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立于虚空,目送两尊神王化作漆黑流光消失在南天尽头。
直至那两道遁光彻底远去,他的心神才骤然一松,将周身金色光焰收敛。
他随即将神念沉入眉心深处的混元珠。
珠内混沌空间中,数十枚元魔碑碎片静静悬浮,零零散散地飘浮着,彼此间有细若发丝的血色光丝隐隐相连,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整体。
沈天心想还是得尽快集齐元魔碑,重现其完整形态,否则无法发挥其真正的威能。
方才与二神王交手时,他曾试图以元魔碑的这些碎片为引,暗中操控天地间弥漫的业力血孽,侵蚀二神王的神躯。
结果才刚开始,相繇与九婴便已察觉异常,将之镇压隔绝,焚灭驱散!
二神王的警觉性极高,对业力血孽的排斥本能极强。
他现在虽是半个元魔界主,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业力孽毒,却还无法在两位神王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业力血孽渗透到池们体内。
沈天摇了摇头,将思绪压下,转而擡眸望向西南方向。那是七千里外的一处虚空,云层翻涌,星光黯淡,看似毫无异常。
可他的十日天瞳穿透层层迷雾,清晰地捕捉到了三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一一一道凌厉如刀,一道飘忽如烟,一道沉凝如渊。
正是先天杀神、司空玄心与如意战王!
从方才他与二神王交手的那一刻起,这三人的神念便如毒蛇般盘踞在侧,始终锁定着他。
沈天清晰的认知到一一只要自己稍露破绽,那三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他诛灭。
不过他们终究没能出手。
地母的意念一直在战场边缘徘徊,那股厚重如山的气息就似无形屏障,横亘于那三人与他之间。沈天收回目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雪龙山城方向掠去。
北浪山巅,诸位战王仍立于原处,目送南方天际那两道漆黑流光彻底消失。
神海战王望着那片仍在翻涌的云层,神色间满是匪夷所思:“居然就这么退了?”
赤龙战王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二神王联手,又有四万神军、四千战舰为后盾,可谓声势滔天,怎会这般虎头蛇尾?”
太霄战王摇了摇头,也很不解:“方才沈天虽勉强撑住了,但他那恢复速度已至极限,若二神王舍得伤亡,不惜代价地强攻,最多三个时辰,便能将镇北侯府百万大军的血气耗尽,届时沈天必败无疑。”“不错。”玄狮战王微微颔首,“那两位神王因忌惮我等,并未动用全力,且御道神王的元力何等磅礴?只需再拖上一些时辰,沈天未必撑得住。”
几位战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其中,定有他们不知道的缘由。
神心战王收回洞真法眼,面无表情:“诸位,你我与其在这里猜测神王为何退兵,不如先想想我等,这两位在北方受挫,怒气难消,接下来会有何动作?”
“神心殿下之意,是池们会寻你我藩地的晦气?不错!换作是我,也会将一应胆敢捋虎须者横扫荡平夷灭!”玄狮战王随后却一声哂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早已传令藩内,收聚灵脉,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封存,各府百姓与守军,四面疏散,化整为零,四十几座州郡,空城而已,给池们又如何?”他治下诸州郡,肯定有许多百姓不愿意离城的。
但玄狮战王也懒得在意。
玄瞳战王点了点头,语声从容:“我的部众也是如此,今年时序紊乱,田里的庄稼本就长势极差,麦苗枯黄,稻禾萎靡,眼看着就要绝收,那些田地即便被毁了,也无所谓。”
几位妖族战王也都是神色坦然。
他们在杀上神意崖时,就想好了后果与应对之法。
换在往年,他们还会在意家里的坛坛罐罐。
但如今天地时序异变,不但地里绝收,连灵田里的灵药,也是一片萎靡。
便在此时,一道温润的神念自天际垂落,落入在场每一位战王的心神深处。
那是沈天:“诸位,雪龙山城已备好薄酒,还请移步一叙。”
片刻之后,雪龙山城,侯府正堂。
烛火通明,将整座厅堂照得亮如白昼。
紫檀木的长案上摆着数盏清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沈天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扫过堂中诸人。
赤龙、神心、玄狮、太霄、神海五位人族战王分列左首,重瞳、太羲、天泽三位妖族战王居于右首。梁寂、邹观海、宗璃三位大宗师并肩而坐,常思谷与季天工两位掌教则坐在他们对面。
章睿与孙明堂八人立于堂下稍后的位置,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比方才精神了许多。
沈天拱手一礼:“今日能挫退二神王,全仗诸位鼎力相助,沈天在此谢过。”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常思谷抚须而笑:“侯爷客气了。老夫与季兄不过是略尽绵力,不敢居功。”宗璃亦微微颔首,语声清冷:“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倒是侯爷孤身闯皇京、斩嗣帝,胆魄之烈,令人心折。”
梁寂与邹观海对视一眼,亦微一颔首:“侯爷为那逆帝血飨一事冲冠一怒,不惜与万妖神庭决裂死战,我等身为楚人,岂能无动于衷?日后侯爷但有差遣,能力所及,定不推辞。”
沈天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章睿与孙明堂八人。
这八人自入堂以来看似沉默不语,只是静静观察着沈天。
可他们心内,却一直翻涌着惊涛骇浪。
方才那一战,他们虽然看不清全貌,却能清晰感应到那轮悬于天际的煌煌大日,感应到那股直逼神王阶位的纯阳威压,感应到那十轮神阳与十只金乌的磅礴气势。
这位镇北侯一竟能在地母与战王的协助下,以一人之力硬撼两尊神王,逼得相繇与九婴铩羽而归!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着什么样的经历?居然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拥有这等恐怖的实力!若是再给他十年、二十年,此人会成长到何等地步?
孙明堂亦是心神激荡。他虽看不清当时的具体战况,却从那道悬于虚空的金色身影中,感应到了一股浩然正气、一腔热血赤诚。
此人能孤身闯入大楚皇城,斩杀以婴儿为祭的嗣帝,敢以一人之力对抗两尊神王一一这等人物,当真是人族的柱石,是天下苍生的希望。
沈天则神色一肃:“诸位想来已经听说了,第九纪元即将终结,天地倾覆,人族气运将尽。届时我族或将如巫族、翼人族、神眼族一般,被埋入神狱,沦为妖魔之属,永世不得超生。”
他眸光扫过八人:“沈某却不甘心。我人族自第四纪元以来,箩路蓝缕,以启山林,历经无数劫难方有今日之气象。若就此沉沦,岂非愧对列祖列宗?岂非辜负无数先贤的鲜血与牺牲?故而沈某欲尽绵薄之力,为我人族争取一线生机。不知八位可愿入我镇北侯府效力,助沈某一臂之力?”
孙明堂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擡起头,看着沈天那张年轻的面容,随即深深躬身一揖:“侯爷救命之恩,孙某铭感五内。若无侯爷,我等此刻仍被锁于天意崖上,日日受雷刑之苦,生不如死。侯爷愿收留我等,孙某岂有不愿之理?便是只为报此恩,也当效死以报。”
他直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孙某残躯,被那九天神雷消磨了十数年,元气重损,丹毒器毒沉积入骨,寿元所余无几,只怕无力为侯爷效力。何况万妖元皇视我等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我等若入侯爷麾下,只会给侯爷招来祸患。”
他身后,喻观与辛箫亦上前一步。
喻观那张刚毅的面容上满是愤恨,语声如铁:“侯爷,我等与那昏君、与那些妖神,有不共戴天之仇!当年我等上书劝谏,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便被锁于天意崖上,日日受雷刑之苦,我喻氏满门百余口,男丁尽数被诛,妇孺被发配掖庭,至今生死不明!”
辛箫亦咬牙切齿,一双眼通红如血:“我辛氏亦然!那干化帝昏庸无道,妖神残暴不仁,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只可惜这残躯已是风中残烛,否则定要辅助侯爷南下定鼎皇京,向大楚皇室与万妖神庭复仇雪恨,方解我心头之恨!”
其余顾北淮、林枫晚、蔡越、孟时屿四人亦纷纷点头。
他们虽不似孙明堂三人那般有灭族之恨,但四人被锁在天意崖数年,日日承受雷霆轰击,对万妖神庭的恨意早已铭心刻骨!
沈天忙上前一步,双手将孙明堂几人扶起:“诸位愿意便好,至于你们的身体,我自有办法。”孙明堂闻言一怔,擡眼看着沈天,心里满是疑惑。
沈天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转向堂中诸人。
“之前我曾许诺,此番天意崖之战,出力最大的四位战王,可获晋升神品之机,青鸾,你方才一直在旁观战,依你之见,哪四位出力最大?”
岳青鸾毫不迟疑:“赤龙战王以一己之力独战三位下位妖神,斩其一、重伤其二,功在第一;神心战王以洞真法眼窥破天意崖禁制核心,使我等得以速破防线,功在第二;太霄战王枪挑驻守天意崖的中位妖神陆吾,将其重创,为我等斩杀诸神扫清障碍,功在第三;玄瞳战王以重瞳神光重创两尊下位妖神,斩杀其一,功在第四。”
沈天微微颔首:“赤龙、神心、太霄、玄瞳,请四位上前。三位大宗师与两位掌教,亦请一并过来,还有章先生与孙先生几位,青鸾与卫总帅,雷目殿下,都请随我来。”
他说罢,转身朝正堂后方行去。
赤龙战王四人与雷目精神一振,当即起身紧随其后。
梁寂、邹观海、宗璃、常思谷、季天工五人对视一眼,也纷纷离座。章睿与孙明堂八人虽不明所以,却也跟了上去。
岳青鸾与卫御道神色疑惑,对视一眼后也一并跟上。
堂中其余几位战王一一神海、玄狮、太羲、天泽一一望着赤龙等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神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玄狮双手抱胸,面色虽平静,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们皆因在天意崖上有所保留,出手不够狠辣,此刻眼见那四人得了机缘,不免隐隐懊悔。同时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想看看沈天究竟能否兑现那晋升神品的承诺。
沈天带着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侯府深处的地下城。
不久之后,又进入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高约三百丈,方圆千丈有余。此处穹顶以整块青石垒砌,表面铭刻着层层叠叠的加固符文,洒落清冷的光辉,将整座殿堂照得亮如白昼。
四壁之上,三十六根青帝主枝呈环形排列,枝杈间嫩芽蜷缩,吞吐着磅礴的生机元力,将整座殿堂映照得一片青碧。
殿堂中央是一座方圆三十丈的祭坛,以混沌青玉垒砌,分作九层,每一层都铭刻着繁复的阵纹。祭坛周围,一百零八株圣血槐呈周天之位排列,树干通体暗红,枝干虬结如蟒蛇盘绕,每一片叶子都泛着诡异的暗红光华。
而在祭坛下方,一道窈窕身影正静静侍立。
那是宋语琴!
她感应到众人的到来,当即转头,看向人群中一一当她的视线落在孙明堂那张枯槁苍老的面容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骤然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怨怼,有委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与释然。
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敛衽屈膝,垂首行礼:“祖父。”
孙明堂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睁大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素白长裙的女子。
这个嫡孙女虽已长大,可他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语琴?”他的声音沙哑发颤,含着难以置信,“你一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语琴直起身,垂着眼帘,没有回答。
孙明堂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愧疚与苦涩。
当年他上书劝谏,虽是出于公心,是为大楚国运,是为废除血祭,让百姓不再当作血食供奉,安抚民怨一可他也因此连累了家小。
孙氏满门百余口男丁几乎被诛尽,妇孺被发配掖庭,生死不明。
他这个孙女,被刺事监擒获后,不知受了多少屈辱与苦楚,被培养成所谓的金丝雀,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万幸的是,这孩子遇到了良人一
沈天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却没有多言。
他走到祭坛中央站定,右手袍袖一拂。
五道流光自他袖中激射而出,稳稳落入梁寂、邹观海、宗璃、常思谷、季天工五人身前的虚空之中。那是五枚巴掌大小的印玺,通体暗金,印纽雕成一株擎天巨树的形状一一树干虬结如龙蟠,枝叶舒展如华盖,正是通天树的轮廓。
印面之上,以古篆镌刻着四个大字。
梁寂伸手接过,垂眸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护国上卿?”
他喃喃念出那四个字,擡起头看向沈天,眼中满是惊疑,“侯爷,这是?”
沈天微微一笑,语声平淡:“这是魔天王庭的一品客卿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