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京西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摇曳,将帐中诸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梁寂一袭玄黑院袍,负手立于帐侧,目光穿透帐壁,落向东南方向。
那里,天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皇极镇世大阵的淡金光幕如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季天工则坐于长案之侧,手中端着一盏茶,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眸子精光熠熠,在静静等候。
就在不久前,他们皆清晰感应到神狱六层深处传出御道级,乃至造化级的恐怖道韵,直至一刻多前才渐渐平息。
二人皆是活了一两百年、见多识广之辈,心思何等通透,既知沈天便是神劫主,稍加推演,便知下方发生了何等情况,为此忧心不已,担心沈天就此陨落。
不过刚才,皇极镇世大阵内部剧烈震荡,又有御道级的道韵散逸出来其中之一,分明是沈天的大日纯阳与青帝凋天劫,这又让他们燃起希望!
便在此时,一道赤金流光自帐外疾掠而入,稳稳落在帅案之上。
那是一只翼展三尺的三足金乌,通体赤金,羽翼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
沈八达擡手虚引,感知着金乌带来的意念。
那金乌传递完信息,随即身躯虚化,化作点点金红星屑,消散于无形。
而此时帐中梁寂、季天工齐齐看向沈八达,其余几位幕僚将佐也纷纷侧目。
沈八达的神色,则由平静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难以抑制的波澜,里面有震惊,有欣喜,有欣慰,还有释然。
“正如诸位所料,万妖元皇已洞察天儿身份,池率十神王追杀白帝帝鲲至敕神宫后,意图顺势将天儿诛灭。”
他语声一顿:“不过天儿在敕神宫,胜了,还拿到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正位元始魔主。”四字落下,帐中骤然一静。
梁寂的瞳孔微微收缩,圆润的面容上满布惊容。
他死死盯着沈八达:“果真胜了?万妖元皇纠合十尊神王,又有白帝、帝鲲在场一一殿下以一敌十三,居然胜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难以置信。
他看到那只大日金乌,就知镇北侯安然无恙,却万万不敢想,沈天还拿到这两件神器。
季天工也霍然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一双虎目圆睁如铜铃。
“殿下一一他真的赢了?”季天工的声音沙哑:“不但全身而退,还在万妖元皇与十位神王的围攻之下,夺得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
沈八达微微颔首,神色笃定:“二位刚才应该有感应,京城内的元力冲击,是天儿闯入皇城,强夺造化天元!”
梁寂与季天工对视一眼。
帐中的烛火微微跳动,在二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梁寂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一瞬间,他感觉心绪一畅,精神大为放松。
自第九纪元末的消息传出,他便一直在忧心人族的未来一一巫族、翼人族、神眼族,那些曾经称雄一时的族裔,在纪元终结之后皆被埋入神狱,沦为妖魔之属,永世不见天光。
他本以为,人族也将步其后尘,在劫难逃。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还有希望。
季天工同样心潮澎湃。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无数兴衰荣辱,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强烈的感觉一他们人族的气运,仍大有可为!
那位以一人之力撼诸神王的年轻人,或许真能力挽狂澜,为人族争得一线生机。
“好!”季天工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那紫檀木的长案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
他浑不在意,只觉胸中块垒尽去,“好一个沈傲!好一个丹邪!”
梁寂亦重重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沈八达立于帅案之后,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眼眸深处,却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
城东大营,中军帐内。
姬紫阳端坐于帅案之后,一袭玄黑王袍,发束金冠,面色平静如水。他手中握着一卷兵书,正凝神细览,帐中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便在此时,一道赤金流光自帐外疾掠而入,稳稳落在帅案之上。
那是一只三足金乌。
姬紫阳凝神感应后,金乌随即化作点点金红星屑消散。
姬紫阳的胸膛里,随即翻涌起剧烈波澜,难以抑制。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双手手指收紧。
片刻之后,他又笑了。
那笑声起初低沉,几不可闻,转瞬间便化作畅快淋漓的大笑,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
笑声里有振奋,有欣喜,有释然,有压抑多年的怨气终于释放的癫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
“他果然是沈傲。”
姬紫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起身负手,行至帐门,擡眸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
丹邪沈傲一一那个在神药山被屠千秋率军围杀,被世人以为早已陨落的天下第一邪修,居然没死。他不但未死,还以沈天之身蛰伏数年,娶了他的女儿,默默经营,积蓄力量,直至今日一飞冲天。“好一个丹邪!”
帐中一侧,神海战王正盘膝坐于一张软榻之上。
他自昨日开始,便一直坐镇于此,帮助姬紫阳对抗天京城中的强者。
此刻他睁开眼,神色期待地看着姬紫阳:“殿下?刚才是镇北侯的罡力金乌,应是喜讯?”姬紫阳转过身看向他:“是喜讯!沈天无恙,且已正位神狱至尊,万魔之主,取得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
神海战王接神色骤变,瞳孔里满是震惊一从他不久前感应到的道韵来看,此战搞不好是万妖元皇与十神王联手围攻沈天,居然未能拿下?
此人还夺得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更证就元魔至尊,位格等同帝君?
他的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站队沈天,已是孤注一掷的豪赌,成败难料。
刚才他感应神狱动荡,更是后悔到心里滴血。
自己怎么被猪油蒙了心?被那神品阶位诱惑,迷了眼,做出这种蠢事。
自第四纪元以来,那些与万妖神庭,与先天神族对抗的种族,哪个能有好结果?
此刻他却万分庆幸,自己赌对了一不但对了,而且是天大的对字!
人族气运,竞然未如他预判的那样走向衰绝。
这位丹邪殿下,就在最后几年时间力挽狂澜,为人族争得一线生机。
皇金城外三千里。一座无名荒山之巅,玄风战王负手而立。
他自天京退走后,便一路西行,至此驻足。他既不敢入京助天子平叛,也不想倒向神鼎学阀,只想冷眼旁观,等待时局明朗再做决断。
夜色深沉,山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擡眸望向天京方向,望着那片被淡金光幕笼罩的城池,望着城外那十四道冲天的血色光柱,望着那四百余万围城大军的连绵营帐。玄风战王的眉头微微蹙着。
便在此时,一道赤金流光自天际疾掠而来。那是一只赤焰灵隼,通体赤金,翼展三尺,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灼目的光痕。它俯冲而下,稳稳落在玄风战王肩头,爪上绑着一枚细小的信筒。
玄风战王取下信筒,展开信笺,一目十行扫过。他的面色骤然一变,又缓缓恢复平静,只将信笺收入袖中,久久不语。
那位面临这等绝境,居然胜了?
他想起天意崖之战,想起沈天孤身闯入皇京、斩杀嗣帝于万军之中的胆魄;想起那日沈天以一人之力,硬撼相繇与九婴两尊神王,逼得池们铩羽而归的霸道;想起那些战王、大宗师、掌教纷纷倒向神鼎学阀时,眼中燃烧的希望与决绝。
他原以为,那些人不过是孤注一掷,在纪元终结前做最后的挣扎,且鲁莽盲目,或将把人族推到万劫不复之境。
可现在看来,错的是他自己。
而就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巅。
蒋恒山与王策并肩而立,遥望着天京方向那片被淡金光幕笼罩的城池。夜风凛冽,吹得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时二人,也已收到了消息。
除了敕神宫前后战况,他们还知道,沈天便是沈傲!
还有圣玄机一一那位第九纪元初的天下第一人,也在今日复生于世。
蒋恒山与王策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匪夷所思。
他们从未想过,人族的力量竞能膨胀到这个地步。
万妖神庭与九霄神庭,似乎也不是不可战胜。
在第九纪元结束之前,他们似乎还有希望搏一搏。
“我们得与这位丹邪殿下谈一谈。”王策转眸望向雪龙山城的方向,眸光幽深,“如果我没猜错,伏龙、宗璃之所以能晋升超品,不周、戚素问等人之所以能拥有位格神性、踏入神品之林,很可能与沈傲有关。”
“此事我也很好奇。”蒋恒山微一颔首,语声低沉:“但在会面之前,该做的事情还要做。”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侍立的一位西天学派大学士:“传我宗师令一一即日起,所有西天学派弟子,响应南天学派宗璃大宗师之号召,一同质问天子:陛下如今究竟还是不是我人族之身?在此之前,我南天学派所有学子,需全力配合德郡王姬紫阳的义军,凡有条件者,可起兵呼应!”
那弟子神色一凛,抱拳躬身:“遵命!”
王策微微颔首:“善,我西天学派也当共襄义举!”
而就在不久之后,天京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邸深处。
烛火摇曳,将室内映得明暗不定。三道身影围坐于一张紫檀木圆桌之前,面色都凝重如水。居中一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瘫,正是内阁首辅宋观。
他左手边,建极殿大学士周秉正垂眸不语,右手撚着袍袖,指节微微泛白。右手边,文华殿大学士赵汝言面色阴沉,一双细长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三人沉默已久。
良久,宋观缓缓开口:“今日皇城天元殿之战,你们都看到了吗?”
周秉正神色复杂:“沈天闯入皇城,强夺造化天元,天子亲自出手,借助皇极镇世大阵,也未能将他留下,这位镇北侯竞能与天子正面抗衡。”
“何止如此?”赵汝言神色复杂:“据我打探到的消息,今日神狱六层敕神宫发生一场大战,沈天一敌十三,硬撼万妖元皇与十尊神王,不但全身而退,更夺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还证就了元魔至尊,位格等同帝君。”
周秉正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怎么可能?这竖,不!镇北侯殿下一一他怎么可能强横至此?”
宋观则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色平静如常:“消息仍待确认,但八九不离十。”
“天子已不可恃。”赵汝言摇了摇头,语声沉冷,“月神虽在宫中,也不过保他一时之安。城外四百余万大军围困,十四位战王、诸位大宗师与掌教皆已倒向神鼎学阀,他困守孤城,令不出京畿,撑不了多久;至于隐天子,这位倒是深得诸神之心,也得了不少世家门阀支持,但天下有识之士,皆厌弃其人。”周秉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依你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赵汝言擡眸看向宋观。
宋观眸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急,且先观望,看看镇北侯,那位德郡王,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不过宋观语声一顿:“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
而此时雪龙山城,后山药园。夜色深沉,月华如练,洒落在这片被层层禁制笼罩的山谷之中。
灵雾氤氲,药香弥漫,灵田阡陌纵横,灵植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山谷深处,一片被青帝遗枝环绕的灵田中央,八道身影盘膝而坐。
孙明堂端坐于正中,双眸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翠绿光华。
那光华温润如水,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滋养着他那被九天神雷消磨了十数年的残躯。
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刚被救出时多了几分血色,颧骨依旧高耸,却不再如枯骨般骇人。便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声浪从雪龙山城的方向传来,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山谷中的灵雾都在微微翻涌。
孙明堂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转眸看向身侧,章睿同样睁开了眼,眉头微蹙。喻观、辛箫、顾北淮、林枫晚、蔡越、孟时屿六人也纷纷睁眼,神色惊疑。
“这是出了何事?”喻观低声问道,声音沙哑。
孙明堂摇了摇头,以神念感应山城方向。那股欢呼声太过嘈杂,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万胜”、“神威”之类的字眼。
他随即闭上眼,神念如丝如缕,向山城方向延伸。
片刻后,他找到了墨清璃的气息。
“清璃姑娘,”孙明堂的神念轻轻递出,“山城那边出了何事?为何如此喧哗?”
片刻后,墨清璃的神念回复过来,语声清冷却含着几分喜意:“孙先生,今日敕神宫一战,夫君大胜,万妖元皇纠合十尊神王联手围攻,未能将他拿下,反倒被他夺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还证就了元魔至尊,在神狱位格等同帝君!”
孙明堂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芒。
他的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枯槁的双手微微颤抖。
“先生?”章睿见他神色有异,连忙问道,“可是出了何事?”
孙明堂没有说话,只是将墨清璃传来的那份详细战报,以神念渡入章睿眉心。
章睿的身躯也随之猛然一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面色潮红如血,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万妖元皇与十尊神王联手一”他的声音沙哑,含着难以置信,“居然没能拿下侯爷?还被他夺了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
喻观、辛箫、顾北淮、林枫晚、蔡越、孟时屿六人闻言,齐齐色变。
此时墨清璃将更多意念传至。
那是此战的详细战报,孙明堂以神念一一渡入七人眉心。
七人的身躯同时一震,随即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十个呼吸后,喻观才先口,声音沙哑,难抑激动:“以一敌十三一殿下竟能全身而退,还夺了那两件混沌至宝?这是何等壮举?何等神威?”
辛箫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太初镇界图、日冕神轮、天命烛照、天命幽荧一一还有那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这些可都是我人族圣贤院积累数个纪元的传承至宝,如今尽数落入殿下之手,意义惊人“我人族气运,并未衰绝!”
顾北淮接过话头,语声低沉却字字铿锵,“殿下今日,将我人族的运势,再次夺了回来!”林枫晚微微颔首,眸光幽深:“第九纪元终结在即,我本以为人族已无出路,可今日看来,或未可知。蔡越一声轻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振奋,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慨:“好一个丹邪沈傲不愧是我人族的架海金梁。”
孟时屿没有说话,擡眸望向雪龙山城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难以尽叙。
便在此时,一道赤金流光自天际疾掠而来,穿透层层禁制,稳稳落入山谷之中。
那是一只翼展三尺的三足金乌,通体赤金,羽翼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口中衔着一枚暗金色的信筒。金乌落在孙明堂身前,将信筒轻轻放下,随即身躯虚化,化作点点金红星屑,消散于无形。孙明堂擡手虚引,信筒落入掌中。他屈指弹开封缄,抽出信笺,展开一看。
沈天的字迹遒劲有力,寥寥数语
“孙先生及诸位,请稍作休整,借雪龙山城虚空通道,前往魔天王庭,沈某在王庭恭候。”孙明堂看完,将信笺递给章睿。章睿看罢,又递给喻观。信笺在八人手中一一传阅,每一人看完,眼中都亮起精光。
几人都意识到,沈天之招,定是与那天干地支神器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