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盘膝坐于高之上,阖着双目。
他的神念自元魔界深处那张无形石板延伸而出,如无形的触须,穿透业力血海,穿透混沌虚空,穿透那层隔开元魔界与更深处的无形壁障。
神狱八层是一片无尽的虚空,没有大地,没有苍穹,只有无数破碎的规则碎片在其中飘浮、明灭、消散。
可这片虚空并非空无一物在它的最深处,有一团混沌不明的光影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一个未成形的世界。
沈天的神念触及那团光影的瞬间,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纯净到极致,含着天地未开时的最初脉动,万物尚未分化时的原始胎息。
整个世界呈紧缩状态,如一枚尚未引爆的奇点。
所有的物质、能量、法则都被压缩于方寸之间,密不可分,混沌一体。
光与暗尚未分离,清与浊尚未判分,阴阳未判,五行未生,时序未流,空间未展一一一切都还在孕育之中,一切都还在等待那个“开天辟地’的瞬间。
这便是先天五太中的“太素’阶段。
形质已具,而未成其体;气已生,而未成形。
在那团混沌光影的最深处,沈天看见了一具神尸。
那是一具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躯体,横陈于混沌之中,头枕虚空,足抵虚无。
他的身躯尚未完全成形,轮廓模糊,五官未辨,四肢虽具却仍蜷缩如胎儿。
即便如此,那股凌驾于诸天之上的威压仍如实质般弥漫开来那是造化的余韵,是创世者的气息。他的肌肤呈混沌苍黄之色,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那是道痕,是天地法则在他身上自然生成的烙印,是世界本源在他体内流淌的脉络。
他的胸腔已被洞穿。一道巨大的创口从锁骨直贯腰腹,创口边缘残留着三道截然不同的造化之力一种凌厉到极致,仿佛要将一切存在从根源处斩碎、终结;一种厚重如山,仿佛承载着万法之源、大道之纲;一种苍茫如初,仿佛蕴含着万物开端、时空起源的至高道韵。
三股力量交织缠绕,将这位未成形的造化之神钉死在孕育之中,让他永远无法完成那开天辟地的强大神躯。
沈天还看见那具神尸周围,三件混沌神器呈三角方位排列,镇压着这片破碎的虚空。
左侧是一枚通体玄黑、形如方印的器物,印面之上,以先天道纹镌刻着两个古篆大字
一“灵’与“性’。
印身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段灵性的烙印,每一处符文都是一缕意识的萌芽。
那是“万神印’,可点化与聚集一切有情无情之物的灵性与意志。
神器之外,是造化级的毁灭终结与破坏杀戮之法,可斩杀终结一切事物,令天地归于虚无。右侧是一座通体赤金、形如宝塔的器物。
塔分九层,每一层都铭刻着繁复的道纹,塔尖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混沌晶石,内中隐约可见无数法则的碎片在流转、交织、演化。
那是“造化塔’!
其外镇以造化级的大道运化之法,是一切法度之源,可统御万法、镇压一切秩序。
正上方是一面通体银白、形如旗幡的器物。幡面以不知名的神材织成,边缘流转着时序与空间的涟漪,幡身之上隐约可见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虚影在其中生灭轮转。
那是“轮回幡’,驾驭此物的力量也是造化级!是时空的起源,可掌万物之始、万象之端。三件混沌神器呈三角方位排列,以三种造化之法镇压着那具未成形的神尸,也镇压着这片尚未诞生的世界。
沈天凝神感应,只觉那三股力量浩瀚如天、厚重如地,远超他生平所见的任何神通。万妖元皇的时序之力、九霄神帝的万象之法,在这三股力量面前竞如萤火之于皓月,渺小得不值一提。若非他的存在消亡之法已触及御道,若非他的神念顺着元魔界的脉络延伸至此,他都感应不到这三道封禁,也看不清那八层神狱。
沈天将神念从封禁处收回,转而观照这片虚空的边缘。
他看见那片破碎虚空的尽头,有一条无形的脉络正从八层深处延伸而出,如脐带般连接着八层与七层。那脉络粗如天柱,通体流转着混沌色的光华,将八层内部滋生的源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七层深处那张无形石板之中。
如果将八层比作一个未发育完成就停滞的世界胚胎,那么元魔界,就是这个停滞胚胎上再生的又一个胚胎。
它依附于八层,却又独立于八层,如一棵枯木上萌发的新芽,贪婪地吮吸着母体的养分,努力生长,拚命壮大。
沈天强按住进入八层一探究竞的冲动,继续闭目凝神,参研天地构造之妙。
他的心神沉入那片星空之中,看着四象二十八宿的星辰缓缓运转,看着五行之力在其中流转,看着阴阳二气在其中交织。
每一次星辰的明灭,每一道法则的脉动,都在他元神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日升月落,星辰流转。
三个时辰后,当最后一点法则演化的余韵消散于无形,沈天才缓缓睁开眼。
下一瞬,他眉心深处那枚元始血印骤然一亮。
他的神念顺着那条无形的“脐带’延伸而出,穿透业力血海,穿透混沌虚空,直直落入神狱八层。他的身形,出现在这片破碎虚空内。
沈天悬于虚空,负手而立。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飘浮的规则碎片,看着那片尚未成形便已停滞的混沌光影,看着那具横陈于混沌之中的未成形的神尸。
这方天地残损严重。
虚空之中,到处都是裂痕与缺口。
有的如刀劈斧削,断面光滑如镜;有的如巨力撞击,凹陷处密布蛛网般的裂纹;有的如烈焰灼烧,边缘处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两道截然不同的世界之力在此处对撞、交织、湮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沈天凝神感应,便知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毁天灭地的碰撞一一两个世界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对撞,一个因此而停滞,一个因此而破碎。
虽然残损严重,一切停滞,但这方天地仍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源力。
那些源力如涓涓细流,顺着两条无形的“脐带’缓缓流淌,前者输入元魔界深处那张无形石板之中,后者输入凡界的所谓“根源’。
不同的是,一条是自然输入,一条是被强行抽取。
沈天收回目光,落在那具未成形的神尸上。
他的右手虚握。
那团混沌光影之中,有一束金光正在缓缓流转。
那金光细如发丝,却蕴含着令天地颤栗的恐怖威能一一那是造化之威,是开天辟地的余韵,是世界成形时第一缕光的凝聚。
它被那具神尸握在右手掌心,如一枚尚未绽放的种子,等待着发芽的那一日。
沈天凝视那束金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若能收取此物,他对光与暗、时序与空间的认知,必将跃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他不敢动。
那三件混沌神器悬于神尸周围,呈三角方位排列,镇压这一界域。
它们的威压如天穹倾覆,压得他的元神都在微微颤栗。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三股造化之力便会同时轰至,将他从存在层面彻底抹杀。沈天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转而望向更深处。
他的神念穿透层层混沌,穿透那破碎的虚空壁障,直直落向更下方一一那是神狱九层。
那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世界。
它比八层大出何止百倍,可其破碎程度也更加触目惊心。
大地碎裂成无数浮岛,在虚空中缓缓飘浮;天穹崩塌成无数碎片,时序与空间的法则在其中彻底崩溃;灵脉枯竭,生机断绝,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那是一个几乎死掉、快要消亡、没有任何生机的世界。
沈天眼神凝重。
那曾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可能还孕育过生灵,可如今只剩一具空壳,在无尽的虚空中慢慢腐朽、溃散、归于虚无。
沈天收回神念,最后看了那具未成形的神尸一眼,身形一晃,退回元魔界。
他落于高之上,并未立刻动作,而是闭目凝神,将方才所见所感在元神中又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睁开眼,一道神念自眉心涌出,如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请诸位至中央高一叙。”
那神念借助元魔界的无形石板,穿透层层虚空,落入十余位魔主的心灵深处。
接下来一个时辰,一道道遁光自天地各处疾掠而来。
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圣兽最先抵达。
他们才刚塑造完元魔界的星空,正在休息,此时神色都有些狐疑。
接下来是血魔主,他自业力血海深处升起,落在高东侧。
忘神紧随其后,月白长袍飘拂,立于血魔主身侧。
之后是沈八达、不周、圣玄机、御允和与戚素问等人。
大地麒麟也跟着地母踏空而来,落于高东侧首位。
众人齐聚,目光都落在高中央那道暗金身影上。
沈天目光扫过众人:“我看到了神狱八层与九层,且进入八层看过了。”
话音未落,高之上就骤然一寂。
所有人都神色骤变,或瞳孔微缩,或双眼圆睁,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在场众人,只有地母与血神面色平静如常,其余皆心神剧震。
他们都知道神狱有八层与九层,却从未有人进去看过,甚至大多都未感知到其存在。
沈天擡手一挥,一幅巨大的光影画卷在高上空徐徐展开。
画面中,正是一片破碎的虚空。
还显化出那具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神尸。
还有三件呈三角方位排列,镇压于虚空内的混沌神器。
而在那片破碎虚空的尽头,一条无形的脉络如脐带般延伸而出,连接着八层与七层。随后虚空又显化出第二画面,那是神狱九层。
这个世界异常庞大,可它破碎得不成样子,大地碎裂成无数浮岛,天穹崩塌成无数碎片,时序与空间的法则已弯曲崩溃。
灵脉枯竭,生机断绝,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众人凝神细观,眉头渐渐皱起。
圣玄机眯着眼道:“看这痕迹,这两个世界应是撞击至此!那些裂痕的走向、这些缺口的形状,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之力对撞留下的。”
御允和微微颔首:“没想到这所谓的九层神狱,情况如此糟糕,距离衰亡不远了,不一一应是在撞击之前就已开始衰亡。你们看这些灵脉枯竭的痕迹,这些法则崩溃的纹路,都是经年累月衰败所致,非一日之功。”
“八层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去。”不周负手立于画面前:“那位未成形的造化之神,应是被杀死的,还有这世界的所有太初源质,都被强行抽取到所谓的根源!由此可知,这里才是世界真正的根,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起源。”
他眸光幽深:“我这些年参悟天地之法,总觉有许多不合理之处,五行生克的节律、阴阳消长的比例、时序流转的轨迹一一处处都有难以解释的偏差。我以为是自身悟性不足,如今看来,非是我之过,而是这方天地本身就有问题。”
戚素问点了点头,凤眸中也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我也有同感,我修雷法数百年,总觉这天地间的雷霆之道缺了些什么,虽能使用,能驾驭,却始终无法触及那最根本的源头,如今想来,我们所参悟的天地之法,本就是残缺的。”
圣玄机抚须而叹,语含苦涩:“我人族圣贤院的先辈,也曾在典籍中留下许多困惑。天地之规为何如此?五行为何是这个顺序?阴阳为何是这个比例?时序为何是这个流速?他们穷尽一生参研,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原来,我们看到的天地,本就不是完整的天地。”
御允和苦笑一声,眸光幽深:“我们参悟的,不过是这方原初天地的外生之法,是人为创生的自然万象!而真正的根源,真正的源头,一直被镇压在八层之下。”
沈八达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在看着那具未成形的神尸。
片刻后,他闭上眼。
身后虚空骤然撕裂,一尊千丈烛照真神轰然显化。左翼如旭日东升,右翼似夕阳西沉,双翼扇动间,时序的流转变得诡异莫测。
而在那尊真神深处,无数细密的符文正在重新编织、重组、演化一一他对时序与光暗的认知,在这一刻有了新的突破。
不周同样闭目凝神。
他周身萦绕的幽紫光华如潮水般起伏,虚空法则的脉络在他元神深处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咫尺天涯与缩地成寸两门神通的运转,比之前更加圆融、更加流畅。
圣玄机、御允和、戚素问三人亦各有明悟。
不!不是明悟,是修正,修正对世界认知的偏差
他们的武道真神在身后若隐若现,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虽未突破境界,却都有了不小的进益。沈天此时转向地母,语声沉凝:“地母殿下,您应该知道些什么?”
地母立于高东侧,也在凝神望着那两幅光影画卷,她眸光幽远,沉默良久后才开口:“我与青帝出生得早,在蒙昧年代,便感知到了一些事情,可惜,那时我二人灵智初开,神念薄弱,未能窥其全貌,所以青帝一直想要进入我等真正的起源之地,一窥究竟,却始终未能成功。
他穷尽一生参研,耗费无数心血,直到陨落都未能如愿,所以我二人只能对开天时代的过程做一些猜测,却无法证实,而如今看了这八层与九层的面貌,我才想清楚其中关节。”
她的语声愈发低沉:“我与青帝,还有所有的先天神族与妖神,应该都是诞生于神狱九层一一这个快要衰亡的世界。”
话音落下,高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沈八达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不周周身幽紫光华骤然一滞,戚素问凤眸圆睁,圣玄机抚须的手僵在半空,御允和拢在袖中的双手猛然攥紧。
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圣兽齐齐色变。
大地麒麟霍然起身,那三丈身躯微微前倾,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地母。
血魔主立于高后方,暗红长袍无风自动。
他微微苦笑,神色复杂。
忘神立于他身侧,月白长袍微微拂动,银白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此时所有人都怔怔地望着地母,望着那两幅光影画卷,望着八层那具未成形的神尸,望着九层那片死寂的废墟。
他们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