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沈天悬立于雪龙山城上空,掌心涌出一道道翠绿神辉,向下方笼罩扩散。
神辉所过之处,大地微微震颤,那些深埋于灵田中的圣血槐与太阳桑连根拔起,根系带着大块的灵土,在翠绿光华的包裹下缓缓升空,化作一道道暗红与赤金交织的流光,没入他袖中的太初镇界图内。秦玥立于后山药园边缘,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灵田,神色怔然。
她心里有些空空落落,却终未多言,只是默默指挥仆役将新运来的灵药幼苗一筐筐栽入空出的土壤。沈天随即身形再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跨越数万里山河,落于南疆的一处隐秘山谷。
南清月早已率药农与阵符师恭候多时,见他到来,当即引路至后山药园。
沈天如法炮制,翠绿神辉铺展,将南疆境内所有圣血槐与太阳桑尽数收拢。
他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将凡界所有战争灵植尽数移入太初镇界图,实是迫不得已。
这次万妖元皇攻伐雪龙山城,始终将目标锁定后山药园,几乎将沈天经营数年的灵植基地摧毁。他由此断定,待半年休战期满,诸神卷土重来之际,必定会先对他的战争灵植下手一一这些灵植是他功体的重要支撑,是他的力量源泉,一旦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而将圣血槐与太阳桑植入太初镇界图后,不但可保证它们的安全,更无需官脉网络中转,可直接将精纯元力灌入他体内,利用效率大幅提升。
又过了半个时辰,南疆最后一批太阳桑没入图卷。
沈天收回袍袖,身形一晃,施展通天彻地之法,一直遁入神狱六层。
魔天王庭,后山药园。
此处灵雾氤氲,翠绿光华如薄纱般笼罩整座山谷。
一百零八株无根木卫盘膝坐于虚空之中,呈周天之位排列,周身素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它们的躯干已从初生时的三尺长至丈许,通体呈淡金之色,表面天然生成无数细密的虚空纹路,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脉动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荡漾。
树干笔直如枪,顶端已抽出数根细若发丝的枝桠,枝桠末端蜷缩着嫩芽,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符文在芽尖流转。
沈天立于木卫阵列中央,擡手虚引,一道神念如丝如缕,渗入最近一株木卫的树干深处。
他凝神感应,只觉木卫内部经络畅通,灵力充盈,那由他亲手刻录的青帝神虚大法与太乙神虚剑阵的烙印,已深嵌于木卫的生命本源之中,运转圆融,毫无滞涩。
他又擡手一指,一道金色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斩在木卫的枝干上。
剑气崩碎,化作点点金红星屑飘散,木卫的树皮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转瞬便自行弥合。沈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些无根木卫虽仍处于幼年期,其体魄之坚韧、灵力之充沛、功体之扎实,却已远超他预期的水准。假以时日,待它们真正长成,以太初元烝持续滋养,战力必可再上层楼。他大袖一挥,翠绿神辉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一百零八株无根木卫尽数笼罩。
木卫的身形在神辉中缓缓升空,化作一道道淡金流光,没入他袖中的太初镇界图内。
图内天地,天枢地维神劫大阵缓缓运转。沈天以神念引导,将那一百零八株木卫安置于阵图东侧的一片虚空中。
那里预先布设了一座方圆千丈的法坛,以混沌青玉垒砌,坛身铭刻着繁复的引导符文。木卫落于法坛之上,根须扎入虚空中预先开辟的灵脉脉络,贪婪地吮吸着从元力之井中涌出的太初元悉。
树干上的虚空纹路骤然亮起,吞吐灵机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枝桠末端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生长。
沈天袖中又飞出数百道流光,赫然是无根神木的种子,总数六百六十四枚之巨。
他双手结印,青帝凋天之力与呼神唤卫之法同时运转,翠绿神辉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些种子层层包裹。种子在神辉中微微震颤,随即开始萌发一一嫩白的根须探出壳壁,淡金的芽尖破皮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
他原本的设想,是耗费两年之功,培育一百零八株无根木卫,以此组成太乙神虚剑阵,足以牵制御道神王。
可如今计划不及变化。他的对手已非神王,而是万妖元皇与九霄神帝这两位造化帝君。
形势迫人,这无根木卫的数量,自然是越多越好。
沈天已定下一千零八十株的目标,对应天罡地煞之数,以此布下一座前所未有的庞然剑阵,便是直面造化帝君,也有一战之力。
可惜他手中已无更多无根神木的种子,只能等他栽下的那些无根神木开花结果,再行补足。此事急不得,唯有耐心等待。
沈天收回思绪一边催发调制木卫,一边分神望向太初镇界图内天地。
那里,有他昨夜栽种的四千五百株圣血槐与两千株太阳桑,呈环形排列,环绕着天枢地维神劫大阵的核心阵图。
这些树种与他手里的六百多株无根神树种子一样,都是纪元之初圣贤院保存在太初镇界图中的珍藏,被图中灵气蕴养,历经不知多少万年,灵性未失。
沈天以青帝之力逐株调制,重铸其生命本源,将基因中冗余的部分剔除,将优势的片段强化,使它们在生长速度、灵力吞吐、功体契合等各方面都远超凡世栽种的同类。
加上他从凡界移植而来的四千二百株圣血槐与三千一百株太阳桑,如今图内圣血槐总数已达八千七百株,太阳桑七千一百株。
另有五千二百株玄阴桂,也被他植入阵图西侧的灵田之中。
这些玄阴桂通体银白,叶片如月华凝霜,枝干间流淌着清冷的太阴之力,与太阳桑的纯阳之气遥相呼应,阴阳互济,使整座图内天地的灵机流转更加圆融。
灵雾氤氲,翠绿与赤金交织的光华在图内天地中缓缓流淌。
那圣血槐,太阳桑与玄阴桂的三色灵光交织缠绕,将整片虚空映照得光怪陆离。每一次吞吐,都有海量的太初元悉从元力之井中涌出,被这些灵植吸收、转化、升华,再反哺给整座大阵,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图内的诸多灵脉,也受其影响,随之吞吐呼吸。
太初境界图有十一条神品灵脉一一金、木、水、火、土、阴、阳、风、雷、光、暗如十一条巨龙盘踞于图内地底,灵力浩瀚如海,深不可测。
这都是第四纪元,巫族移植入内,使得此地的天地之灵浓度更胜于两大神庭。以他目前的灵植数量,远未达到灵脉的承载极限。
沈天粗略估算,便是将圣血槐与太阳桑的数量再增加二十倍,这些灵脉也足以供养。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图内天地的东侧。
那里,一片广袤的药园铺展开来,三万亩灵田阡陌纵横,灵雾氤氲,药香扑鼻。
灵田之上,长满了各种奇珍异卉一九叶玄芝、紫韵龙葵、冰心玉莲、赤阳朱果、太虚玄参、星辰草、月华藤,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其中许多灵药的年份已达数万年之久,药力之强,连沈天见了都暗暗心惊。
据圣玄机所言,这座药园自第四纪元以来,就是圣贤院最大的灵药培育基地,由历代圣师亲自照料。圣贤院鼎盛之时,这座药园为人族秘密积累了海量灵药、无数的底蕴,更培育了不知多少代人才,才使得承受诸神最强封禁的人族,在第九纪元崛起,承载天地气运。
然而圣贤院内乱后,圣玄机身死道消,真灵被困于天枢地维神湮大阵之中,虽能勉力操控阵法运转,却受限于神湮大阵本身的性质一一此阵主杀伐、主湮灭,于生灵滋养一道先天不足。
他只能护住药园中极小一部分灵药,使其免于枯死。其余大部分,则在漫长的岁月中因无人照料而自然凋零,化作尘土。
但也有少数灵药生命力顽强,在漫长的岁月中自行繁衍、积累,留存至今。
且因无人采摘,年份变得极其夸张一一三万年以上药龄的灵药,在药园中俯拾皆是。
以前这些都是圣玄机在照料,如今却得由他处理了。
沈天准备花几天时间将之全数收割,栽种新的灵药。
问题是培育灵药,是很耗费心神的事。
沈天现在既要参研太阴太阳之法与万物生灭之道,又要应对凡界的战事与政务,还要兼顾神狱诸魔主的整饬,分身乏术。
便是他的血傀,也得丢在凡世,坐镇于前线军中一一那可是一尊超越上位神之上的战力,放在图内照料药园,实在太可惜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沈天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声。
他神念感应,发现是药神药红袖与幻神桓云娘求见,却被坐镇王庭的沈晞拦住。
二女在殿外与那少女争执了几句,却被沈晞以父亲正在闭关为由,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沈天心神一动,一道神念传递过去:“晞儿,让她们进来。”
殿外,沈晞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开,杏眼中仍带着几分警惕,目送二女踏入殿门。
药红袖与桓云娘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回廊,来到药园深处。二人行至沈天身前,齐齐敛衽屈膝,垂首行礼。
药红袖今日一袭翠绿长裙,发髻高绾,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疲惫,无奈与敬畏。
桓云娘立于她身侧半步,一双眸子低垂,不敢与沈天对视。
沈天负手而立,垂眸看着二人,微微一笑:“二位神灵来此,所为何事?”
药红袖擡起头,神色复杂地望着沈天。
敕神宫一战,她因本体一直在关注六层,第一时间便已得知。
药红袖却万万没想到,沈天竟能在十神王与万妖元皇的围攻之下,强取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而今日,沈天更是在凡界与万妖元皇分庭抗礼。
药红袖心中的震撼,已非言语所能形容,甚至至今都无法相信。
这位丹邪沈傲复生之后,竞在短短数年间走到如此地步。
那个曾经被她们出卖、被诸神设局围杀至死的男人,赫然已站在诸天万界的顶点。
可这也让她们的处境落入更尴尬的境地。
如今的沈天,早已不惧她们本体的告密一一便是先天阴神亲至,也奈何得了这位元魔至尊。反倒是她们二人,在九霄神庭已无容身之地。
两日前,阴神遣部属捕拿她们,问以知情不报之罪。幸亏药红袖警觉,一直关注神狱六层的动向,敕神宫一战刚结束,便带着桓云娘避出了神庭。
可如今,她们已无家可归。
药红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沈天却已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你们的情况,我也大概猜到了一些。”他语声平淡,神色从容,“阴神已不容你们,九霄神庭再无你二人立足之地。既如此,不如干脆入我王庭,为我护法上卿,继续照料这药园,如何?”
二神闻言,神色一愣。
药红袖心心里随即暗暗冷笑。
这个家伙,是真把她们当牛马了?真当她们没有反抗之力?
大不了二人放弃这具分神便是一一以她的能力与积累,最多百年内,就可恢复她二人元神之缺。她心里仍不看好沈天与人族。
在她看来,只要这位一日不登顶造化至尊,那么他在万妖元皇、九霄神帝与那三位沉睡根源深处的造化至尊面前,也就是强壮一点的蝼蚁。
与沈天,人族绑在一起,实是取死之道。
可沈天随后又是一笑:“二位不一直想要晋升上位么?若你二人的工作让我满意,我可以借元魔界之力,敕封二位为上位魔主,如血神、忘神那般,同具根源与魔主位格。”
药红袖的面色骤然一变,桓云娘也猛地擡起头,眸中都进发出难以自抑的精芒。
上位?
那是她们梦寐以求的,是她们穷尽数十万年,费尽了心机,都只能勉强触及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