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元魔界,业力血海上的苍黄大地。
这片方圆三千里的悬陆中央,竞矗立着一座以混沌青玉垒砌的高,九层坛身铭刻着繁复的引导符文,与整片元魔界的法则脉络隐隐勾连。
高之上,数道身影分列各方,神色各异。
虎首人身,身着银白色重甲的白虎居于东侧,一双虎目正圆睁如铜铃,死死盯着对面的青龙。“简直胡言乱语!我是听说你们三位都已应允,这才决意前来。”
玄武立于北侧,闻言也一阵愣神。
他那龟蛇盘结的身躯微微前倾,神色满是错愕:“怎么会?那个姓圣的与我见面时,信誓旦旦,说已说服你们三人。我这才一”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将目光转向朱雀。
朱雀立于南侧,赤金羽衣在混沌气流中微微拂动。
他双手抱胸,神色淡然,见玄武望来,朱雀只微微摇头:“别看我,我也是听说三位都已点头,才答应过来。”
青龙瞬时明悟,他们四人都被人忽悠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数道身影。
那是木獬、天貉、月燕、月乌、参水猿等足足二十八名下位妖神,池们或立或坐,神色各异。青龙眼神好奇:“你们又是因何来此?”
木獬率先开口,这位形如巨羊、通体覆盖着青碧鳞甲的妖神一声哂笑,语含自嘲:“我是神庭逃犯,已被通缉缉拿半个纪元,无处可去,听闻此处能容身,便来了。”
天貉紧随其后,这位状如狸猫、通体雪白的妖神伸着脖子,眼中含着愤懑:“我族乃帝乌旧臣,一向不被神庭待见,且族中微弱,被王庭欺压太甚一一平时克扣供养也就罢了,还硬要我族承担三百大妖的兵役,外加那些军资,这简直是要我族的命!我与几位族老气不过,恰好元始魔尊派人相邀,就干脆反了。”月燕立于他身侧,这位形如巨燕、通体银白的妖神微微摇头:“我是听说白虎兄已应允,所以也来了。”
月乌亦点头,语声沉浑:“我也是。谛听联系我时,说玄武君与青龙君皆已答应,我便没有多想。”白虎闻言却虎目圆瞪,须发怒张:“你们难道就不会上门或发信问问究竞?”
众妖神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立于人群后方的木犴摇了摇头,语声低沉:“白虎兄,这等大事,稍有泄露便是灭族之灾。保密都来不及,岂敢发信?便是私下联络,也可能引发那几位神王与白泽的关注,谁都不敢赌。”
这位形如巨牛、通体漆黑的妖神心中却想:万一发信询问青龙君,却被青龙君出卖了呢?
众妖神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朱雀一声哂笑,扫了众妖神一眼:“行了,你们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几十万年来行事谨慎,小心翼翼,哪有这么容易被糊弄?不过是被欺压惨了,积累了无数怨气。
况且这世界一次一次再造,纪元一次一次终结,天地对我等的怨弃则与日俱增!只要是有识之辈,都知这天地迟早完蛋,我等皆前景不妙,心中不甘,想搏一把罢了。”
他擡眸望向远处那片翻涌的业力血海,眸光幽深:“且看这里的情况,还是有点门道的。元魔界的天地诸法,已相当完善了,即便日后真沦为魔主,其实也没差到哪去。”
白虎瞪了一眼旁边负责接待他们的圣玄机。
圣玄机立于高边缘,一袭青衫,脚踏混沌青莲,感应到白虎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热情,也很无辜。
白虎哼了一声,垂眸望向下方那片翻涌的业力血海。
那血海翻涌,无数道漆黑猩红交杂的血潮在其中翻涌咆哮,那至污至秽的气息即便隔着层层禁制,仍让他元神微微刺痛。
他凝视片刻,语声冷凝:“那位竟将元魔界的意志安抚到这种程度,不知献祭了多少神灵?”玄武却反应平淡,他龟蛇盘结的身躯纹丝不动:“献祭便献祭了。我等的神位,都得之不正,有亏于天地,现在返还给天地,其实是理所应当的事。”
便在此时,虚空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三道身影自涟漪中一步踏出,落于高之上。
当先一人身着暗金战袍,面容俊秀,气质沉稳从容,正是沈天。他身后半步,楚笑歌一袭青衫负剑而立,面色平静;御允和一身青灰长袍,气质儒雅,眸光温润。
众妖神齐齐转身,目光落在那道暗金身影上。
青龙率先拱手,语声沉浑:“参见元魔至尊。”
白虎、玄武、朱雀紧随其后,二十八位妖神纷纷躬身,甲叶铿锵,声浪如潮:“参见至尊。”沈天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语声和煦:“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众妖神,神色诚恳:“沈某本应亲自登门拜访,一一相请,奈何诸神环伺,不便轻离,只能千方百计将诸位请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众妖神闻言,心神微松。
他们来时心中难免忐忑一一这位万魔之尊虽已正位元魔至尊,可与造化帝君分庭抗礼,却终究是人类,不知性情如何,是否好相与?
此刻见沈天言语和煦、神色真诚,并无半分倨傲凌人之态,那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青龙拱手道:“至尊客气了,世人皆苦神狱污浊业力已久,至尊既有澄清之心,我等自当竭力襄助。”白虎亦点头,语声沉浑:“至尊以诚相待,我等自当以诚报之。”
沈天微微一笑,眸光扫过众妖神:“诸位可还有什么疑问?若无,那便现在开始。”
他知道这些妖神大多心有迟疑,是故想要趁热打铁,尽快将此事敲定。
众妖神对视一眼,神色各异,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垂眸沉吟,有人略皱眉头,片刻之后,却无一人开囗。
沈天见状不再多言,他转向圣玄机与御允和,微微点头。
二人会意,同时出手。
圣玄机双手结印,六壬神课全力运转,御允和亦催发紫微斗术。
虚空中瞬时生成两座庞然阵图,一左一右,将整个元魔界封锁得密不透风。
那些翻涌的业力血潮、躁动的混沌气流,乃至元魔界深处那永恒脉动的意志,都被这两重阵法暂时隔绝遮蔽。
沈天从袖中取出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纳入口中。
那丹药通体莹白,表面密布着细密的金色纹路一一正是他以太初镇界图内三株万年灵药为主材,精心炼制的强化版傲悟丹。
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息直冲眉心。他的神念骤然清明,感知比之前敏锐了数倍。沈天阖上双目,双手结印。
他身后虚空骤然撕裂,一对巨大的阴阳双翼自裂痕中轰然展开,左右伸展五千丈,一阳一阴,一炽一寒,彼此呼应,如昼夜交替。
十轮赤金神阳在他身后呈环形排列,缓缓旋转,每一轮都炽烈如真实大日。
十只造化金乌自神阳中振翅飞出,翼展百丈,通体赤金,羽翼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
沈天睁开眼,看向在场的三十二位妖神。
“诸位,请!”
他双手结印,眉心深处的混元珠疯狂旋转,一股浩瀚如渊的威压自他体内轰然扩散,瞬息间笼罩整座高无数道细密的血色光丝自虚无中涌出,如百川归海般汇聚于他周身,顺着他的意念延伸、蔓延,精准地探入每一位妖神的眉心。
那血色光丝触及元神的瞬间,众妖神只觉一股温润醇厚的力量涌入体内。那力量与他们的神性本源同源而异流,却更加纯粹、更加深邃,如春水滋润干涸的大地,如暖阳融化封冻的河川川。
青龙率先闭目,任由那股力量在元神深处交织、缠绕、融合。
他的位格在元魔界根源中缓缓成形一苍龙主,执掌星空中的东方、木行、生机与云雨之力。白虎紧随其后,虎目微阖。他的位格同样在无形石板上延伸出全新的脉络一一庚金主,执掌星空中的的西方、金行、锋锐与杀伐之权。
玄武、朱雀同时融入。
玄武的位格为玄冥主,执掌北方星空、握水行、寒冰与镇守之权;朱雀的位格为离火主,执掌南方星空、握火行、光明与净化之权。
四象位格在无形石板上延伸出四条全新的脉络,如四根天柱,撑起整片星空的框架。
其余二十八位妖神亦纷纷闭目,任由那些血色光丝深入元神深处。他们的位格逐一在元魔界根源中成形木獬、天貉、月燕、月乌、参水猿、木犴一每一位妖神,都在这片混沌虚空中找到了新的依托。所有位格成形的刹那,整片元魔界剧烈动荡。
业力血海翻涌如沸,掀起万丈波涛。血浪拍击虚空,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震得整片混沌都在颤抖。沈天双手结印,以元魔至尊的权柄牵引那三十二条血色脉络,将它们从无形石板边缘延伸而出,如织网般在虚空中蔓延、交织、缠绕。
他以四象为柱,以二十八宿为梁,在那张无形石板之上,构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庞然阵图。阵图成形的瞬间,整片元魔界的虚空都为之一凝。
无数道细密的光丝自虚无中涌出,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那座阵图之中。那些光丝或赤金如日,或银白如月,或青碧如木,或幽蓝如水,或赤红如火,或暗黄如土一一五行之力在其中流转,阴阳二气在其中交织,时序的脉络在其中延伸。
它们在那座阵图中交织、融合、升华,最终化作一片璀璨的星空。
那星空悬于业力血海上空,方圆足有万丈。
无数星辰在其中明灭闪烁,有的璀璨耀眼,有的幽暗难见,有的赤红如血,有的银白如霜。它们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整片元魔界的混沌气流随之脉动。
星光照落,业力血海的翻涌渐渐平息。那些原本狂暴无序的血潮,在星光的照耀下竞变得更温顺,如驯服的羔羊,缓缓起伏。
混沌气流不再四处冲撞,而是顺着星辰运转的轨迹缓缓流淌。
整片元魔界,都在这一刻有了秩序。
沈天立于高之上,阖着双目,心神沉入那玄之又玄的顿悟之中。
他看见星空成形时,无数道细密的光丝从虚无中涌出,在那张无形石板上交织、缠绕、融合。那些光丝承载着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一一阴阳、五行、时序、空间一一每一条脉络的延伸,每一处节点的交织,都对应着这方天地最底层的规则。
那些规则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如一幅浩瀚的画卷。
他看见了五行相生的循环一一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看见了阴阳互济的奥妙一一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二者相生相克,互为根基;看见了时序流转的脉络一一过去、现在、未来,首尾相衔,如环无端。
他对存在消亡之道的理解,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是万物从虚无中来,归于虚无中去的必然。
生与死、荣与枯、存与亡,不过是同一过程的不同阶段,是同一个圆环上的不同节点。
高边缘,圣玄机与御允和并肩而立。
圣玄机望着那道悬于高中央的暗金身影,望着沈天周身流转的混沌光华,感应那强横的道韵,眼中满是期待。
真神五境一照神、通玄、真知,御道与造化。
其中“真知’是对规则本质的洞察;“御道’是驱使规则如臂使指;而至高的“造化’,已是传说中创生与毁灭的源头。
每一重都非常艰难,多少神灵穷尽百万年,连“通玄’的门槛都摸不到;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困于“真知’之前,终其一生无法寸进。“真知’与“御道’之间,更是一道天堑。
即便他圣玄机,昔日手持太初镇界图,可参研内部诸般造化之法,也花了五百年才踏过这道门槛。而“御道’与“造化’之间,更是不可以逾越的鸿沟。
自天地开辟以来,无人能踏足此境!
那两位帝君,也是借其位格,借官脉之力,才能行使造化权能。
而此时沈天,虽承载着元魔界与人族七成以上的气运,有天道垂青,却也无法直接帮他参悟御道乃至造化之法。
但现在,沈天册封地母,为人族十数位战王封神,还有这些妖神塑造星空、完善元魔界法则的过程,却是直接把答案摆在沈天面前给他看,让他看天地间最根本的奥妙。
只可惜沈天服用的那枚傲悟丹,虽是加入众多顶级材料的强化版,却终究还是凡品层次。
圣玄机试用过,此丹神效在凡品丹药中堪称冠绝,在天地间所有提升悟性的丹药中名列魁首,但要帮助沈天参悟御道之法,还是太勉强了。
可他们别无他法。
沈天已抽不出时间研发新丹,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入太初镇界图内那几株年份极高的药材加强药力。
这药能起到多少作用,只能看天意。
御允和立于圣玄机身侧,同样凝视着那道暗金身影。他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收紧,神色间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三个时辰后。
沈天的眉眼间,透出一抹喜色。
他已将元神观照的规则脉络,那些在星空中流转的法则奥义,烙印入自身的元神深处。
存在消亡之道,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不是书上的文字,不是他人的讲述,而是他亲身触及、亲眼看见、真实不虚的天地之法。他已初步明悟了御道级存在之法的精要。
接下来他还可造化幽冥,完善天地!
这可以让他体会消亡之道。
但此事急不得,冥王,血神,地母与忘神仍在准备,天器堂也正在锻造专用的超大型法器。沈天也不能将幽冥的一切,都付于四位先天神灵。
便在这一刻,他的心神忽然一颤。
他的感知顺着那张无形石板的脉络向下延伸、向下、再向下一一穿透业力血海,穿透混沌虚空,穿透那层隔开元魔界与更深处的无形壁障。
他看见了!
那是神狱八层!
一片无尽的虚空,没有大地,没有苍穹,只有无数破碎的规则碎片在其中飘浮、明灭、消散。而在那片虚空的最深处,有一团混沌不明的光影,正在缓缓旋转。
他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却感应到了光影传来的、令他神魂颤栗的恐怖威压。
那是造化!
沈天眸光幽深如渊。
他知道该如何进入神狱八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