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之外,一处无名山巅。
先天杀神负手而立,暗金鳞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司空玄心立于其左,身后一双半透明羽翼微微收拢;如意战王居右,八翼垂敛,面容清冷如霜。三人遥望天岳郡城方向,神色各异。
楚军的第二重防线,正处于崩溃中。
那层淡金色的城防光幕剧烈震颤,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近三千株玄橡树卫如移动的暗金山岳,八柄重剑轮番斩落,将残存的堡墙一层层削平、碾碎。二千八百株大力槐的抛射如暴雨倾泻,精金跑弹裹挟着罡风,砸在光幕上便是一个深坑,砸在城墙上便是一道裂口。而就在地蝎重伤逃遁后,城墙上的楚军将士士气更衰,再也撑不住了。
不知是谁率先丢下兵器,转身朝城下逃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一一溃败如瘟疫般蔓延,从东段到西段,从城头到城内,整条防线的守军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后奔涌。有人跳下城墙摔断了腿,有人拥挤在城门口互相踩踏,有人干脆跪伏于地,将兵器高举过头,嘶声喊着愿降。
那些尚在抵抗的将官声嘶力竭地嗬斥,拔刀斩杀溃兵,可溃逃的人潮太多太猛,他们的刀砍钝了,嗓子喊哑了,却丝毫拦不住这崩溃的洪流,防线上的七座大型军堡已乱成一锅沸粥。
随后第三重防线也被波及,大量的将士逃遁弃守。
卫御道立于城楼之上,面色铁青如铸。
他右手攥紧暗金战枪,指节泛白。片刻沉默后,他猛地转身。
“亲卫营出击!即刻!”
号角声起,卫御道麾下三十万禁军自东西二门鱼贯而出,沿城外甬道疾行,甲胄铿锵,战马嘶鸣。这支大楚最后的精锐在溃逃的人潮中逆流而上,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切入那些正在崩塌的防线缺口。禁军将士在城外列成楔形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朝涌来的镇北军前锋狠狠撞去。
卫御道御空而行,手中暗金战枪化作漫天枪影,将防线溃逃的士卒一一斩杀,厉声暴喝:“擅退者斩!回身迎敌!”
随着数千名逃得最快的溃兵被拦腰斩断,鲜血泼洒,那些溃兵被这霹雳手段震慑,纷纷止住脚步,有的咬牙转身重新结阵,有的则在禁军盾阵两侧重新整队,朝镇北军前锋发起反冲锋。两军交接的瞬间,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禁军精锐终究是大楚最后的底牌,他们依托盾阵层层推进,硬生生将镇北军的第一波冲锋阻在了缺口处。
可这仅仅是开始。
沈修罗与苏清鸢自高空俯冲而下,一道银白幻光如月华倾泻,一道赤金剑光如大日巡天,二女一左一右,朝卫御道当头罩下。
苏清鸢四臂齐振,赤阳神锋化作漫天剑光,一息一万二千八百剑。
沈修罗则九尾齐摇,幻惑之力将卫御道的神念感应层层扭曲,他的枪势明明刺向苏清鸢咽喉,落下时却偏离三寸,他的身形明明向左闪避,却被幻象牵引着向右偏移。
卫御道每一次落空,都被苏清鸢的剑光乘隙而入,在他护体罡气上留下数道灼痕。
片刻后,卫御道更闷哼一声,左肩被一剑贯穿,金色的大日真火自伤口边缘燃起,灼烧着他的血肉与经脉。
他咬牙挥枪横扫,将二女逼退数丈,自己却踉跄后退,全力以赴的调息休整。
可此时战场左翼,秦柔持弓而立,弓弦已拉满如月。
她的意念如无形利刃,遥遥锁定了卫御道的眉心。
她眉心那枚如意主符缓缓旋转,七彩光华流转不息,一支银白箭矢在弦上疯狂凝聚。
卫御道此时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一一他不用回头也知自己被秦柔锁定了。
他疯狂催动遁法,身形在虚空中不断折向、闪烁、翻滚,每一次变向都拚尽全力,不敢有半分规律可循。他不敢停,不敢直行,甚至不敢让自己的遁光轨迹有丝毫可预测的弧度。
只因他知道,只要自己有哪怕一瞬的停顿,那支箭便会贯穿他的眉心,可这也让他的处境愈发艰难,在苏清鸢的剑网与沈修罗的幻光夹击下左支右绌,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便在这时,一道青灰色神辉自天穹垂落,横亘于卫御道与二女之间。妖神当康已护送地蝎退至安全距离,此刻独自折返。
池直接化作神躯妖体,自神辉中一步踏出。
其身形高达万丈,其状如巨型野豚,獠牙森白如月,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灰光华,气势无比的狂猛!池擡眸望向远处的秦柔,瞳孔微微一凝,语声低沉:“大帅,速退!入城坚守,还有可能拖上一些时日卫御道咬了咬牙,转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仍在崩塌的防线,重重一叹:“传令一一全军撤离。”随着号角声再起,残存的楚军将士如蒙大赦,纷纷转身朝郡城方向溃逃,那些尚在抵抗的禁军精锐也收到军令,且战且退,以盾阵断后,掩护主力撤入城内。
当康周身青灰神辉则翻涌,化作层层屏障横亘于缺口之前。
沈修罗的幻刀与苏清鸢的剑罡斩入那神辉中,竞如泥牛入海,被那厚重如山的力量层层消解。当康却始终不敢踏前一步,只守不攻,死死护住楚军残部的退路。
池只敢用三成力量,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秦柔神箭之威是池亲眼所见一一地蝎乃下位妖神中的佼佼者,却被一箭射穿胸腹,三足齐断。若那女人再来一箭,池未必能挡,所以袍只能守,只能拖,只能等楚军残部撤得足够远,再伺机脱离。秦柔的弓弦也已拉满,一直维持。
她眸光清冷,锁定着那道青灰罡力中的身影,锁定着那正在且战且退的卫御道。箭在弦上,凝而未发。她在等一一等那一人一神露出破绽,等那一击必杀的时机。
山巅之上,司空玄心与如意战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秦柔身上。
“还真是如意神符。”先天杀神缓缓开口,语含玩味,“此女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看来是一点都不惧他人窥觑争夺,或是二位上门讨要了。”
司空玄心面无表情,语声平淡:“所以我二人才会寻杀神殿下联手,据我所知,因杀手山之战,杀神殿下与沈天已结下血海深仇,之后十数次出手报复都未果,只猎杀了镇北侯府两三位二三品的御器师?”先天杀神摇了摇头,一声嗤笑:“什么镇北侯府的御器师?不过是大虞边军中意图亲近讨好镇北侯的将官罢了。至今为止,我一无所获。”
池顿了顿,眸光转冷,“你说什么联手?若是大学宫胜负未分之际,你我两方联手,还有机会。现在不周、章玄龙、戚素问都已从大学宫脱身,加上沈天与那位先天日神一一我们联手了又如何?”所以池最近两个月蛰伏敛迹,再未对镇北侯府出手。
司空玄心看着先天杀神,神色从容:“但现在万妖神庭亦欲除沈天而后快,还有火神殿下与火神部亦腾出手来。若是杀神殿下出面联系,定可说服火神。”
先天杀神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那些妖神若肯沾染凡世业力,晋州的战局也不会糜烂成这个样子。至于火神一你是以为火神殿下忌惮日神复苏,一定会出手吧?少做梦了!如今九霄神帝已经摆明车马,图谋造化,进则生,退则死。火神现在正盯着那九霄帝位,图谋再进一步,岂肯在这个时候与神鼎学阀死磕,伤残羽翼?”
池先前曾与火神达成协议,一起联手。但火神随后就生出悔意,按兵不动,至今都未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司空玄心却神色不变,语声从容如故:“如果再加上一条我亲手打造的伪官脉呢?”
先天杀神闻言,唔了一声,转头看向司空玄心与如意战王,沉默了片刻。
池的眼里,翻涌着权衡与算计。
司空玄心亲手打造的伪官脉,据说其效能较之九霄神庭的官脉体系相差不远,且自成一体,其价值无可估量。
若以此物为酬,或许真能说动火神,毕竟那位神王殿下虽图谋帝位,却也需夯实根基,扩大势力。杀神缓缓开口:“若是如此,我或可试一试。”
便在此时,他眉头微微一皱,擡眸望向战场方向:“楚军败了。”
天岳郡城的城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数千株大力槐的抛射持续了整整一刻,精金袍弹如暴雨倾泻,一层层削去城防法阵的淡金光幕,然后砸在城墙上。
那些裂痕在持续的轰击下逐渐扩大、加深、贯穿,终于整段城墙从中央轰然断裂。那面曾经巍峨如山岳的城墙,从中裂开一道长达数百丈的缺口,上半截墙体缓缓倾斜,随即轰然砸落。
碎石瓦砾如巨浪般朝城内倾泻,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城墙上残存的箭楼、跑、垛口,连同那些来不及逃离的守军将士,一并坠入那片废墟之中。
杀神望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这沈天培育的灵植,真是了得。”
池的眸光幽深莫测,心中翻涌着一个已揣测许久的念头。
这位镇北侯,当真是旭日王真灵转世?与神药山的那位丹邪是什么关系?
司空玄心则与如意战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意。
天岳郡一破,后方数千里皆是大片平原,无险可守,加上青丘一族起兵背叛,大楚的北面防线已完全糜烂。
这意味着整个北原行省都将在未来两三个月内,完全落入镇北侯手中!
这等局面,万妖神庭必定不会坐视,也绝不容沈天再活下去,势必会加大介入的力度不可。这是他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