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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结束,众人鱼贯退出正堂。
温灵玉与谢映秋边走边低声交谈,沈苍与窦绝、韩千山商议着募兵事宜,秦柔挽着墨清璃的手臂说着什么,秦锐秦玥兄妹二人跟在后面,神色间犹自带着未散的兴奋。
堂中重归寂静时,沈天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擡眸看向那道仍立于堂下的身影。
那是孙无病,他一袭青衫,负手而立,面容沉静如古井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此人方才从军议到现在,始终沉默寡言,只有听到圣旨的时候,才喜形于色。
此时孙无病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伯爷单独留我,有何吩咐?”
沈天看着他,眸光幽深:“我准备投入重金,强化龙血隘的防御与防护法阵,在那处建造一座雄关,将剑龙府的南面门户彻底封死,此关需得一员大将镇守,我意属你,你意下如何?”
孙无病眸光微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凝思:“不知伯爷欲在龙血隘驻军多少?”
“三万藩兵。”沈天道,“我会从现有的藩兵中,择其精锐,尽数调拨于你。你需以这三万将士,守住剑龙府的南面,不容有失。”
他顿了顿,又道:“且那五百玄橡树卫,我需要抽回来。西面龙翼原,地势开阔,需以重兵布防,那些玄橡树卫留在那里用处更大,不过龙血隘的防护法阵,我会请北天学派的阵道大宗师亲自出手,升级到“护国’层次。”
孙无病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护国大阵。
这是所有防护法阵中最高等级的三档之一护国、安国、镇国。
护国大阵位列第三,是二品层次的超大型防护法阵,足以独立抗击超品强者全力攻击半个时辰。若再有三万精锐藩兵主持阵眼,引动气血加持,便是超品亲至,也难在短时间内破关而入。沈天继续道:“那些大力槐,我可以全部留在龙血隘,八百株五品、六品的大力槐,配合护国大阵,足以封锁隘口,此外我已经下了订单,订了二百株杀妖藤。最多三个月,便可催发成型,布置在龙血隘两侧的山崖之上。”
孙无病心神再振。
杀妖藤,那是杀人藤的高阶变种,在大楚那边唤作“杀神藤”,是一种三品阶位的战争灵植。杀人藤已是凶名赫赫,而杀妖藤战力更为恐怖。
它的藤身粗如殿柱,可在地下蔓延生长至九千丈,藤身表面是无数细密的吸盘。那些吸盘一旦吸附在目标身上,便会疯狂抽取其气血、真元,甚至神魂之力。便是三品御器师被缠住,也难挣脱。更可怕的是,杀妖藤有极高的灵智,懂得配合,懂得埋伏。它们会将藤身藏于地下,一旦猎物进入攻击范围,数十株杀妖藤会同时发动,从四面八方围杀而至,让猎物无处可逃。
而龙血隘两侧山势陡峭,崖壁如削,寻常兵马无法攀援,正适合杀妖藤这种战争灵植。
待它们成型之后,便是大楚有百万大军来攻,也难越雷池一步。那些试图攀崖绕后的精锐,只会成为杀妖藤的养料。
孙无病深吸一口气,合上清单。
他单膝跪地,抱拳躬身,语声沉凝如铁:“伯爷如此信任,将南面门户托付于我,无病岂敢推辞?有八百大力槐,二百杀妖藤,三万藩兵,再加上护国大阵,足矣!无病必不负伯爷所托,即便大楚百万大军,也休想踏上剑龙府半步!”
他擡起头,眸光炽烈如焰:“我孙氏与大楚仇深似海,祖父至今仍被锁于天意崖,日日承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能在前线杀敌,亲手斩下那些楚人的狗头,正是我所愿!”
沈天看着他,微微颔首。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了过去。
“杀妖藤与大力槐,皆需灵脉滋养才能生存,护国大阵也需要灵脉支撑。所以我会将剑龙府的灵脉之力疏导一部分到龙血隘,届时可在隘口附近生成三十万亩有灵力滋养的田地。”
他指了指那份契书:“其中十万亩,我可赐给你,算是你这次战功的奖励,作为你孙家在大虞的生发之基,另外二十万亩也佃给你,你可用这些田招揽部属,安置亲眷,都由你自行处置。”
孙无病接过契书,目光落在那工整的墨字之上,微微怔住。
在这边州之地,这三十万亩田其实不值多少钱。
可这却是一份认可,是沈天对他的信任,也意味着孙家在大虞有了立足的根基。
他擡起头,看向沈天,语声略显艰涩:“伯爷,这”
沈天摆了摆手,打断他:“这是你应得的,此战若无你,化三十丈通臂神猿搏杀何松照,牵制住那位镇魔将军,我平北伯府不可能胜的这么干脆利落,有功当赏,这是伯府的规矩。”
孙无病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无病,谢伯爷厚赐!”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灵脉方面,倒是无需伯爷从剑龙府导引,昔日孙家被抄灭时,绝大多数灵脉都被抽走没收,但我孙家别院,还有一条四品灵脉,三条五品灵脉,当初从神都撤离时,被我完整带了出来。”
沈天闻言,眉梢微扬。
却是没想到,孙无病竟能暗中保下四条灵脉。
这倒是意外之喜。
如此一来,他便可将剑龙府的那些灵脉全数导引到西面,加强龙翼原方向的防线。
那处地界开阔,若无足够的灵脉支撑,军堡的法禁与灵植都难以发挥最大效用。
他看向孙无病,语声转为温和:“伯府对领地内世族设十万亩限制,是为制衡,防止一家独大,但这不干涉你等在伯府领地外购置田产。且未来不会一直如此一一你好好立功,多立大功,伯府未来往北开疆拓土,届时自当解封十万之属。”
孙无病心中再喜。
他对沈天的话是相信的,沈天三品修为,就有抗衡准超品之力。
可知这区区两府之地绝非沈天极限。
只要他忠心耿耿,只要孙家能为伯府立下足够的功勋,未来的天地远不止于此。
沈天继续道:“你孙氏遭此大难,还能保下四条灵脉,可见根基未绝。如今有了这三十万亩灵力滋养的田地,有了龙血隘这份基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现神都孙氏的荣光。大楚给不了你的,大虞给;干化帝给不了你的,我给。”
他起身走到孙无病身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好生经营,好生镇守。他日定有你孙家子弟满堂,家业重聚之日。”
孙无病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伯爷之言,无病铭记于心。无病必当竭尽全力,为伯爷守好这龙血隘,也为我孙家,挣一个光明的未来。”
孙无病自府衙出来时,已是午后未时。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将青石街道照得明晃晃的。街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骑着骏马疾驰而过的军士,一派战后的平静景象。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城北的临时住处行去,忽有一只雪白的信鸽自正午的天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
信鸽腿上绑着一枚细小的竹筒。
孙无病取下竹筒,从中抽出一张纸条。就着阳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一
“城中醉仙楼,速来。母。”
他眉头微蹙,随即收起纸条,转身朝城东方向行去。
醉仙楼是剑龙郡城中有名的酒楼,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此刻虽值战后不久,楼中却仍宾客盈门,人声鼎沸,隐隐有丝竹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哗传来。孙无病踏入楼中,便有伙计迎上前来。
“可是孙爷?楼上雅间,有位夫人等您许久了。”
孙无病点了点头,随那伙计登上三楼,来到一间临街的雅间门前。
门推开。
室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一壶热茶正冒着袅袅白气。窗边站着两道身影,闻声转过身来。
一人身着素青长裙,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正是林雪柔。
另一人一袭月白裙衫,静静坐于桌旁,正是宋语琴。
孙无病目光扫过二人,在宋语琴脸上停留了一瞬。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似有暗流涌动。
“母亲。”孙无病走入室内,在桌边坐下,“这个时候唤我来,何事?”
林雪柔在他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茶。
“无病,娘问你一句话。”她擡眸看向孙无病,眸光复杂,“你们兄妹,为何要这般死心塌地帮那沈天?难道你们就不在乎孙家那些族人的命吗?”
孙无病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雪柔继续道:“你的几个堂兄一一孙明德、孙明义,还有你那两个侄儿,如今都扣在刺事监手里。还有孙家的许多女眷,现在也在掖庭受苦。她们被发配为奴,日日劳作,夜夜受辱,过的什么日子,你想过吗?”
她声音微微发颤:“刺事监已经承诺过,只要我们愿意配合,他们就释放孙明德他们,还可以发还孙家的一条灵脉与万亩田地。这明明是重振孙家的机会,你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要错过?”
孙无病静静听着,面色不变。
他只是看着林雪柔,眸光幽深如古井。
他的母亲,是神都林家的嫡女。
林家乃大楚三品世家,传承千年,枝繁叶茂。
当年林雪柔嫁入孙家时,曾轰动一时一一林氏嫡女,嫁至孙氏三房,被视为两姓联姻的佳话。后来孙家遭难,林雪柔带着一双儿女亡命江湖。可孙无病一直知道,母亲心里,始终在怀念着以前。若非这次孙家遭难,女眷要被发配掖庭,母亲恐怕早就回林家了吧。林家虽不敢公然收留罪臣之后,但暗中安置两个女子,总还是有办法的。
孙无病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冷笑。
“母亲。”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如水,“刺事监的承诺,您信?”
林雪柔一怔,随即道:“侯大人亲口承诺的,岂能有假?”
孙无病摇了摇头。
“侯希孟是刺事监都指挥使,他这一生,说过多少真话?做过多少守信之事?”他看着林雪柔,眸光渐冷,“当年祖父上书血谏,可是万妖神庭下了旨意,这才有了孙家的灭门之祸,你认为他敢得罪诸神?”林雪柔面色微变:“无病,你一”
孙无病打断她:“母亲,您可知孙家为何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祖父当年上书,劝谏干化帝废除血食供奉。他说,以孩童为血食,天理不容,人神共愤,即便万妖索求,也该据理力争,从而稳固大楚民心,他以为,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天子总会醒悟。”“可结果呢?”孙无病转过身,看向林雪柔,“天子大怒,说祖父“不从天意,妖言惑众’。刺事监罗织罪名,将孙家满门抄斩。祖父被锁于天意崖,日日受雷刑之苦。孙家一千七百余口,只剩我们这几个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他声音转冷:“这样的大楚,这样的天子,已不值得我孙家效忠,我也不信他们的承诺。”林雪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宋语琴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兄长,看着他眼中那压抑了十余年的恨意,心中五味杂陈。
孙无病缓步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母亲,我告诉您,我为何要帮沈天。”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因为沈天待我以诚,待语琴以礼。他给我们安身立命之处,给我们修行的资源,给我们施展才华的机会。他不问出身,不究过往,只看本事,只看忠心。”
“此战之前,他让我参与军议,问我对策。此战之中,他信我无疑,让我放手搏杀。此战之后,他赐我十万亩良田,将龙血隘交给我镇守。”
孙无病看向林雪柔,眸光平静却坚定。
“母亲,沈天给了我尊严,给了我信任,给了我复仇的机会。而大楚,给了我什么?给我满门抄斩,给我祖父受刑,给我二十年亡命江湖的屈辱。”
“您说,我该帮谁?”
林雪柔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看向宋语琴,却发现女儿的目光,始终落在孙无病身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孙无病眸光则幽深如渊:“母亲,您若想回林家,我不拦您。但请您不要再劝语琴,也不要再做那些无谓的事。”
“孙家的事,我会处理。那些族人,能救则救,救不了,也是命。但让我为了他们,背叛沈天,背叛信任我的人”
“绝无可能!”
随着孙无病话音落下,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雪柔怔怔坐在桌边,望着那扇半掩的房门,面色青白变幻。
宋语琴静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久久不语。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裙衫染成一片温柔的月白。
良久,她轻声开口:“母亲,我也一样,您如果还在乎我们兄妹,还是绝了回大楚的念想为上。”林雪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女儿的面色那般清冷,那般疏离,让她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