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神从远处树林收回目光,转向身侧的屠千秋,“不!我今日邀你来此,是要告诉你一一天德帝篡夺先天封神权柄的过程,已到了最关键时刻,可以开始了。”
屠千秋闻言面色微变,他语声低沉沙哑:“殿下之意,是让我在天京助你们一臂之力?可你们知道我的处境,天子对我防范极深。不但扶植沈八达那个阉竖与我对抗,更在东厂内部分化瓦解,将我架空,这也就罢了一一关键是上次我被雷狱战王杀死,天子复活我的时候,在我元神里做了一些手脚。”他说到这里,眸光愈发阴沉:“我先前修为尚弱时毫无察觉,可最近铸就超品根基、图谋晋升之际,才逐渐发现端倪一一天子分明以造化之力,修改了我部分神魂核心;不瞒殿下,我现在根本无力反抗天子,稍有异动便是死局;天子之所以还留着我,不过是想留着一点缓和余地,不想与诸位神上彻底撕破脸皮罢了。”
他擡手指向三十里外那片树林,语声更沉了几分:“何况你们今日也杀错人了,魏叁虎虽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可陛下真正信任的,是北镇抚司都镇抚使司马极!”
知神闻言失笑:“此事侯希孟岂能不知?然而司马极身负天子剑“元龙’,内中皇脉帝气可化五龙,那皇脉帝气便是天德皇帝的感知延伸,不易对付,他得慢慢试探。”
知神语声清淡,不疾不徐:“你元神之事,我也知晓,非但我知道,诸神王也乐见其成,正因如此,你才有可能再次取得天子的信任一一否则以他多疑的性子,岂会留你至今?”
池顿了顿,那双星轨流转的眼眸直视屠千秋:“所以我非但不要你现在出手,反要你继续隐忍、继续潜藏,等待时机。”
屠千秋神色一动,眉头微蹙:“殿下之意我自然明白,可依我如今的处境,天子怎么可能再用我?他宁愿用姬紫阳,也不会信我。”
还有那雷狱战王戚素问,一直都在盯着他。
沈八达不敢出京畿范围,屠千秋也差不多。
知神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若天德帝的臂膀手足都被一一斩断呢?若这些人屡屡办事不力,迟迟不能破案缉凶、镇不住局面,甚至不用我们动手,天子自己便会先失了耐心。”
社的神色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侯希孟的下一步,便是清除大虞朝中的一应支柱干城,他会无所不用其极,设局一步步打击天子对亲近重臣的信任,离间他们君臣,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掣肘,甚至施以刺杀!你的对手沈八达也在其中,待此人伏诛之日,天德帝身边还能用谁?”
屠千秋眼神闪动。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若是如此,那确是上策,只要我按兵不动,静待天子无人可用之时,静待他对自己的亲信失去耐心和信任,他便是再疑我,也不得不用。”
知神点了点头:“正是此理。”
池负手转身,再次望向那片夜色深处。
月光洒落在池月白长袍上,将那道修长身影映得愈发缥缈出尘。
池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恰有一事,需你暗中相助,侯希孟正在策动大虞内阁,扰乱大虞在宣州的布局,同时设局逼反天目战王,此事不需你亲自出手,只需在关键时刻,在司礼监稍加推动,为他的布置提供些许便利一”
屠千秋眸光微凝。大虞内阁也被策反了吗?那些阁臣,可是天子亲手简拔的亲信。
他压下心中波澜,微微颔首:“殿下放心,这点小事,屠某还是能做到的。”
知神转过头,再次看向他。
那双隐现星轨流转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照见万物本质。
天视之法全力运转,将屠千秋从头到脚、从肉身到元神、从因果到气运,尽数洞彻。
屠千秋只觉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时,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无所遁形。他周身一僵,却不敢动弹分毫。片刻后,知神收回目光,语声温和如故:“你如今的万杀噬血幡,只差拘束最后一只血神,便可踏入超品之林。待你功成之日,战神殿下可给你一个恩赐。”
池擡手轻轻一挥。
虚空中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具庞然大物的影像自裂隙中缓缓显现。
那是一头高达千丈的巨兽,牛身四角,周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如门板大小,表面天然生成无数狰狞的纹路。
它蹲踞于虚空之中,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煞气息,那气息凝如实质,隐约可见无数怨魂虚影在其中哀嚎挣扎。
最骇人的是它的毛发一一那毛发如蓑衣般披散,每一根都粗如儿臂,通体漆黑如墨,却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无风自动时,便有血色的雷光自毛发间炸裂,将周遭虚空灼烧出无数细密裂痕。
这是傲因一一执掌凶暴与杀戮权柄下等妖神。
已死去不知多少万年,但因保存得当,神力沛然,令屠千秋这等杀伐无数的凶人,都感到一阵心悸。屠千秋瞳孔骤然收缩!
诸神在给他血炎战王后,竟还愿赐他一具完整的妖神尸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随即后退半步,对着知神郑重一礼:“诸位神上待我恩重如山,屠某无以为报,只需殿下有命,屠某岂敢不从?”
知神微微一笑,擡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好好努力。”
社的语声意味深长,“那个侯希孟很能干,却终究是楚人,是万妖神庭的爪牙,你需明白,他所求的,与我九霄神庭所求,终究是不一样的。”
屠千秋眸光闪动,又再次躬身,郑重应道:“屠某明白。”同一时间,天京城内,沈府后院。
层层禁制之光如潮水般涌动,三十二层封禁大阵全力运转,将整座静室笼罩得密不透风。那光华时而炽烈如日,时而幽深如渊,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震颤。
静室之中,岳中流盘膝而坐。
他周身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那原本沉凝如渊的气血,此刻如火山喷发般沸腾翻涌;那原本凌厉如刀的罡气,此刻如天河倒泻般疯狂奔流!
“轰!!!”
一道银白刀光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那刀光璀璨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瞬息间充斥整座静室!刀光所过之处,虚空如纸糊般撕裂,留下无数道细密漆黑的裂痕!就连那三十二层封禁大阵,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冲击得剧烈震颤,层层光华明灭不定!岳中流身后虚空骤然撕裂!
一尊巍峨虚影,自裂痕中一步踏出!
那虚影身披银白长袍,面容与岳中流一般无二,却多了几分俯瞰苍生的漠然与威严。他负手而立,周身素绕着万千道细密的水线一一那些水线竟将水之至柔、土之厚重、金之锋锐完美融合,凝聚出锋锐无比,似能割开一切的强大道韵!
每一道水线都如神兵利刃,锋锐无匹;每一道水线又蕴含着山岳般的沉重;每一道水线更似流水般无孔不入!万千水线交织流转,在他周身化作一片刀光之海!
而在这尊真神身前,一件本命法器正在显化
那是一柄奇形的长刀一一刀身狭长如秋水,却厚重如山岳;刃口薄如蝉翼,却锋锐可断金石。刀身之上,天然生成无数细密的纹路一一那是山川的脉络,是大河的流向,是金行锋锐的极致显化!此刀,正是他的本命法器,已融入七个法器部件的无量神锋!
刀身显化的刹那,那万千水线同时震颤!它们化作更细小的刀刃,如狂风骤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嗤嗤嗤!”
刀刃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切割!静室的墙壁上,瞬间浮现无数道细密裂痕;那三十二层封禁大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层层明灭;就连虚空本身,都被切割出无数道久久不愈的漆黑裂痕!
就在此时一
一道金色光焰,自静室角落轰然绽放!
沈八达一步踏出,周身金色光焰熊熊燃烧!他右手擡起,掌心之上,一轮拳头大小的永恒神阳轰然显化!那神阳纯净炽烈,光芒煌煌如大日初升,瞬息间笼罩整座静室!
金色光焰所过之处,那些激射的刀刃如雪遇沸汤,瞬息消融!那狂暴的冲击,被那轮神阳生生镇压!三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岳中流睁开眼。
他缓缓起身,周身那狂暴的气息渐渐收敛。身后那尊八十丈的真神虚影也随之消散,唯有那柄无量神锋,仍悬浮于他身前,刀身微微震颤,发出清冽的嗡鸣。
他擡起右手,轻轻握住刀柄。
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一一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力量,那远超二品时的磅礴真元,那与天地规则隐隐呼应的玄妙感应。
他挣扎一百五十年,困顿一百五十年,沉沦一百五十年一一今日,终于踏入一品!
岳中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向沈八达。那双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微微泛红。
他单膝跪地,郑重抱拳,语声沙哑却字字铿锵:
“督公再造之恩,岳中流铭记于心。挣扎百五十年,今日终成一品一一此恩此情,岳某此生必当竭力以报!”
沈八达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道单膝跪地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扬。
“起来吧。”他语声平淡,却透着欣慰,“一品不过是个开始。日后路还长,你我还需戮力同心。”岳中流起身,郑重颔首:“是!”
他擡眸望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眸中泛出红光!
一品已成,接下来,是时候让他的那些的仇家,血债血偿!!
岳中流随即摇头,他现在首要改做的,是护持督公安然无恙。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
一名身着玄黑飞鱼服的西厂掌刑千户快步奔入中堂,单膝跪地,抱拳躬身,语声急促:
“启禀督公!出大事了!”
他面色凝重至极:“锦衣卫都指挥使魏参虎,今晨被发现死于京城东南七十里外的落霞林中!随行的四名二品带刀御卫、十二名三品御器师、六名三品钦天监法师,共计二十三人,无一幸免!”沈八达闻言眸光一凝,岳中流也面色骤变,心想这又是大楚的细作所为?竟如此胆大?
魏参虎虽非天子真正信任的心腹,却是锦衣卫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朝廷的脸面。
此人在城郊被刺,无异于在朝廷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这是挑衅!是向朝廷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