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神松府府城,城门楼上。
屠千秋负手立于垛口之前,一双阴鸷的三角眼,凝视着背阴山那片连绵的山脉轮廓。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而此时整个城门楼的气氛,压抑如铅。
屠千秋身侧两名一品客卿一一青衫剑客沈寒江与山刀君李承元,也同样沉着脸。
沈寒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李承元那双一向沉稳如山的巨手,此刻正微微攥紧,指节嘎嘎作响。
更远处,十余位二品副将、参将分列两侧,甲胄铿锵,却无人出声。
他们的面色或青或白,眼神闪烁,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的望着城外的暮色出神,有的则不时用余光瞟向屠千秋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自从督公复出、督师宣州以来,形势便急转直下。
先是北天学派反叛,神鼎学阀的不周与伏龙联手戚素问,以至高神器轰击京城;接着是大虞大楚的众多战王与大宗师竞然站到了镇北侯一方,联手威逼大虞天京,威逼天子。
随后沈八达与姬紫阳起兵,不但与北天学派联手切断了他宣州大军的后路,更合兵围困天京,说是要清君侧!
这两天,他们就没听到一个好消息。
便在此时,一道遁光自西面疾掠而来。
那是一名身着玄黑劲装的斥候,他翻身落于城楼之上,单膝跪地,抱拳躬身:“督公!东线急报一一镇北侯府再次增兵,新增三个新编万户,总计三万三千人,全员七品!
据查皆是从北阴山各处矿场调来的苦役,原是岳青鸾旧部,被俘后因不肯降服,被发配至矿场做苦工,如今岳青鸾投效镇北侯,出面将他们收降。此外还有六万乡勇团练,皆来自龙州当地世家的部曲家将,甲胄齐全,训练有素。如今镇北侯府在东线的总兵力,已增至四十五万!”
屠千秋闻言,面色毫无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
那斥候队长微微一怔,擡起头看了屠千秋一眼,见这位督公面色平静如常,似浑不在意。
他不敢多言,垂首起身,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第二道遁光掠至。
这一次来的是一名东厂千户,他落地时脚步有些跟跄,面色发白,匆匆行至屠千秋身前躬身一礼:“督公,宣州腹地传来消息一一元仙府周家、德望府韩家,本已响应督公号令,发动族中私兵共四万二千人,前来神松府前线协助作战。
可今日,两家忽然顿兵不前,各自驻扎于元仙山与德望府城,按兵不动。且两家与各方书信往来频繁,一个时辰内,灵禽起落不下四十余次,动向可疑。”
屠千秋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他那双三角眼中,翻涌着怒意与杀意,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更青筋暴起。
帐中众将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沈寒江与李承元都垂下眼帘,不敢与屠千秋对视,那十余位副将、参将更是面面相觑,眼中都翻涌着惊惶与不安。便在此时,一道青白遁光自南面天际疾掠而来。
那遁光快如闪电,在暮色中拖出一道清冷的光痕,转瞬间便已掠至城楼之上。流光收敛,一道修长身影自其中一步踏出。
那人面容清秀,正是阴神剑谢寒枝。
他落于城楼之上,朝屠千秋拱手一礼:“督公,属下已将情况打探清楚。”
屠千秋转过身来看着他:“讲。”
谢寒枝深吸一口气,语声低沉:“今日皇城那场动荡,是沈天孤身潜入天元圣殿,强夺造化天元。天子察觉后出手拦截,双方在天元殿交手,震荡全城,但沈天最终还是携造化天元全身而退,天子未能将他留下。”
屠千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天?他竞敢孤身闯入京城?”
他的声音发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天子亲自出手,居然未能将他拿下?还被他夺走了造化天元?这怎么可能?”
谢寒枝神色凝重,继续道:“此外,属下还联系了几位与督公交好的先天半神,从他们那里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他擡头看着屠千秋:“今日神狱六层,发生了帝君神王级的大战,万妖元皇纠合十位神王,追杀白帝与帝鲲至敕神宫,沈天看出元皇有将其诛除之意,亦避入宫中,与万妖元皇及十位神王,还有白帝帝鲲周旋对抗。”
屠千秋的身躯猛然一震。
谢寒枝继续道:“此战,沈天不但无恙,更夺取了太初镇界图、日冕神轮两件混沌至宝,以及人族圣贤院炼造的两件至高神器“天命烛照’与“天命幽荧’,还有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更在战后,成就元魔至尊,位格等同帝君,成为神狱万魔之主。”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十余位副将、参将面色惨白如纸,有人紧要牙关,有人嘴唇颤抖,都眼神惊惶地左右互望。沈寒江与李承元也是一阵愣神,神色匪夷所思。
谢寒枝看着屠千秋,语声愈发低沉:“还有一事,据那几位先天半神交代,沈天,很可能就是丹邪沈傲,此人并未在神药山陨落,而是借壳重生,以沈天之身蛰伏至今。”
屠千秋的面色,彻底变了。
那双三角眼中的阴鸷与冷厉荡然无存,只有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丹邪沈傲一那个被他围杀于神药山的天下第一邪修,竟然没死?
他想起这些年与沈天伯侄的种种交锋,想起那些看似偶然的巧合、那些无法解释的疑点一一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
他死死盯着谢寒枝,声音沙哑:“你确定?”
谢寒枝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确定!。”
屠千秋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转擡头,再次看向雪龙山城方向。那边暮色沉沉,将那片连绵的山脉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屠千秋却感觉那边藏着一头正欲择他而噬的蛮荒巨兽,让他毛骨悚然。
而此时,对面三十里外,镇北军的中军大帐。
暮色透过帐门的缝隙洒入,将帐内映照得一片昏黄。
帐中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木椅,案上摊着几份舆图,墨迹未干。
秦破虏端坐于长案之后,一袭玄黑轻甲,腰悬长刀。
他手中正捧着一卷信笺,是方才一只赤焰灵隼送来的。
那信笺以工整的小楷写成,字迹刚劲有力一
“秦将军钧鉴
一是故今日敕神宫一役,主上不但于元皇与十神王围攻之下全身而退,更夺得太初镇界图、日冕神轮两件混沌至宝,尽收圣贤院传承之天命烛照、天命幽荧及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此战之后,主上证就元魔至尊,位比帝君,号令万魔!
此战之捷,实为扭转乾坤之机,于天下时局影响至深,特此奉闻。
如今主上已携诸宝安然返回魔天王庭,诸战王、诸大宗师与两位掌教,亦已表明心迹,愿共襄义举,自今而后,我镇北侯府已初具与两大神庭抗衡之基。
是故将军无需再有任何顾忌!!主上之意,请将军即刻全力调略策反宣州诸军将领及各地世家,待时机成熟,便可举兵东进!府中自当全力调度,保障将军军资供应,且可在二十日内再调拨精兵二十万以为增援,并备齐相应粮草辎重。
将军但有所需,只管开口。
沈苍顿首”
秦破虏看罢信笺,先是怔了一瞬。
整整三个呼吸后,他又墓地仰天大笑。
那笑声放肆而狂放,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震得周围土地都在微微颤抖,帐外值守的亲卫也面面相觑,神色不解,不知发生了何事。
“神狱之尊,万魔之主!”他喃喃自语,笑声却愈发畅快,“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天德啊天德,你居然也有今天!”
他猛地一拍长案,那厚重的紫檀木案几在他掌下应声炸裂,舆图、笔砚四散飞溅,“你也有今天!”他的笑声里有畅快,有讥诮,有压抑了数年的怨气终于释放的癫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与释然。
便在此时,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将军,独石堡记室参军顾青岩求见,说有机要之事,需当面禀报。”
秦破虏笑声骤止。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穿透帐壁,遥空感应。秦破虏随即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让他进来。”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入。
那人一袭青袍,腰悬玉佩,正是独石堡记室参军顾青岩。
他入帐后,目光扫过帐中散落的舆图与碎裂的案几,微微一愣,随即收敛神色,拱手一礼:“下官参见将军。”
“嗯!”秦破虏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在长案后背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青岩:“顾参军此来,所为何事?”
顾青岩闻言面色微微一凝、
他擡起头,看了帐中侍立的几位将校一眼:“将军,下官有些私话,想与将军单独一叙,不知将军可否挥退左右?”
秦破虏闻言一声轻笑,摇了摇头:“事无不可对人言。顾参军有话,但说无妨。”
顾青岩面色再变,更显沉冷。
他神色迟疑,看了一眼那几位将校,又看向秦破虏,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将军,下官此来,是受将军一位故人所托,她让我问将军一一可还记得当年对她的承诺?”
秦破虏闻言一愣。
他怔怔地看着顾青岩,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那双原本冷厉的眼眸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一一有追忆,有苦涩,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痛楚。
片刻后,他又嘿然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帐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暮色已深,星光黯淡,唯有远处神松府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六年前,他为秋馨付出了一切一一家业、前程、名声,甚至不得不抛妻弃子,假死脱身。
事后他为秋馨与周家效力,却被周家上下小视,挥来喝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把他当成仆人使唤。而如今,这个也曾将他役使、肆意拿捏折辱的周家三品家将,此刻却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他目光渐渐冰冷,有讥诮,也有决绝。
“你来得正好。”秦破虏语声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有一句话,想让你转告你们周氏家主。”顾青岩心头一凛,躬身道:“将军请说。”
秦破虏凝视着他,眸光如刀:“你们周家,真要跟着天德,一条道走到黑?你回去告诉他一一把秋馨献给我,未来新朝鼎立之际,我可劝说我家殿下,留你们周家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顾青岩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擡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破虏。
他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还有包括震惊,恐惧与不解在内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茫然。
这个混账,他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