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源世界并无上下左右之分,亦无光暗冷暖之别。
沈天踏入此间的第一瞬,只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可名状的浩瀚之中一一那是诸法未分、万象未形的原初之域,天地之规尚未从混沌中析出最初的胎息。
脚下无地,头顶无天。无数道细若游丝的灰白气流在虚空中缓缓游走,每一条都承载着一种法则的初始烙印,每一条都是这方天地最本源的脉动。
它们彼此交织、缠绕、碰撞、分离,如一幅永不停息的巨图,在沈天四周铺展开来,从近身处一直延伸至目光不可及的无穷深远。
沈天却从中看到了大量人造的痕迹一
他还感应到这片混沌的极深处,有三位极其古老、极其磅礴的存在正在沉睡。
池们的呼吸与这片根源之域的脉动同频共振,每一次起伏都引动周遭的法则之丝随之震颤,仿佛整片天地都在随之吐纳。
沈天望向那片混沌的深处。
他能隐约窥见三位造化的轮廓。池们如三座沉默的山岳,横陈于根源的最底层,看不见面目,辨不清形体,唯有那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如无形的潮水一波波漫过整片根源之域。
沈天凝视了三息,随即收回目光。
他不打算惊扰那三位,今日来此,是为另一桩事。
便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自混沌中一步踏出。
九霄神帝的元神化身显化于此。
池出现的瞬间,周遭那些翻涌的法则之丝齐齐一静,仿佛整片根源之域都在向池俯首。
“你不在四层镇压白帝与帝鲲,来此作甚?”
九霄神帝的意念让周围的混沌气流微微荡漾,“那座聚神归真阵正在运转,再过半日,敕神的真灵碎片便要聚拢至五成,届时便是朕亲自出手,也需耗费极大代价才能将之打断。“
这位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天:“你也很胆大,竞敢孤身到我面前来。”
他毫不掩饰对沈天的杀意,更有无形无质的造化道韵似无形涟漪,从池周身荡漾开来。
那涟漪无孔不入一一它渗入沈天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念、每一条法则脉络,要从根源处将他剖析、审视、分解。
那是造化的观照,是万象自然之力对一切存在的本质洞察。
沈天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涌来,如整片根源之域都在向他碾压。
但他面色不变。
他体内那已臻至超品的九阳天御功体轰然运转,混元珠在眉心深处疯狂旋转,太初镇界图的混沌神悉如决堤洪流般涌入四肢百骸。
那层无形的压迫感触及他周身的瞬间,便被太初镇界图层层分解、吸纳、消散一一图内天地轰然运转,七十二重神劫大阵的光幕层层亮起,将那股侵入的造化道韵引导至图内山川深处,以大地为磨、以虚空为筛,将之层层研磨、消解、归无。沈天负手立于混沌之中,面色如常,仿佛玄帝的威压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甚至迈步向前,步履从容。
法则之丝在他脚下自行排开,如恭迎君王的臣子,在混沌中为他铺出一条无形的道路。
“我相信帝君的人品,不会无视你我三家之间的和约。”
沈天一直行至九霄神帝身前十丈处站定:“敕帝复生,是你与元皇的麻烦,也是里面那三位的问题,不是我的。“
九霄神帝闻言失笑,眼眸流转生灭着万象自然之法:“你应该知道,那座聚神归真阵,是帝烛资助白帝与帝鲲布下的。“
“我知道,”沈天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帝烛想必已与白帝,甚至与敕帝的真灵达成了某种交易,但那又如何?”
他擡手虚指,一道赤金罡力在混沌中勾勒出一幅简图。那简图分作内外三层,最外层是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的虚影,呈环形排列;向内收缩成一幅繁复的阵图,中央则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混沌光团,正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周遭的法则之丝随之震颤。
“您看,我族的天干地支神器已各择其主,天干元辰乾坤大阵也已操演纯熟。此阵若全力运转,理论上可将根源的承载力增强两成,使一日之中的时序节律延长至六十四个时辰,且可维持至少一月有余。”沈天擡眸看着九霄神帝,唇角微扬:“而你与敕帝都需时间一一救帝要恢复根基、重聚神躯,而陛下,你的造化根基还不够完善,还需要更多时日打磨,半年之内强行踏入造化,太仓促了,我想陛下也不愿看到那二十二件神器用于凡世征战?“
九霄神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池眼里自然之法流转骤然加速,如星海翻涌。
一身造化道韵骤然增强,使得整片根源之域的法则之丝都在这一刻疯狂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沈天只觉周身一沉,仿佛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在了他的肩头。
他的脊骨嘎嘎作响,七窍之中有丝丝缕缕的暗金血液渗出,九阳天御功体的光焰明灭不定。但他面色不变。
今日已今非昔比。他晋升超品后,元神之强韧远胜往昔;他对存在之法的认知已真正踏入御道!驾驭太初镇界图与日冕神轮比之前更轻松,可以更全面地发挥这两件混沌至宝之力。
哪怕直面九霄神帝,他也能支撑。
九霄神帝看着他,那元神压迫持续了整整十息,才如潮水般退去。
“需要时间的不只是你与我。”池缓缓开口,语声平淡如初:“帝烛既然资助白帝布下此阵,必定已与敕帝达成某种约定,池与白帝别无选择,会全力以赴对你出手。“
“所以我需要力量。”沈天直视九霄神帝,语声沉凝:“我需要能让敕帝在半年之内奈何不了我的力沈天眼神一凝,一字一句:“我希望陛下将大虞的正统官脉交给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根源之域的混沌气流都为之一凝。
九霄神帝面色再变,万象自然之法显化于外,疯狂流转,搅动周围虚空。
社的杀意更凝如实质,化作无形的锋芒直刺沈天眉心,让沈天只觉眉心刺痛,似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抵在元神之上,只消对方一念,便可将他从根源处斩杀。
九霄神帝凝着眼,语声低沉:“你想完成天人一体?这是要!“
沈天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惭愧,我如今的力量确实浅薄,要对抗敕帝,只能借助官脉与先天众烝之力。
“绝不可能。”九霄神帝面无表情:“值此纪元终末、人族气运勃发之际,我不可能容许天地间诞生一位真正的人皇,尤其是你!”他形势再如何困窘,也不会做这等饮鸩止渴、自毁气运之事。
沈天闻言却只微微一笑:“陛下对天地的认知已触及造化,用不着众生之悉,且据我所知,那三位至尊有一件混沌至宝“万神印’,可点化聚集甚至镇压一切有情无情之物的灵性与意志,众生之烝对三位至尊作用不大!这样吧,我可答应异日三位造化至尊苏醒,我可全力助你与之对抗,”
九霄神帝闻言,又凝神看了沈天一眼:“你既然知道万神印,就一定进入过神狱八层,当知三位至尊苏醒,必除你而后快。”
沈天叹了一声,没有争辩,他朝九霄神帝拱了拱手,语声平淡:“既如此,告辞!我该去准备如何应战敕帝了。”
话音落时,一股无形的涟漪自他周身悄然荡开。
那涟漪所过之处,根源之域中原本翻涌的灰白气流竟开始自行排列、归序、编织一一从散乱的游丝化作纵横的脉络,从混沌的流动转为清晰的轨迹。
那是一种界定与赋予的力量,强势却不可抗拒,让万物各归其位、各得其分。
九霄神帝的瞳孔则骤然一凝。
沈天的这股力量虽只真知层次,可其中蕴含的道韵之纯粹、之深邃,却远超寻常一一仿佛那不是从天地间参悟所得,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能。
池不禁想到了开天辟地时代的敕神、封神。
沈天则摇了摇头,似觉遗憾:“我原本想说,天德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一一可惜!”
此时他身后虚空骤然撕裂,一道赤金色的裂痕在他身前展开。
裂痕边缘流转着紫金劫雷的光华,将周遭的法则之丝灼烧得嗤嗤作响。
而就在他转身迈步,要踏入那道裂痕时,九霄神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且慢!”
沈天脚步一顿,回头。
九霄神帝却又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我不能将大虞的正统官脉给你,但我可以将它交给姬紫阳,以新君继位、承继大统的名义赐下一一这是我的底线!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需保证,穷你此生,不得为人族之皇!”
九霄神帝语声低沉,一字一句:“无论凡世发生何等变故,无论你取得何等权柄,你皆不可登临人皇之位。
沈天闻言,唇角微微上扬。
他负手走回九霄神帝身前,重新站定:“陛下这条件未免过分了,大虞官脉早就被天德帝挖断了根基,如今只剩一副空壳。且陛下即便将官脉交给我,仍旧能影响官脉,甚至一念之间,便可让大虞群官功体崩散、器毒反噬。
一个被您预留了后门的筹码,不值得我付出此等代价,这样吧一一以半年为期如何?半年之内,我不登人皇之位!”
既然玄帝已经松口,那么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了
“绝无可能!”九霄神帝眼神凝冷:“不过我可放松对这二十二人的封禁限制,让他们无需借助众生之燕,尽快破入超品之林。”沈天闻言不禁唇角一抽,心想这位玄帝简直与他一般的无耻。
而就在一个时辰后,九霄神庭,极圣殿。
玄帝元神化身显化于殿中帝座之上。
社的神念如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片刻之后,力,战,雷,阴,火五神王的身影便先后显化于殿中。
五神王之后,一道银白巨眼在殿中显化一一正是先天知神的真身!
紧跟其后的是一道虚幻缥缈的身影,那是三世王。袍的身形修长如竹,面容模糊难辨,唯有周身那三条若有若无的时序长河清晰可见一一一条流淌着过去的残影,一条奔涌着现在的浪潮,一条蜿蜒着未来的支流,三条长河在他身周缓缓流转,彼此交织,如一幅永恒流动的画卷。
随后是瞬神,风神,水神,御神几位准御道,九霄神帝的直属部众。
九霄神帝的眸光扫过殿中诸神:“形势生变,五部神王各率本部神军,总数十万,即刻出兵,前往神狱四层敕神宫,全力镇压、阻断白帝与帝鲲布下的聚神归真阵,阻止敕神真灵复苏!”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先天雷神眉头大皱,上前半步:“陛下,之前您曾言敕帝短时间内不会与陛下、与我神庭为敌,说不用理会,坐观即可,为何此刻又变了主意?”
九霄神帝面色不变:“元魔至尊已入根源与朕面谈,他无意阻止敕帝复生,甚至乐见其成,且朕确定,他已掌握应对敕帝之法。”
殿中诸神王面面相觑,眼中都翻涌着惊疑与不解。
先天知神却若有所思,既然沈天确无阻止敕帝复生的必要,那么敕帝这桩事,就确是陛下的麻烦。即便敕帝复苏,也需一定时间才能恢复至全盛,这位也同样不愿意见到那三位苏醒,但他们仍需尽力延滞这位复苏的时间。
先天阴神柳眉紧蹙,语声清冷:“陛下,大虞北直隶三方大战已至紧要关头。德郡王与镇北军攻势猛烈,我等若抽调神军前往神狱四层,只恐给元魔至尊“
“朕自有安排。”
九霄神帝打断她,语声转冷,“汝等此番出征,可携带神器“四极万神图'与“封神九鼎',由五部神王与三世、瞬,风,水四人持之,全力封锁敕神宫的虚空结构,切断其真灵碎片汇聚的因果脉络,不得保留,不得推诿,务必要迟滞敕神真灵的复苏进程!“
五神王与知神、三世王、瞬神等神依然不解,却齐齐躬身,声震殿宇:“臣等遵旨。”
九霄神帝的元神化身随即消散,如烟云般融入虚空深处,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混沌气流在殿中缓缓飘散。
极圣殿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五神王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力神沉默不语,雷神眉头紧锁,阴神眸光幽深,战神面色冷凝,知神那只银白巨眼微微转动,在诸神王脸上逐一扫过,却未置一词。
片刻之后,力神率先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传令各军,即刻集结!”
其余四神王亦纷纷散去,各回本部调兵遣将。
先天火神走在最后,池的脚步在殿门处微微一顿。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