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个时辰前,龙翼原前线大营。
中军大帐烛火通明,将帐内每一寸角落照得亮如白昼。岳青鸾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刚刚送到的圣旨,眉心那两枚青龙白虎神印微微闪烁。
帐下诸将肃立两侧,甲胄铿锵,杀气腾腾。南营总兵吕承、西营总兵罗霄等四位总兵站于最前,八位副将、十六位参将依次排开,人人面色沉凝,眼中都含着期待与战意。
一日来,全军一百零七万将士已完成最大程度的动员。粮草辎重堆积如山,攻城器械整装待发,三品以上御器师二百余位尽数到位,就连那铁梧神豆,都已备好了八十万颗,只待岳青鸾施展撒豆成兵神通。可此刻,岳青鸾的目光落在那圣旨之上,面色却渐渐变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左大都督岳青鸾,自剑龙之败,戴罪立功,整军经武,朕心甚慰。然军国大事,轻重缓急,不可不察。今有丹邪沈傲之遗宝,现于星州莽苍山深处。据刺事监密报,其藏宝之处不但有沈傲毕生所着丹经、丹方、控丹秘术,更有其独创之灵植秘法与灵植官脉根基。此等传承,关乎国运,万不可落入敌手。万妖神庭亦降下神旨,对此事极为关注,已遣数位神明亲临星州。着卿即刻率精干人员,星夜赶赴星州,全力配合诸位神上,务必将沈傲遗宝取回,尤其是那灵植官脉之法,更需万般谨慎,不可有失。钦此。”
岳青鸾尚未读完,面色已铁青。
她握着圣旨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五个月。
她在此地经营五个月,调集百万大军,耗尽无数钱粮,为的就是今日一一为的就是一雪周家庄之耻,夺回剑龙郡,重振军威。
可就在临门一脚之际,一道圣旨,便将这一切化为泡影。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知圣旨中所言何事,但见岳青鸾神色,便知不妙。
南营总兵吕承眉头大皱,上前半步抱拳道:“总帅,可是朝廷有何变故?”
岳青鸾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圣旨递给吕承。
吕承接过后一目十行,随即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嘎嘎作响。
他猛地擡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总帅!我们准备了五个月!一百零七万大军,二百余位三品以上御器师一一万事俱备,只待总帅一声令下!朝廷怎能在这时候一”
西营总兵罗霄接过圣旨,看完后也皱了皱眉:“星州?沈傲的宝藏?那丹邪沈傲死了三年,他的宝藏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一一朝廷当真信了?”
他将圣旨递给下一位总兵,退后一步,不再多言。帐中诸将传阅圣旨,人人面色难看至极。
有人咬牙不语,有人低声咒骂,有人仰天长叹,有人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将那紫檀木的案几砸得四分五裂。
可无论他们如何不甘,如何愤懑,如何无奈一一圣旨已下,便是天命。
岳青鸾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已恢复平静。
她擡眸,看向帐侧立着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名身着玄青锦袍的中年男子,身形清瘦,颧骨微高,正是大楚刺事监北境事务指挥使一一元季宗此人官居从三品,在刺事监内地位仅次于都指挥使侯希孟与三位副都指挥使,专责北境与神狱事务,素以手段阴狠、消息灵通著称。
“元大人,”岳青鸾语声清冷,听不出喜怒,“借一步说话。”
元季宗微微颔首,随岳青鸾出了大帐,行至三百丈外一处僻静的空地上。
岳青鸾负手而立,望着南面那片深邃的夜空那里,正是星州的方向。
她语含疑惑:“元大人,陛下怎会让我去寻沈傲的遗宝?偌大一个朝廷,难道就找不到可用之人了?”元季宗闻言苦笑。
他摇了摇头,语含无奈:“总帅有所不知,朝廷当然有人,光是超一品战力的御器师,便不下十位;我大楚九位超品战王,如今也有五位赶赴星州。可恰恰如此,陛下才放心不下一一而诸位超一品中,能与那几位战王分庭抗礼的,唯有总帅您一人。”
岳青鸾蹙了蹙眉,她自然听出元季宗语中的未尽之意,也知道那几位超品战王虽是大楚的战力支柱,可他们与朝廷却不是一条心。
元季宗神色愈发诚恳,继续道:“更何况,此番沈傲遗宝现世,惊动四方。传闻沈傲陨落前,自创了灵植官脉之法,可绕开诸神封禁,助人突破到一品。他独创的丹经、控丹秘诀、丹方,还有那些灵植秘法,更是价值连城。
您可知大虞那边,亦有数位战王亲自降临星州,还有数十位一品御器师与顶级邪修云集,据说连以先天杀神为首的诸多邪神,对此也很感兴趣一一这等局面,唯有总帅坐镇,才能确保万全。”
岳青鸾眉头微蹙,望向星州方向的目光愈发幽深。
元季宗又道:“总帅,您在龙州与那平北伯沈天征战对抗五个月,领教过他那些灵植的厉害。那玄橡树卫,高达二十余丈,八口重剑齐挥,所向披靡;还有那大力槐,那杀神藤,都战力坚强。而沈傲的灵植秘法,神威只会更在其上。若这些东西落入敌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岳青鸾想起周家庄战场上,那一千余株玄橡树卫如移动山岳般横冲直撞的威势,想起那些大力槐抛射的巨石将楚军成片成片碾成肉泥的惨状,面色微微一变。
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去星州可以。”岳青鸾看向元季宗,眸光锐利如刀,“但绝不能给沈天喘息之机。我知道你们刺事监一直在北邝活动,现在情况如何?我不求你们能攻破剑龙府,但求在我离开后,最大程度袭扰牵制,让平北伯府无法全力整军经武、经营领地一一能不能做到?”
“总帅放心。”元季宗闻言,毫不犹豫地一拱手,“即便总帅不提,我们也会这么做。下官正在全力策动拉拢北邝百族,此番已准备拉出六个拥兵十万以上的大部落,联兵六十万南下袭扰。他们骑射精熟,来去如风,可让平北伯府北境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面色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其实神狱那边,我们也与几位妖魔大君谈妥了,原本准备在总帅发兵之际,让他们从望云府方向攻入地表,与北郎三面夹击。可这几日一一出了些意外。”岳青鸾听到“神狱’二字,面色微微一变。
刺事监真准备勾结神狱妖魔?这岂非率兽食人?
元季宗则继续道:“总帅不知,就在二十天前,神狱六层的魔天战王,派遣其麾下亲卫魔军副督军白泽魔“听月’率二十万精锐大军,合同魔天王庭在五层的数十万部众,连续攻入神狱五层、神狱四层与神狱三层,其兵锋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二十日内,那听月就横扫了五个君王领,斩杀一品妖魔君王三位一一有横行五层一千四百年的血翼王,有四层第一君王金鳞王,还有那玄骨王,此魔献祭百万生灵换来的魔神附体,在那白泽魔面前连十息都没撑住,便被打成童粉。”
“另还死了十二位妖魔大君,都是一个照面就被听月斩杀,如今神狱一二三层,那些原本答应与我们合作的妖魔领主人人自危,都在全力动员大军,防备魔天军的攻势,已无余力攻入地表。”
元季宗说到这里,神色愈发古怪。
他收到的密报中,还提到后面两场战役曾有神灵分神现身参战,却都未能挡住那位白泽魔的兵锋。不过这等亵神之言,他不敢在岳青鸾面前说。
岳青鸾听到此处,神色一动:“魔天?是目前神狱最强大的战王,传说中曾硬扛九霄神帝一击而不死的那位?这位攻入神狱四层与三层做什么?扩张势力?”
可据她所知,神狱六层远比下面几层肥沃得多。许多土地至今仍保持着纯净,未被业力污染,魔天何必舍近求远?
“正是那位魔天。”元季宗点了点头:“据刺事监分析,其目的应为打通商道,魔天被九霄神庭视为死敌,这大半年来被封锁打压的很厉害,故而那白泽魔此番大举侵攻,连续打通数十条可在神狱三四五层穿梭的通道。”
“原来如此。”岳青鸾点了点头,神色稍霁。
既然神狱方面无法参战,那就与她无关。
她略作沉吟,又语声转肃:“除了北邝袭扰之外,你刺事监还要不惜代价,用尽一切手段,绝不能让平北伯府从容经营这!接下来的两个月,无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刺杀、策反、散布谣言、收买内应、烧其粮草、断其商道一只要能让沈天焦头烂额,你们就放手去做。我要他即便守住了剑龙府,也腾不出手来扩张势力、积蓄实力。”
元季宗神色一凛,郑重抱拳:“总帅放心,下官必当竭尽全力,让那平北伯府鸡犬不宁!”而就在一个时辰后,苏清鸢立于剑龙府城高空,俯瞰着西面那片辽阔的平原。
晨曦初露,将龙翼原染成一片淡金。
在那平原之上,原本星罗棋布的楚军军阵正缓缓散去,重归大营。苏清鸢眸光微凝,面上浮现一丝疑惑。
她侧身看向身侧的墨清璃与秦柔,二女同样立于虚空,周身罡气流转,神色间却都透着几分疑惑。“楚军这是退了?”苏清鸢语含不解:“兴师动众,集结大军一百零七万之众,三品以上御器师二百余位,一副全面压境、势在必得的势头一一结果就这么退了?”
墨清璃眉头微蹙,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烟尘,沉吟不语。
她同样想不通,一个时辰前,楚军还一副即将发起总攻的姿态,各路斥候频繁出动,前锋营甚至已推进至龙翼原腹地,与平北伯府的军堡守军爆发箭战。
可一个时辰后,楚军就偃旗息鼓。
“这是好事。”墨清璃终于开口,语声沉稳,“但不能放松警惕。楚军此番退兵,必有缘由。或是朝中变故,或是另有图谋一一无论如何,我们需得尽快查明真相。”
她转向身旁一名金阳亲卫:“即刻派出所有斥候,严密监视楚军动向。再遣人潜入龙州境内,打听消息,看看究竞发生了何事。”
那亲卫抱拳领命,化作一道遁光疾掠而去。
墨清璃又看向下方,那里有一座高达九丈的祭坛矗立于府衙内。
祭坛以赤红火玉垒砌,分作三层,每一层都铭刻着繁复的凤凰纹路。坛顶之上,四十九枚拳头大小的赤金火珠按周天之位排列,缓缓旋转,洒落点点星火。
那些星火飘落,却不熄灭,而是在坛身周围凝聚成一团团微缩的火焰,隐约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神凰轮廓。
那是温灵玉数月前亲手布置的法坛,专为施展她新修成的至高神通一“万鸟朝凰·焚世天炎’而设。此刻,温灵玉正立于坛顶,周身赤金火焰缓缓收敛。
她擡眸望向西面那片渐行渐远的烟尘,神色微微一松。
她虽已初步掌握焚世天炎这门神通,却还远未纯熟。
理论来说,那焚世天炎的威能,足以克制岳青鸾的撒豆成兵,但她对自己初成的神通毫无信心。这一仗能不打,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而就在不久之后,上古战场深处。
冥王与不周立于虚空,听沈天说完剑龙府的情况,神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冥王眯着眼,那双幽深死寂的眼眸中满是玩味:“沈傲的遗藏?”
沈傲不就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