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京城永定门外,一队骑士正疾驰而出。
当先一人身着玄色暗金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颌下三缕长须被疾风吹得向后飘扬,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魏叁虎。
他身后紧跟着二十余骑一总数四名二品带刀御卫,十二名三品带刀御卫,都气息沉凝如山,周身罡力隐隐相连。
另有六名三品法师,穿着钦天监独有的日月星辰祭袍,此刻正各自掐诀,催动胯下龙驹风驰电掣。“大人!”一名二品带刀御卫策马追上半步,语声压得极低,“那处当真有异?”
魏叁虎头也不回,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前方夜色,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一丝兴奋:“错不了!方才法师以溯源秘法鉴定那几件器物,发现那处的灵机波动与血祭残留如出一辙,且规模之大,前所未有。”他顿了顿,语声转沉:“若本座没猜错,那里便是鲤跃龙门祭的核心枢纽。只要拿下此处,这一连串的血祭大案,便可真相大白!”
身后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东西二厂,刑部、京兆尹与六扇门追查了数月的鲤跃龙门案,终于露出马脚了吗?
此时那六名三品法师再催法力,一层淡淡的玄光自他们周身扩散开来,将整支队伍笼罩其中。那是御风神行之法,能让他们的龙驹奔行速度骤增三倍!
一行人风驰电掣,不过半刻钟,便已驰出五十余里。
道路两侧,田野渐稀,林木渐密。暮色已深,一轮残月自东天升起,将这片荒野染成一片幽冷的霜白。魏叁虎勒住缰绳,擡手一挥。
二十余骑齐齐停下,马匹喷着响鼻,四蹄刨地,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就在前方二十里。”一名法师擡手掐诀,眉心亮起一点幽光。
他凝神感应片刻,指向东南方向,“那片林间,灵机异常浓郁,且有禁制波动。”
魏参虎眯起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光之下,那片树林轮廓模糊,与寻常林木无异。可他久经战阵,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列阵,缓行。”他沉声下令。
二十余骑当即散开,四名二品御器师护住四方,十二名三品御器师结成内外两层,六名法师则居于中央,各自掐诀,一层层侦测禁制、破除幻术的灵光自他们周身扩散开来。
队伍继续前行。
十里,十八里,当队伍踏入那片林间百丈范围的刹那,异变陡生!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魏叁虎瞳孔骤缩!他猛地擡头,只见周遭的虚空如水波般剧烈荡漾!那原本清朗的月色、那稀疏的林木、那远处起伏的山峦一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扭曲、模糊、崩碎!“幻术!”一名法师厉声惊呼,双手疯狂掐诀,“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幻术法门!这是神通”话音未落,一股诡异到极致的波动自虚空深处轰然降临!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仿佛活物,瞬息间笼罩整片天地!魏叁虎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无数道无形的丝线缠住!那些丝线冰凉刺骨,顺着他的毛孔、七窍,疯狂钻入体内!
“是妖神!”那名法师面色惨白,嘶声狂吼,“化蛇!是先天化蛇的神力一!”
“轰!”
话音未落,一道幽蓝色的光柱自林间冲天而起!光柱之中,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凝实一一那是一头长达千丈的巨蛇,通体幽蓝,鳞片之上天然生成无数道水纹般的纹路!
最骇人的是其头颅一一蛇首之上,竟生着七张面孔,或狰狞、或悲戚、或狂怒、或阴冷,七双幽蓝的眼眸同时睁开,冷冷俯瞰着下方那二十余道渺小的身影!
化蛇!
执掌水行、幻术与汲取之力的先天妖神!虽只是分神降临,那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神威,已让在场所有人神魂颤栗!
“撤!!!”
魏叁虎嘶声狂吼,周身气血轰然爆发!他身后虚空骤然撕裂,一尊高达六十丈的魏峨虚影轰然显化那虚影身披暗金战甲,面容刚毅如铁,手持一杆长达百丈的暗金战枪,正是他苦修数十年凝练的一品武道真形镇岳神锋!
可他还来不及出手一
六道身影,自四面八方同时显现!
当先一人,身着玄青锦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与冷厉,正是大楚刺事监都指挥使侯希孟!
魏参虎,还认出了五道身影。
左侧第一人,身形魁梧如山,周身萦绕着土黄罡气,乃是镇山王厉苍生;左侧第二人,身形精悍如鹰,背后悬浮着十二柄幽蓝飞剑,乃是剑煞裴元照。
右侧第一人,一袭血红长袍,面容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煞气息,是血魔手秦无伤;右侧第二人,身形矮胖,满面堆笑,可那双眯起的眼眸中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杀意,乃是一品修为的笑面刀李欢喜。居中那人,最为诡异一一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如玉,周身却萦绕着淡淡的灰白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面孔在哀嚎、在挣扎,则是大楚的超一品御器师“摄魂君’萧无相!
这六人,全都是大楚赫赫有名的一品御器师!
他们的恐怖气息与力量,同时爆发!
“侯希孟!!!”
魏叁虎目眦欲裂,手中镇岳神枪悍然刺出!!那百丈枪锋撕裂虚空,化作一道毁天灭地的暗金流光,直取侯希孟!
可那枪锋刚刺出百丈一
化蛇动了。那千丈巨蛇的七张面孔同时张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尖啸无音无形无质,却直入神魂!魏参虎只觉元神一颤,那刺出的镇岳神枪竟在半空中微微一滞!下一瞬,化蛇七首齐摇!
一股诡异到极致的吸力自虚空深处轰然降临!那是无比纯粹的一一汲取之力!
魏参虎只觉周身的水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血肉以骇人的速度萎缩!就连体内的气血、真元,乃至神魂本源,都仿佛被无数无形的小嘴疯狂吮吸!
“不一!!!”
他身后那尊六十丈的镇岳神锋真形剧烈震颤,暗金神光明灭不定!可那汲取之力无孔不入,无视防御,无视罡气,无视他的法器,直接作用于他的每一寸血肉!
“嗤嗤嗤!”
细密的蒸腾声自他体内响起!!那些水分被强行抽离时,甚至来不及化作液体,便直接在体内蒸发成汽,顺着毛孔喷涌而出!魏叁虎整个人被一团浓郁的白雾笼罩一一那是他自身的水分,被化蛇神力强行抽取后形成的蒸汽!
“啊!!!”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尊镇岳神锋真形轰然崩碎!
他身后那四名二品御器师、十二名三品御器师、六名三品法师,同样在遭受着这场噩梦!
一名二品御器师拚命催动护身罡气,可那汲取之力直接穿透罡气,将他体内的水分疯狂抽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从饱满红润变得干瘪枯槁,皮肤如老树皮般龟裂、剥落!
“不一!”他嘶声狂吼,想要逃遁一一可那化蛇神力笼罩整片虚空,他连动弹都做不到!
一名三品法师双手疯狂掐诀,试图以火焰法术对抗一一可在那汲取之力下,他体内的水分飞速流失,就连法术都施展不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如砂纸,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三息。
仅仅三息。
二十余道身影,尽数化作干尸。
魏叁虎保持着持枪刺出的姿态,干瘪的身躯僵立在原地。
他那张刚毅的面容,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收缩,露出干枯的牙龈一那模样,与他在黎园见过的那些血祭干尸,如出一辙。
他身后那尊镇岳神锋虚影,也已崩碎成漫天光屑,消散于无形。
侯希孟负手立于虚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幕。
他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多谢殿下!劳您分神降临,我等不胜感激。”
他擡了擡手。
身后五道身影同时动了。
厉苍生一挥手,一道土黄罡气化作十二条锁链,将那些干尸一一卷起,裴元照御使飞剑,在林中选了十二棵最高的古树,一剑斩去树冠,秦无伤与李欢喜则联手施为,将那二十余具干尸,一一挂在树杈之上。血魔手秦无伤的动作格外仔细,他每挂一具干尸,都会调整一下姿态,让它们面向南方一一那是京城的方向,月光洒落,将那些干枯狰狞的面容映得愈发可怖。
萧无相最后出手。他周身那灰白雾气涌动,化作二十余道细丝,渗入那些干尸的眉心。雾气消散时,那些干尸的眼眶深处,隐约亮起两点幽冷的磷光一一那是摄魂君以秘法留下的印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那些残存的怨念侵蚀心神。
二十余具千尸,错落有致地挂在林中,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侯希孟负手而立,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走吧。”
六道身影,化作六道流光,遁入虚空深处。
那尊千丈化蛇虚影,也缓缓消散。唯有那股令人心悸的神威余韵,仍在林间萦绕不去。
而此时三十里外。
一座占地百亩的庄园,矗立在缓坡之上。
庄园深处,三层阁楼的窗边,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屠千秋一袭玄黑蟒袍,周身气息幽深如渊。
他那双阴鸷的眸子,穿透层层夜色,穿透三十里虚空,正正落在那片树林之中。
他看见了。
他不但看到整个战斗过程,还看见那二十余道干尸,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也看见那些干尸脸上的狰狞与不甘。
屠千秋凝视那被抽干一切水分后,仍保持着生前姿态的魏叁虎,眉头微微皱起:“侯希孟!他这是疯了而此时在他身侧三尺处,另一道身影静静而立。
那人身披月白长袍,周身气息缥缈如云,淡然若水。一双眸子隐现星轨轮转,亿万卦象在其中生灭不息一正是先天知神。
池负手而立,望着那片树林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扬:“不,他没疯,此人很聪明,是大楚难得的人才。“他很大胆,也很谨慎,他的每一步,都是在试探你们那位大虞天德帝的力量边界,他在用这些人的命,一寸一寸丈量你们那位天子的底线。”
社侧首看向屠千秋,那双隐现星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也成功了,整个过程,你们那位皇帝陛下,毫无反应不是吗?而现在无论是他背后的万妖神庭,还是九霄诸王,对他都很满意,你瞧瞧他的神眷,已更胜于你,我们还主动帮他调和,让他能够承载。”
屠千秋闻言,不由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殿下今日邀我来此,就是为了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