜地盯着魏郡王:“你近来在混沌造化一道上,走得太偏,朕与你说过多少次,武道贵精不贵多,你的天赋虽然不错,却不及紫阳,根基未稳前,绝不可兼修数门,否则贪多嚼不烂,你为何还要将朕的话当成耳边风?”
魏郡王则在殿中垂首而立,面色苍白,身躯颤抖,不敢反驳半句。
便在此时,天德皇帝的目光越过魏郡王,落在沈八达身上。
他面色瞬时收敛,语声也缓和了几分:“大伴来了。”
四王闻言,目光也齐刷刷落在沈八达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八达神色不变,上前数步,在御案前三丈处站定,对着龙椅上那道玄色身影躬身一礼:“臣沈八达,参见陛下。”
他又直起身,转向四位郡王:“见过燕郡王、魏郡王、仁郡王、元郡王。”
燕郡王看着沈八达,眸光微凝。
一年前,他为宫中采买与王府供奉之事,与这位沈公公起了冲突。
他仗着郡王身份,在东厂、户部那边使了不少力,想让沈八达低头,甚至还动用了武力。
可此人硬是扛着不松口,还暗中在御用监的账目上做了些手脚,让他下个月的王府用度生生卡了半个月。
那时燕郡王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凭王府的势力,几位战王的支持,迟早能逼得这阉宦服软。可现在一
燕郡王心里掠过一丝懊悔。
早知这对伯侄能有今日,当初就不该轻易得罪。
若是在他们发迹之前,不惜代价的将之剪除,倒也罢了,可如今沈天一战击溃岳青鸾,拓土千里,威震天下;沈八达在宫中权柄日重,连皇后、皇贵妃都要送礼笼络。
他这郡王,在沈八达面前,已没什么底气可言了。
甚至下个月的王府供奉,若沈八达有意为难,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燕郡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竟拱手还了一礼:“沈公公辛苦了。”
这一礼,让殿中其他三位郡王皆是一怔。
魏郡王姬穆阳也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还礼。仁郡王与元郡王对视一眼,同样拱手。此时天德皇帝一声轻笑,语含赞赏:“大伴,你养的好侄儿,以三品之身,重创岳青鸾二十万精锐,拓土千里,战绩彪炳啊!”
沈八达躬身道:“臣不敢当。此战能胜,全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沈天不过是尽忠职守,侥幸得手罢了。”
“侥幸?岳青鸾成名数十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朕还没见过谁能侥幸击败她。”
天德皇帝摇了摇头,语声转沉:“那“鲤跃龙门’的案子,可有什么新的进展?”
沈八达擡起头,神色一肃:“有。”
“陛下,臣自接手此案,便在全城布控一各大世族豪门的府邸,灵机异常之处,乃至血祭所需材料的流向,皆有专人日夜监察。可即便如此,仍无法阻止血祭发生,也查不到这些犯官是从何处收集的材料,又是如何瞒过朝廷监控。”他擡眸看向天德皇帝,语声凝肃:“臣只能推测,这些血祭,都非人力所为。”
“非人力所为?”天德皇帝重复着这五个字,眸光幽深如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他听懂了沈八达的暗示。
非人力所为,那便只有神灵了。
沈八达此时又从袖中取出三只巴掌大小的玉匣,双手呈上。
“不过最近三桩案子,臣都从逆贼体内抽取到这些东西,请陛下过目。”
天德皇帝擡手虚引,三只玉匣凌空飞起,落在他身前御案之上。匣盖自动开启,露出内里三团细小的事物。
那是三条长约三寸、通体赤红的小蛟,蜷缩在玉匣之中,周身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蛟身鳞片分明,龙须微颤,虽细如蚯蚓,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威严。
天德皇帝的目光落在那三条小蛟身上,眸光骤然一凝。
“皇脉帝气?”
四字落下,殿中气氛骤然一冷。
四位郡王同时色变。
燕郡王瞳孔微缩,魏郡王眉头紧皱,元郡王与仁郡王面露惊疑。
这意味着有皇室嫡系血脉,涉入其中。
有皇室嫡脉,在配合诸神,侵蚀毒化大虞的新官脉,同时窃取皇脉帝气。
四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惊疑不定。
那目光里有猜忌,有警惕一他们不约而同的怀疑,究竟是他们几个皇子中的哪一位?
天德皇帝将四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大伴你确定是近期才有?之前可有这种情况?”“没有。”沈八达摇头,语声笃定,“臣可以确定,是从前吏部侍郎汤白开始,才出现这等异状。”他擡眸看向天德皇帝,“因涉及天家,此事已超出臣的权限范围,还望陛下给予明示一一臣该如何处置?”
天德皇帝没有回答,一双凤目却微微一阖。
殿内光线骤然一暗!
这一瞬间,所有的光芒一一包括殿顶垂落的琉璃宫灯,四壁悬挂的鹤形烛台,御案上那盏万年不灭的长明灯一一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压制,齐齐黯淡了三分。
天德皇帝眉心处,一道竖立的暗金色眼痕无声张开。
那瞳孔呈椭圆形,内部是上千枚繁复无比、层层嵌套的紫金符文,符文中央有日月山河的虚影沉浮旋转,吞吐着令天地颤栗的煌煌威压。
造化神目!
这一刻,一股凌驾万物、敕令天地的威压,似实质山岳般轰然降下!沈八达周身玄黑蟒袍无风自动,脚下的地面“哢嚓’一声,生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四位郡王更是面色骤变。燕郡王闷哼一声,双膝微弯;仁郡王身形一晃,扶住了身旁的殿柱;元郡王面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而魏郡王整个人剧烈一颤,死死咬住了牙关。
那道造化神目的目光,在四人身上逐一扫过。
天德皇帝眉头微微一蹙。
这四人周身,都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悄然流转。
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如同一层薄纱,将他们的功体,气血乃至气运,都笼罩在一层混乱朦胧的幻光中。天德皇帝的目光试图穿透那层薄纱,却被一股强横坚韧的力量轻轻推开。
那力量诡异至极一一分明存在,却无法捕捉;就像是一团迷雾,任由你如何窥探,都无法看清迷雾之后的事物。
“妖神天讹?”天德皇帝唇角微扬,笑容冰冷如霜。
那层薄纱,正是天讹之力一这是一位执掌谎言与欺瞒之力的妖神,可混淆真假,遮蔽真相。天德皇帝收回目光,造化神目缓缓闭合。
殿内光线重新亮起,那股令天地颤栗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他转向沈八达:“大伴,这桩案子你办得很好,朕很满意。”
他擡手轻挥,三道流光自御案上飞起,落入沈八达手中一一正是那三条血蛟。
“继续追查,务必找到这皇脉帝气的源头。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任何人胆敢阻挠,无论他是谁一一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段时日辛苦了,朕自有赏赐。五百金阳亲卫的兵额,准你自行招募编练,所需钱粮器械,由兵部、户部调拨。另赐宅邸一座,位于积庆坊,原镇国公府旧址,回头让内务府与你交接。”他擡手一招。
沈八达腰间那柄天子剑“御阳”自行出鞘,悬浮于御案之前。天德皇帝右手轻擡,指尖点在剑身之上。一道璀璨的金光自他指尖涌出,没入剑身。剑身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那原本缠绕剑身的金黄色龙气,由两条增至三条,每一条都更加粗壮、更加凝实,在剑身上蜿蜓游走,吞吐着统御八荒的帝王威压。三息之后,金光收敛。
御阳剑轻鸣一声,自行飞回沈八达腰间。
天德皇帝收回手,神色略显疲惫,却仍含笑看着沈八达:“去吧,这案子还需你用心。鲤跃龙门一日不绝,朕心一日不安。加强监控,全力阻止与压制血祭,寻找这皇脉帝气的源头一一到底是哪个皇室宗亲在作祟。任何人敢阻挠,先斩后奏。”
沈八达躬身行礼:“臣一一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他缓缓退出紫宸殿,步履从容。
四位郡王亦随之行礼,鱼贯而出。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沈八达沿着长长的汉白玉御道向南行去,脚步不停。待行至太和门时,他忽然微微侧首。
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一点金光悄然亮起。
大日天瞳,悄然睁开。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殿宇,穿透那厚重的宫墙,穿透一切遮蔽与阻隔,落向紫宸殿深处一
沈八达离去后,天德皇帝仍端坐于龙椅之上。他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那原本就浩瀚如海的皇脉帝气,此刻正以某种规律涌动、汇聚、压缩。
而在那气运海洋的最深处,隐隐可见一团紫金色的光芒正在凝聚。
那光芒之中,隐约有一枚残缺的神印虚影,正在缓缓旋转。
神印之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一一那是封禁与敕封的权柄,是先天封神的本源烙印。
天德皇帝,正在炼化这枚神印。
沈八达却还看到那神印深处,有一团虚幻的真灵在缓缓成形。
那真灵的面容模糊难辨,却透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一那应是先天封神残留的真灵。
更令沈八达凝眉的,是天德皇帝自身。
那具端坐于龙椅之上的躯体,气血,乃至五脏六腑,此时与先天之神的生命形态极端相似。那已不是纯粹的人。
沈八达的大日天瞳随后微微转动,望向宫中更深处。
那里,有一座被重重禁制封锁的殿宇。
禁制之后,隐约有一股极其霸道、极其邪异的灵机在缓缓脉动。
那灵机之强,让他眉心的大日天瞳都微微刺痛。
沈八达心中一沉。
这股气息一一该不会是那事物?
这位当代人皇,他究竞想做什么?
而此时,在京城深处,一片奇异的神秘虚空中。
两道面貌模糊的元神,相对而立。
其中一道浑身缠绕着淡淡的金黄色光晕,那是皇脉帝气的显化。
此刻其情绪中满是愤怒与惊惶。
“你们刺事监先前是怎么承诺的?”他的声音歇斯底里:“你们说最多一个月内,岳青鸾就能打到燕山脚下,届时天德的注意力必将北移,无暇再关注京城之事!可现在呢?”
另一道元神笼罩在幽暗的雾气中,面容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眼眸幽冷如霜。
他静静听着,神色不变:“实在是北地形势,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我们也没想到,沈天居然能击败岳青鸾。此人乃旭日王真灵转生,这我们是知道的,但他能做到这个程度一一以三品之身对抗那位军神五个时辰,逼其溃退一一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意料之外?”那皇脉帝气缠绕的元神冷笑一声,声音愈发尖锐,“你们一句意料之外,就能轻飘飘地揭过?你可知本王的处境何等尴尬?如今本王已提前暴露,虽有妖神天讹遮掩,可沈八达已得天德授权,他迟早会查到本王头上!父皇的力量也在不断增长,终有一日会破除讹神之力一一届时本王如何自处?”那幽暗的元神微微摇头,语声依旧平静:“殿下放心。您是我们全力扶持的对象,绝不会让沈八达轻易查到您头上,况且,此人已是天德帝最重要的臂膀羽翼之一,被我们列入必须剪除的对象。只待合适的时机“至于那沈天,更活不了多久。您需知,九霄神庭至少有三位神王,不愿见旭日王苏醒。此子既是旭日王真灵转生,那几位神王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冰冷:“天德已获罪于两大神庭,九霄神帝、万妖元皇,皆欲除他而后快,他是注定要万劫不复的,只是早晚而已。”
那道皇脉帝气缠绕的元神闻言,神色稍霁,却仍难掩忧虑。
“你们既有此心,为何不现在出手?”他盯着那幽暗的元神,眸光锐利:“沈八达在宫中的权柄日益壮大巩固,沈天的修为势力也与日俱增,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定要等到他们羽翼丰满,养虎成患?”“怎么可能?”那幽暗的元神失笑出声,“沈八达毕竟身在京城,行踪谨慎,又在天德帝的眼皮底下护着,我们不方便动手,至于沈天一一那几位神灵是在等,等更多的旭日王真灵在沈天身上汇聚,如此,才能一举剪除,永绝后患。”
他望向虚空深处,眸光幽远:“估计也不用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