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偏殿之中。
白芷微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袭素白长裙,发髻高绾,清冷绝俗。
她眸光淡然,看着那道被亲卫引入殿中的身影。
李丹朱还是他印象中的那副模样一面皮白胖,身材圆滚,像一颗剥了皮的鸡蛋。
他一袭宝蓝锦袍,步履从容,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眸在看见主位上的人时,明显掠过一丝不悦。白芷微将那一丝不悦收入眼底,却故作不知。
“李老板远道而来,辛苦了。”
白芷微微微一笑,语声热情客气:“请坐一一说起来,你我算是故人,当年在北天本山,我曾随师尊见过李老板一面,与李老板谈过一桩买卖。”
李丹朱在客位落座,拱手道:“贤女好记性。当年确有一面之缘,我也未曾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圣传贤女,更没想到贤女会担任魔天王庭的督军。只是一一战王何在?是他邀请李某来的,却不见他出面,莫非是嫌李某身份低微,不值他一见?”
他面色青冷,毫不掩饰他的不满。
白芷微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李老板误会了,战王殿下不知你何时能来,又不便派人催问,恰逢闭关参悟一门紧要神通,至今未出。他临闭关前曾特意交代,白某可全权代表他处置一切事务,与李老板商量。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李老板海涵。”
李丹朱闻言,面容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道:“原来如此。那么战王邀请李某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可是有什么生意要谈?”
白芷微点了点头,神色转为郑重:“确有几桩要事,想与李老板商量。”
她眸光直视李丹朱:“不瞒李老板,魔天王庭如今的处境,你应当也有所耳闻。两个多月前那桩大事,得罪了九霄神庭,如今被多方针对打压。自那以后,几乎再无灵商愿意做我魔天王庭的生意一一即便有,也是些小打小闹的散户,成不了气候,与凡世的商道几乎断绝。”
李丹朱闻言,眉梢微微扬起。
他对魔天战王邀请他来的目的,其实早有猜测。
白芷微续道:“可魔天王域地域广阔,物产丰饶,尤其近来征战频繁,缴获极多,幽冥骨、噬魂铁、血煞晶这类神狱特产的材料,堆积如山,却因无销路而积压在库。
战王殿下请李老板来,是听闻李老板背景深厚,希望李老板能成为我魔天王庭的常驻供货商,将我们魔天王域这些材料销往凡世,再帮我们购置一些凡世的人族军械。”
李丹朱静静听完,面色平静无波,陷入了沉吟,久久不语。白芷微也不催逼,静静看着李丹朱。
魔天王庭如今是九霄神庭的眼中钉,李丹朱若接这笔生意,便是与神庭对着干,风险极大。但今日李丹朱既然敢来,那就有希望谈成此事。
约十个呼吸后,李丹朱终于开口:“贤女的意思,李某明白了,只是这生意风险太大,李某虽有些家底,也不敢轻易涉险”
李丹朱话锋一转:“李某倒是可以提三个条件。若贵庭能应下,这生意,李某便接了。”
白芷微唇角微扬,微微颔首:“李老板请讲。”
李丹朱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其一,李某听闻贵庭最近得了一批太阳桑。此物在凡世罕见,价值连城。若贵庭愿意出售一批三五百株皆可,价格任由贵庭开,李某另有重谢。”
白芷微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
“李老板不愧是大虞首屈一指的大灵商,消息真是灵通。”她看着李丹朱,眸光意味深长,“这批太阳桑,李老板应该是为平北伯买的吧?那么阁下是否知道,我与平北伯之间的关系?”
李丹朱微微一怔,随即心生明悟。
眼前这位素手丹绝,正是平北伯的师姐!二人一出自章玄龙门下,一出自不周门下,是正儿八经的同门那么魔天战王那批太阳桑,想必早就落到沈天手里了。
可见魔天王庭与神鼎学阀的合作,相当深入。
“原来如此。是李某冒昧了。”他神色间却无失望之意,反倒像是松了口气,“既如此,这第一条便作罢。贤女,那第二条”
白芷微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李丹朱深吸一口气,眸光恳切地看向白芷微:“其二,李某有一好友,名唤楚笑歌,乃大楚邪修第一,人称“孤锋照世’。此人如今被困于神狱六层天魔涧,已被妖神鬼车与妖神吡铁联手追杀了整整一年,困在其中不得脱身。若战王能出手相救,将他从天魔涧中带出,李某感激不尽。”
白芷微眸光微动。
楚笑歌,昔日大楚邪修第一西漠冥妖云九命死后,楚笑歌晋升大楚邪修榜第一人。
一一那可是沈傲的至交,二人同为邪修榜上的顶尖人物,虽一在大楚,一在大虞,互相扶持,彼此照应,交情极深。
当年沈傲在修界行走时,与楚笑歌联手做过不少大事。
数月前她还听沈天念叨过,说这老楚不知去了何处,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他很担忧。白芷微随即问道:“李老板,敢问鬼车与吡铁为何要追杀他?”
李丹朱苦笑一声,神色复杂:“说来复杂,此事与丹邪沈傲有些关联,也与楚笑歌自身有关。贤女可知,楚笑歌的武道真神,已触及通玄境界,仅逊昔日沈傲一筹!”
楚笑歌的武道真神,也已臻至通玄?
白芷微眸光一凝,周身气息骤然外泄。
只是这微微一泄,整座偏殿的温度便骤降十度!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无数细密的冰晶,簌簌飘落!那些冰晶落在桌椅、屏风、香炉之上,瞬间复上一层薄薄的寒霜!
李丹朱瞳孔微微收缩。
他清晰感应到,那股寒意中蕴含的威压一一那是玄武真神的意志,是镇压万物、冻结一切的霸道!这位圣传贤女的武道真神,分明已快踏入超品之境!
李丹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意,续道:“不瞒阁下,正因此事涉及万妖神庭,我才想到向战王求助。楚先生被困后,其实已求助多方,可因事涉万妖神庭,他那些至交好友,竟无一人敢有动作,最后不得不求助于我。”
“而据我所知,在六层神狱,魔天战王是唯一不惧万妖神庭的势力,前些时日,魔天战王与九霄神庭的冲突震动诸界,李某虽在凡世,也略有耳闻。那虚神、灭神、烬神、沙神、音神五神联手,都未能将他拿下,反而折损了沙神,引发神帝震怒,降临魔天王庭一一此等战绩,着实惊人。”
李丹朱拱了拱手,神色愈发凝重:“此外,李某也是听说贤女在魔天王庭担任督军,这才斗胆前来一行,想着若能通过贤女求得战王援手,或可救出楚笑歌”
白芷微心中波澜起伏,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李先生对朋友,当真是情意深重。”
李丹朱闻言,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贤女谬赞了。”他神色萧索,“不瞒贤女,最近这段时日,诸神正有计划地清理官脉体系之外的武道高人。那些不受官脉束缚、不拜神灵、不服王化的散修强者,尤其是超品真神境以上,正被逐个清除。楚笑歌是其中之一,而我”
他语声微顿,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也可能在诸神的清除名单之内。我有一个预感,待诸神清除了楚先生这等高人,下一个,便会轮到李某这样的人。”
他看着白芷微,神色愈发恳切:“届时我纵有万贯家财,纵有血魔主与三世王庇护,可一旦诸神决意动手,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我之所以愿意冒险帮助楚笑歌,愿意接下战王殿下的生意,其实也是为了自救。所以这第三条,我想求战王一个承诺一一日后若真有那一天,还望战王与贤女能念在今日的情分上,能给李某一个栖身之地。”
白芷微静静听完,眸光微动。
她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李先生愿意为我魔天王庭承担风险,白某护你周全,自是理所当然。这三条,白某都应下了。”
救助楚笑歌,会得罪万妖神庭。
不过这两个月来,万妖神庭早就配合先天神族,对魔天王庭多方打压限制,所以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李丹朱闻言大喜,起身郑重一揖:“多谢贤女!”白芷微微微一笑,擡手示意他落座,随即话锋一转,语声微凝:“不过李先生,你需知道一一战王若为救楚笑歌出手,便等于同时得罪九霄与万妖两大神庭。如今魔天王庭与九霄神庭已是势同水火,若再招惹万妖神庭,形势只会更加恶劣。这个中代价,你可曾想过?”
李丹朱神色肃然,重重点头:“贤女所言,李某岂能不知?正因知道,才更感激战王与贤女愿冒此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诚恳:“李某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恩图报。战王愿为楚先生冒此大险,李某岂能无动于衷?日后贵庭的那些材料,有多少李某收多少,价格就按市价八成算一一比寻常供货商足足多出一分利。日后若有别的需求,贤女只管开口,李某必尽力而为,绝无二话。”
白芷微闻言,眸光微动。
市价八成一一以目前魔天王庭的处境,确是很有诚意了。
她微微颔首,神色间也多了几分暖意:“李先生高义,白某代战王谢过。”
李丹朱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是李某该谢贤女与战王才是。”
他心里却在想:听白芷微方才那番话,便知这位北天圣传贤女与她背后的神鼎学阀,是不愿为楚笑歌出手得罪万妖神庭的。这桩事,终究还是得落在魔天战王身上。
此时白芷微却又道:“既如此,那么这些材料出售的事,便这么说定了。稍后白某会让人带李老板去库房清点王庭的一应库存。”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白某还有第二桩生意,想与李老板谈谈。”
李丹朱不由擡眉:“贤女请讲。”
白芷微看着他,眸光幽深如潭:“听说昔日“丹邪’沈傲,曾委托李老板收购大量混元珠的碎片,最后有两枚未能如期交货?”
此言一出,李丹朱面色骤变。
那双精明的眼眸,瞬间迸发出凌厉的锋芒。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一一那是二品巅峰修为、超一品真神的强大威压,如山岳倾覆,如沧海倒悬,瞬息间席卷整座偏殿。
殿内陈设的桌椅、屏风、香炉,尽数被震得瑟瑟发抖。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可白芷微端坐于主位之上,纹丝不动。
那股威压落在她身前三尺处,便如遇无形屏障,自行分流、消散。她依旧神色淡然,甚至连茶盏都未曾放下。
“李老板不必紧张。”白芷微唇角微扬,语含深意,“你该知道我与丹邪沈傲的关系。此事一一是他亲口告知我的。”
李丹朱闻言,神色微微一松。
那股磅礴的威压,似潮水般缓缓收敛。
他看着白芷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当年沈傲陨落后,他与北天圣传贤女的私情传得沸沸扬扬。只是以沈傲那厮的性子,怎会将混元珠这等机密之事告知此女?这二人的交情,竟深厚到了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