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谨奉旨外出后不过片刻,紫宸殿外便已聚满了人。
皇后周秋馨最先赶到。那张端庄秀丽的脸上一片苍白。她身后半步,坤宁宫总管太监王德垂首跟随,面色同样难看至极。
皇贵妃符听雨紧随其后。她怀中抱着明黄褓,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随后是内阁首辅宋观、建极殿大学士周秉正、文华殿大学士赵汝言三位阁老,还有兵部尚书陈维正、礼部尚书朱佩、吏部尚书韩文昭等一众朝臣,他们鱼贯跟随,眼神都凝无比重,神色肃穆。
左金吾卫大将军秦彝、右武卫大将军韩擎等禁军将领也纷纷赶到,这些大将都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神色间满是惊疑与不安。
几位郡王也先后踏入殿中,燕郡王姬玄阳,魏郡王姬穆阳,仁郡王姬礼阳皆面无血色,眼神惊惶。殿中一时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案后的天德身上,眼中翻涌着惊骇、不解、难以置信。
便在此时,三道身影自殿外联袂而来。
当先一人身披暗红祭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心一道火焰纹印流转着暗金光泽,正是先天火神大主祭炎桓。他身后半步,左侧那人身着紫金祭袍,眉心神雷印记闪烁不定,乃是先天雷神大主祭雷玄;右侧那人身着暗金战袍,眉心一道血色战痕如刀削斧劈,正是先天战神大主祭战渊。
三人踏入殿中,目光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都微微皱起。
他们都未开口,皆是面带寒霜,目厉如刀,默默立于殿侧,冷眼旁观。
殿中大臣见三位大主祭到来,神色各异。
有人微微松了口气,有人面色愈发凝重,有人垂眸不语,有人则悄悄挪了挪位置,离那三人远了些。工部尚书秦思齐入殿参拜后就大声劝谏。
这位年约六旬,面容方正,须发半白,此刻正涨红着脸,语声激昂:“陛下!京中粮草虽紧,却仍能支撑四月有余,各地勤王之师正沿运河北上,与隐天子大军激战数场,已打通数处漕运节点,只要再坚持些时日,便有转机!陛下何故轻言退位?”
兵部侍郎周慎紧随其后,拱手道:“陛下明鉴!自逆贼围城以来,京中百业虽萧瑟,却远未到崩溃之时,城防兵力充足,将士用命,各门法阵运转如常。城内各大世家豪族亦积极捐献,钱粮物资源源不断,陛下岂可将皇统让于姬紫阳那等悖逆之徒?”
礼部侍郎孟昭亦语声沉痛:“天下民心仍在陛下!陛下登基百年,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姬紫阳虽裹挟重兵围城,然其行悖逆,名不正言不顺,天下有识之士,谁肯真心附庸?陛下若将权柄让于那逆子,日后生死操于其手,这是何其不智!”
几位大臣与言官你一言我一语,声浪渐高。
不少朝臣在旁频频点头,面露赞同之意。
几位禁军大将亦纷纷出列,抱拳躬身,甲叶铿锵,虽未开口,可他们的姿态就已表明立场。天德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如常。
他静静听着,直到几位大臣话音落下,才笑着开口:“卿等莫要危言耸听。紫阳乃朕嫡长子,由他继承皇统,本就名正言顺。朕为其父,如今主动退位,紫阳难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朕不孝不敬不成?”他摇了摇头,语含自嘲:“朕治国百年,早便心累,常有倦政之意,之所以迟迟不肯放权,并非贪恋这九五至尊之位,实是心系天下,不忍百姓受苦。而紫阳为太子时,素有仁孝之名,处事沉稳,体恤民情,想必不会让朕、让天下、让百姓失望。”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面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几位慷慨激昂的言官,此刻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那些禁军大将更是面色冷凝,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无人敢再开口。
尤其那几位门阀之主,脸色最为难看。
他们心如明镜,天德若主动退位,姬紫阳与沈天确没有置其于死地的理由。
他们毕竟是父子,血脉相连,且姬紫阳一向以仁德示人,若真逼死生父,岂非自毁清誉?
他们甚至还得好好供养、敬着这位太上皇,以彰显新君的孝道与宽仁。
哪怕是与天德有着血海深仇的邪修沈傲一一也就是如今的沈天一一也不可能弑君。
那厮的妻室沈修罗,可是天德的嫡亲孙女。
镇北侯便是为妻室考虑,为沈修罗的名声,也不可能对天德下死手。
天德与姬紫阳之间,从来不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关系。
那几位门阀之主想到这里,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们本以为天德会死扛到底,他们也好从中周旋、待价而沽。可如今,天德竟要退位一
那他们这些世家门阀,又将何去何从?
殿侧,炎桓、雷玄、战渊三位大主祭对视了一眼,眼神都凝重无比。
若天德真的退位,皇统传于姬紫阳,那对先天神庭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姬紫阳是沈天的岳父,早已与神鼎学阀结盟,一旦他坐上龙椅,大虞上下必将全面倒向神鼎学阀,届时先天神庭在大虞经营数万年的根基,便将毁于一旦。
三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中寒芒闪烁。
天德皇帝此时又摆了摆手,语声放缓:“诸位放心,朕虽决意退位,却不会将你们这些肱骨之臣置于不顾朕会与紫阳好生商议,谈妥条件,给你们一个妥善的去处,保你们一家老小平安。”
众大臣闻言,神色稍霁,却仍难掩忧虑。
皇贵妃符听雨立于殿侧,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凤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几乎当场发作,却随即想到一个可能,便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与寒意,静观其变。
工部尚书秦思齐仍不死心,上前一步,还要再劝:“陛下一”“够了。”天德皇帝擡手打断他,语声已转冷厉,“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多言。都退下吧。”他一拂袖,站起身来,转身朝紫宸殿后方行去。
他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不见半分颓丧。
皇后与皇贵妃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跟了上去。
穿过重重帷幔,来到后殿。
天德皇帝在窗前站定,负手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穹,一言不发。
皇后周秋馨几步上前,欲言又止。
她张了张嘴,正想问天德究竞在打什么算盘一是真的要退位,还是另有所图?
天德皇帝却头也不回,语声平淡:“皇后先回去吧,朕有些话,要与贵妃单独说。”
皇后的面色微微一变。
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望,眼中闪过几分惊怒、几分不甘。
片刻后,她终是咬了咬牙,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那明黄凤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步摇叮当,渐行渐远。殿中只剩天德皇帝与符听雨二人。
符听雨的脸色已沉冷如冰,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攥紧了袍袖,指节泛白,凤眸中怒火翻涌:“陛下。”
她的声音冰冷如霜,一字一句:“你答应过臣妾的,也发过誓,要以大虞国运为誓,将皇位传给战阳,你就不怕誓言反噬,天人共弃,国祚断绝?”
天德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贵妃方才一言不发,不是早就猜知究竞了吗?”
他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从容与笃定:“朕此举,不过是以退为进。”
符听雨一怔,眸中的怒火为之一滞。
天德皇帝转过身,再次望向殿外:“战神、雷神、火神,说是要扶持朕,口口声声鼎力相助,可他们不过是三心二意,借朕之手消耗沈天,同时稳住大虞国运不崩罢了。”
他语含讥诮:“至于阴神、力神,因朕与月神的盟约,便全力支持姬凌霄,恨不得朕即刻身死,好让那位隐天子取而代之。
还有各地那些门阀,名为勤王,实为割据待变,他们眼里只有自己那三分地,哪有半分忠心?”他转过身,看向符听雨:“朕今日就是要告诉他们一一朕即便落败退位,仍是大虞的太上皇。紫阳那逆子再如何,也不能不尊,不能不敬。朕仍可悠闲自在,逍遥度日,可他们呢?一一他们会是什么下场?”符听雨听到此处,心中的怒火已完全消散。
她稍作凝思,就点了点头:“陛下高明。”
天德此举,是要逼那些神明与世家作出选择,是继续支持隐天子,逼迫天德禅位姬紫阳,还是改弦更张,支持大虞正统。两个时辰后,雪龙山城。
静室之中,沈天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整间静室的虚空都为之一凝。
他的身后,一尊高达三百丈的巍峨虚影轰然显化一一那是一幅巨大的阴阳磨盘,缓缓旋转。左侧阳鱼之中,十轮赤金神阳呈环形排列,光芒万丈;右侧阴鱼之中,十轮银白月轮静静悬浮,幽冷如渊。
而在那阴阳磨盘的中央,一股灰白色的气流正在缓缓流淌。那气流无声无息,却蕴含着生死枯荣、存在消亡的强大道韵,所过之处,虚空如被无形的磨盘碾过,留下细密的褶皱。
磨盘之上,更有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赤红雷霆在跳跃闪烁那是劫雷,是终结万物的根源之力。可此刻,那些劫雷已不再是纯粹的赤红,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泽。
那是万劫生灭血脉与十日天瞳血脉深度融合后,孕育出的全新劫雷一一是“劫’的极致显化,是终结之力的根源烙印!
它比之前的劫雷更加凝练,更加强大,也更不可抗拒。
雷光所过之处,虚空无声崩裂,时序悄然停滞,因果寸寸断裂一一一切存在,都在那紫金雷光面前俯首、颤栗、归于虚无。
沈天唇角微微上扬。
此时他的双功体俱已超品,两大血脉也已融炼!
便在此时,一道神念自虚空中探来,落入他的心神深处。
那是白芷微的声音,清冷凝重:“夫君,天德帝有意议和退位,已遣曹谨出城,往姬紫阳营中去了。”沈天眉梢微扬,随即一声哂笑。
“以退为进?好一个天德。”
这位应该已完全夺取了封神之力。
可他岂能让这位如愿?
沈天长身而起,整了整衣袍,正欲离开静室,眉心又猛然一跳。
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意,自神狱四层,敕神宫的方向遥遥传来。
那是帝鲲与白帝的气息。
这两人,终于忍不住了。
沈天擡眸望向虚空深处,眸光幽深如渊。
这绝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