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紫宸殿废墟之上,五位先天神王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纪元即将终结,人族气运最后一次爆发,炽盛到极致。
偏偏在这个时候,却出现了这样的存在,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更可虑者,此子还取得了人族圣贤院炼造的那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加上他摩下聚集的那些战王、大宗师、掌教,以及那些归附的魔主一一这股力量,已经初步有了与两大神庭对抗的资本。
力神深深呼吸,压制住心中的烦乱:“忘之神力神异莫测,无痕无迹,防不胜防!你我还得尽早想办法防范破解才好,不拘阵法、法器、神通,至少要做到预警,否则我等迟早要在此獠手上吃亏不可。”天德帝此时也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转望上空的诸神王:“诸位,今日神狱六层,究竟发生了何事?”五神王却大多态度冷淡。
力神依旧望着北方,仿佛没有听见;火神双手抱胸,面无表情;阴神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唯有雷神左右看了一眼,见几位同僚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淡淡答道:“今日万妖元皇纠合我等,追杀白帝与帝鲲至敕神宫,那二位走投无路,遁入宫中以避追杀。沈天趁虚而入,亦闯入宫中,欲夺取日冕神轮他将今日神宫之战的过程简略交代几句,随即语声微顿,眸光幽深:“此子在圣玄机,忘神与血神协助下,在敕神宫中与元皇及我等周旋对抗整整三刻时间,更夺取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拿走了人族圣贤院炼造的两件至高神器,还有你们人族传承的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
天德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初镇界图一那是先天而生的混沌至宝,内蕴一方真实天地,可镇压万法、封禁一切!
日冕神轮一一先天日神留下的至高神器,执掌太阳本源,威能无匹!
还有那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每一件都是圣贤院倾尽心血炼就的传承重器,足以让一位御器师与中位神灵抗衡。
而至高神器天命幽荧与天命烛照,则可让使用者变化御道层次的上古神兽!
这些东西,竞尽数落入了沈天之手?
雷神正要继续说下去,阴神却忽然侧目,冷冷扫了一眼深宫方向。
那目光冰冷如霜,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感应到那重重殿宇、层层禁制的最深处,有一道清冷如月的气息正在悄然脉动。
那气息纯净到极致,幽冷到极致,与她的太阴权柄同源而异流。
是先天月神。
这位上古时代便已陨落的御道神王,此刻就在大虞皇宫深处。她虽未现身,那股清冷如霜的太阴之力却如无形的屏障,横亘于深宫与废墟之间,正与她隔空辉映,遥空对峙。
两股太阴之力在虚空中悄然对撞。
瞬时一股无形无质的寒意无声弥漫,所过之处,废墟上残留的碎石瓦砾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霜花,簌簌飘落。
阴神收回目光,发出一声冷笑。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暗流光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力神与火神对视一眼,亦化作两道流光,紧随阴神而去。
三位神王走得干脆利落,一句话都不肯与天德交流。
天德帝目送那三道流光消失在天际,眼神阴翳。
战神则稍稍迟疑,还是留了下来。
他负手立于废墟边缘,看着天德帝:“沈天今日至此,劫夺造化天元,当是与其修复的混元珠有关,若我没猜错,大虞的那尊“太初无极’,此刻也已落入其手。”
天德帝闻言微一颔首,面色沉肃。
造化天元被夺走,大虞整个内廷的修行体系都将受到影响。
这更将动摇大虞朝廷对天下的掌控。
需知大虞近九成的御器师,都依赖“造化天元’每年提纯的太初元烝修行,甚至是压制丹毒器毒。而大楚那边也是一样。
雷神则沉吟道:“这三件至高神器,都出自第四纪元,是古代人族圣贤之手炼造,功能相近,都能提纯炼化元力,彼此间有着极大联系。”
“第四纪元末,有翼人族战王向我告发,说人族圣贤院有意推行“人造帝君’之计划,与残存的巫族战王联手,炼造了三件器物,其中,混元珠专于精、纯,可将任何元力提纯到极致,是人造帝君的核心部件;太初无极与造化天元专于广、大,可大量吸收元力,为人造帝君持续供能。当时圣贤院还意图打造两件神器,用以勾连天地根源,成为人造帝君的神格与神性。
我与力神、天吴、祷杌得知此事后,亲自出手,合力诛杀当代圣贤院主,击碎混元珠!也正因你们人族圣贤院有此勃勃野心,我们才加强了对人族的封镇,以绝后患。”
他说到此处,有意无意地看了天德帝一眼。
天德帝面无表情,可那双幽深的眼眸深处,却有波澜涌动。
战神则背负着手道:“天德,沈天对太阴太阳的认知,已达到真知巅峰!他本身又是元魔界主,位格、神性都不缺,足以比肩神王。
其人修持的太上金身也已圆满,神躯强度仅逊于上位神灵,他唯一欠缺的,就是功体,如今他得了太初无极与造化天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这一缺憾。待他将这两件神器炼化,其战力只会更加强大。”他转向城外:“此外,太初无极与造化天元可助御器师修行,对四大学院与四大妖院的影响会进一步加深。他得了这两件器物,那些还在观望的大宗师、战王,只怕会更倾向姬紫阳与他。”
天德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外,整整十四道冲天的血色光柱仍在夜空中翻涌一一那是姬紫阳与沈八达的大军,分作十四个巨大营盘,围困京城。
四百余万将士的气血贯通,在军阵上空形成一道道粗如天柱的血色光柱,直贯云霄。
战神居高临下,眼神脾睨:“陛下如今的处境很不妙,姬紫阳与沈八达合兵四百七十万,围困京城,十四位战王、几位大宗师与掌教皆已倒向神鼎学阀,你困守孤城,令不出京畿,粮草最多撑不过半年,月神殿下虽在宫中,也不过保你一时之安。我神庭本当助你,然而陛下意图篡夺封神之力,野心勃勃,又把持官脉秘而不宣,不与诸神分享分毫这等行径,早已自绝于我先天神族,是故当前诸神,还是更青睐你的兄长姬凌霄,属意这位昔日的隐天子,继承大虞之宝。”
他语声意味深长:“陛下,沈天已成元魔界主,神狱至尊。便是元皇与我等,暂时也无可奈何。此獠在神狱站稳脚跟,未来在凡界必定还有大动作,还请陛下早做防备。”
战神说完这句,便身形一晃,也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雷神则看了天德帝一眼,微微摇头:“陛下,我们几可确定那所谓的镇北侯沈天,便是丹邪沈傲,请陛下好自为之。”
他随即也紧随战神遁去,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天德帝的面色,却在此刻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便在此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宫道尽头快步而来。
当先一人身着深蓝总管袍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正是景仁宫总管太监赵安。
他行至天德帝身前,躬身一礼:“陛下,皇贵妃娘娘听闻皇城生变,忧心陛下安危,特命奴婢前来,请陛下移驾景仁宫,娘娘有要事相商。”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那正是坤宁宫总管太监王德。
他穿着一袭深青蟒袍,快步趋前,同样躬身一礼:“陛下,皇后娘娘命奴婢前来,请陛下至坤宁宫一叙。”
两位总管太监并肩而立,皆垂首躬身,神色恭谨。
天德帝此时面色已恢复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稍作沉吟,便御空朝景仁宫方向行去:“去景仁宫。”
赵安连忙跟上,为天德引路。
王德立于原地,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眉头大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能躬身一礼,转身朝坤宁宫的方向快步离去。景仁宫中,烛火摇曳。
天德皇帝踏入殿门时,目光便落在那道端坐于凤椅之上的窈窕身影上。
符听雨一袭明黄凤袍,发间九凤衔珠步摇垂珠琳琅、通身金翠交辉,衣饰华贵,面色却苍白如纸。她怀中抱着一个明黄褓,内中婴孩不过一岁大小,肌肤白皙,眉眼精致,正睡得沉熟,小嘴微微翕动,浑然不知外界风雨。
她抱着孩子的双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见到天德帝进来,连忙起身,敛衽屈膝:“臣妾参见陛下。”天德帝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擡眸看着符听雨:“听雨寻我何事?”
符听雨眼神顿时一沉,她从天德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喜怒。
她直起身,抱着孩子坐回凤椅,神色间满是担忧:“陛下,据说方才沈天闯入皇城,还抢夺了造化天元一连陛下也无可奈何?臣妾听闻此事,心中惊惶,夜不能寐。”
还有方才,五位神王同时降临皇城,其中雷神和战神还与陛下说了几句话。
她心里万分好奇,却不敢多问。
天德帝端着茶,面无表情:“确如听雨之言,我现在是拿此子无可奈何,听雨大约还不知,就在今日,此子在神狱六层成就元魔至尊,万魔之主,位格等同帝君!同时还取得太初镇界图、日冕神轮,以及圣贤院传承的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其战力已不逊于朕。
尤其朕现在与封神意志纠缠,功体受限,此刻战力还逊他一筹,方才朕也是借助皇极镇世大阵之力,才能勉力与沈天对抗,若非诸神王降临,他都未必会退。”
符听雨的脸色骤然惨变。
那个沈天,姬紫阳的女婿,怎么就成了元魔至尊?
这怎么可能?他又是怎么办到的?
她抱着姬战阳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褓中的婴孩似乎感应到母亲的不安,轻轻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她连忙低头,轻轻拍了拍褓,口中低声哄着,可那双手却仍在微微颤抖。
“还有。”天德帝喝了一口茶:“沈天应该就是丹邪沈傲,他没死!”
天德帝此时凝神看着她,眸光幽深:“听雨,到了这个地步,你们符家还不愿把那件器物给我?”符听雨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陛下,臣妾听闻今日朝中已有大臣议论,请陛下迎德郡王入城,重立姬紫阳为太子,还有诛除屠千秋这个奸佞,以弥合您与姬紫阳的父子之争,化解朝廷与镇北侯的矛盾,不知陛下对此有何看法?”
她听人说,当时朝议,天德仅仅只是出言训斥了那位礼部侍郎。
天德帝闻言一声轻笑,摇了摇头:“我与紫阳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他站起身来,负手行至殿门。
“贵妃仍不信朕,那便算了。”天德语声平淡,不含半分情绪,“但紫阳与沈天不会给朕时间,对你们符家也是一样。”
他说完后就迈步跨出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符听雨立于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面色青白变幻。
怀中的婴孩更在此时发出细微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