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龙山城以南一千三百里,虚空如洗。
三道人影负手屹立于万丈云层之上,罡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居中者月白长袍,面容清俊如画,正是司空玄心!
立于左侧的是杀神,其一身杀意凝而不散,仍是一身暗金鳞甲,腰悬两柄孽龙刀;右侧则是那位先天月神,这位一袭月白长裙,霜白长发垂落腰际,面容清冷绝俗,
三人的目光,正穿透层层云霭,落向北面那座被淡金光幕笼罩的山城。
司空玄心的双眸深处,银白神光悄然流转。
他正在以六甲奇门之法观照雪龙山城地下的虚实,试图窥见那座庞大的地宫。可他的目光刚触及那层光幕,便被一层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力量轻轻推开。
那层光幕呈混混沌沌之色,看似轻薄如纱,却将一切窥探、一切推演、一切因果追溯尽数隔绝。光幕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缓缓流转,且几乎每一枚符文都蕴含着随心如意、干涉因果的道韵。
司空玄心心的面色微微一沉。
数月之前,雪龙山城的护城大阵还是以阴阳二气与风雷之力为基的安国级法阵!
可如今,此阵已脱胎换骨,化作一座全新的镇国大阵!
这座阵法的核心,已换成了如意之法,以天地为炉、以因果为薪、以愿力为火,随心如意!寻常阵法施展开来,不过是灵力的堆砌与符文的排列,总有破绽可寻,总有弱点可击。
可这座混元两仪神意风雷阵不同一它不只在防御,更在“如意’!
司空玄心心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不敢打草惊蛇,进一步深入观望。
但司空玄心哪怕用脚跟想,都能猜到这座大阵的核心中枢,正是如意战王。
那位与他并肩作战数万载的同族,此刻正被囚于雪龙山城地底深处,被层层禁制与封印镇锁!而沈天竞将她的如意之力、她的神性本源、她的存在本身都炼入了这座大阵之中,以她为枢,以她为薪,以她为那随心如意的源泉。
“这是将如意阁下当成另一件如意神符了。”
杀神立于司空玄心身侧,同样在凝神感应那座大阵的虚实。
他的眼中同样翻涌着凝重之意:“此阵以如意战王的如意之法为中枢,结合沈天的气运运势,其威能已超楚虞两京的镇国大阵,且内中高手如云一一很麻烦!我感觉很危险。”
他顿了顿,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月神。
以他们三人之力,即便强行破开此阵,也需耗费极大代价。
且一旦被拖住,沈天、地母与那位秦武帝瞬息可至。
杀神虽愿意协助司空玄心来救人,但若没有从此地全身而退的把握,他是绝对不会出手的。月神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大阵之上,她的神念如无形丝线,在那层光幕边缘悄然试探,感受着那阵法深处如意之力的流转节律。片刻之后,她收回神念,微微摇头,清冷的眸光转向司空玄心,似在等他决断。
司空玄心则强压怒恨:“我们等魔天王庭出兵”
就在此时,司空玄心腰间那面六甲神镜骤然一亮。
镜面之上,层层涟漪荡漾开来,一道身影在其中缓缓显化。
那是一名身披银白战甲的翼人,身形修长,背生双翼,面容刚毅,眉心一道刀痕印记流转着凌厉的锋芒。
正是翼皇城之主一一圣刀战王。
他面色苍白,语声沙哑:“国师,风羽要塞已于今日寅时陷落,铁羽城亦告失守,各条战线全面吃紧,我已尽力调度,但敌军势大,实难久持。”
圣刀战王深深呼吸:“更可虑者,族中符阵师监测到四层晶壁附近有剧烈虚空波动,应是魔天王庭的大股援兵即将抵达,预计数量在一千五百万以上,还有数位强大魔主!国师,若我族再无强援,翼皇城与圣山两处一一恐难撑过三日。”
司空玄心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如渊。
待圣刀战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莫急!你即刻传令各部,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所有城池,固守翼皇城与圣山两处。只要撑过三日,一切便有转机。”
他擡眸望向北方,望向雪龙山城的方向,语声则循循善诱,含着安抚之意:“敕神即将苏醒,那位元魔至尊将再无余力顾及此间!这是他最后的一搏,只要你们撑过去,只要我救出如意战王,我族定当气运如虹!”
圣刀战王闻言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他随后却还是叹了一声,眼神没有半分波澜道:“我明白了!三日之内,翼皇城与圣山必在臣手中,不过国师,自开战以来,我族已死伤千万将士,族人更被屠戮两千万之巨,希望国师莫要辜负这数千万族人的牺牲!还有我族最后的这些血裔!”
他重重抱拳,镜面涟漪渐息,那道银白身影缓缓消散。
司空玄心收回目光,刚欲开口,月神却已先行出声。
“抱歉。”她的声音清冷如霜:“形势生变,我现在需返回大虞天京,不能在此久留。”
司空玄心闻言一愣,侧目看向月神,眉间浮现一丝不解:“殿下此言何意?为何要突然背约撤离?”他与天德帝已定下攻守同盟。
这一个多月来,他与杀神为天德镇压大虞腹地诸行省,剪除数十位叛军首领,出力良多。
这才勉强稳住大虞地方的局势。
此时月神却说要退出这次行动?
月神摇了摇头,语声转沉:“敕神宫生变之后,魔天王庭毫无反应,可九霄神庭却在方才突然出兵,五部神王各率本部神军,总数不下十万,已开赴神狱四层,几乎是倾巢而出。”
司空玄心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月神,神色难以置信:“玄帝竟要出兵阻断敕神复苏?还是倾巢而出?这不可能!元皇事前一定与玄帝沟通过,应已取得其默许,才会资助白帝与帝鲲布下聚神归真阵,若无玄帝首肯,元皇绝不可能冒此风险。”
杀神的面色也变了。他当即闭目凝神,一道神念自眉心涌出,穿透层层虚空,落向神庭某位旧友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面色铁青,朝司空玄心微微点头:“我联系了瞬神,确如月神所言。玄帝亲自下令,五部神王与三世主、瞬神都已动身,携带了四极万神图与封神九鼎,意在全力封锁镇压敕神真灵凝聚。”
司空玄心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负手立于云层之上,望着南方那片空荡荡的天穹,久久不语。银白的眼眸深处,符文疯狂流转,六甲奇门之力全力运转,试图推演其中的关节。
可任凭他如何演算,都无法看透玄帝此举的根由。
月神则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道清冷月华,朝大虞天京方向疾掠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原地只余司空玄心与杀神二人,并肩立于虚空,望着那座被层层光幕笼罩的雪龙山城,神色各异。同一时间,大虞皇宫,紫宸殿。
天德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茶盏已被他握得温热。
他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穹,眉头微皱。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潜伏于神庭内部的暗线以秘法传来的急讯。
九霄神庭出兵敕神宫,五部神王倾巢而出一一这个消息让他心生不安。
万妖元皇资助白帝与帝鲲复活敕神,本是他的绝佳机会。
可如今,九霄神帝的反应大出他的意料。
那位图谋造化的帝君,竟不惜倾巢而出也要阻止敕神复苏。
而沈天对此的反应,更出乎他意料。
那位元魔至尊至今没有任何动作,以静制动,仿佛一头隐藏在黑暗中的荒古凶兽,让人不安。天德皇帝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击着御案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而此时神狱四层,魔翼族领地,玄羽城。
那座矗立于断崖之上的巍峨城池,此刻已化作一片修罗地狱。
城墙上燃起冲天的赤红火焰,青石墙体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层层崩裂,碎石如雨坠落。
城中的屋舍塌了大半,街巷间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尸骸,暗蓝色的血液汇成溪流,在碎石与瓦砾间蜿蜒流淌。
城外,数以百万计的仆从魔军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它们甲胄不全,兵刃参差,却胜在数量庞大,不知疲倦,不畏生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左翼被击溃,右翼便从缺口涌入。
它们嘶吼着、咆哮着、扑咬着,将那些仍在负隅顽抗的魔翼族战士撕成碎片。
城楼之上,异刀王持刀而立。
他的身形已残破不堪,左翼齐根而断,右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汩汩流淌着暗蓝色的血液。他手中的长刀已卷了刃,刀身上的符文黯淡如风中残烛。异刀王望着下方那片涌动的魔潮,望着那些正在崩塌的城墙、那些正在倒下的族人,眼中翻涌着绝望与不甘。
他身后,最后百余名残兵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刀锋向外,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异刀王深吸一口气,将卷刃的长刀横于身前。
他张开残破的双翼,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司空玄心!”
那啸声穿透战场的喧嚣,在夜空中回荡。他望向城北那座巍峨的圣山,望着圣山之巅那座银白的宫阙,眼神里翻涌着刻骨的怨毒。
下一瞬,一头高达数十丈的一品岩石巨魔已撞破残存的城门,裹挟着漫天碎石扑至。异刀王咬牙挥刀,暗蓝色的刀光与那巨魔的拳头悍然对撞。
这岩石巨魔的战力远不及他,可异刀王的刀已卷了刃,他的气力已油尽灯枯。
那巨魔的拳头砸碎刀锋,余势不衰,狠狠轰在他的胸腹之间。
异刀王的残躯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砸入废墟之中。
城楼之上,那百余名残兵在魔潮中逐一倒下。有人被巨魔的拳头碾成肉泥,有人被铁甲魔的重剑斩成两段,有人被六臂蛇魔的利爪撕碎。
他们的嘶吼声、惨叫声、咒骂声,与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久久回荡。玄羽城上空,那面绣着银白羽翼的旗帜终于被魔潮淹没,断裂的旗杆轰然坠地。
城中残存的魔翼族人挤在坍塌的殿宇深处,听着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有背生黑翼的雌魔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有魔翼族长者在低声诵念;也有一些魔翼族少年握着兵器,浑身颤抖却不肯放下。
“国师会来救我们的一”一个年轻雌魔的声音细若蚊纳,念念有词:“翼皇城会出兵,圣山也不会不管。”
旁边的老者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苦涩:“他不会来的!这一个多月,我族死伤狼藉,数千万族人困顿于圣山附近,他何曾现过身?至于圣山,翼皇城那边守城都很吃力。”
人群中一片沉默,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附和。
他们只是望着殿门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穹,望着那些正在崩塌的屋宇,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一有绝望,有恐惧,也有刻骨的憎恨。
这一切灾难都源自于司空玄心与如意战王的肆意妄为
城北圣山之西七百里,翼皇城的城楼上。
圣刀战王立于垛口之后,遥望着南方那片正在燃烧的玄羽城。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的神念能清晰地感应到那座城池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一一那些正在倒下的族人、那些正在被屠戮的百姓、那些临死前投向圣山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盼,有质疑,也有怨怼。
圣刀战王闭上眼,深深呼吸。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银白的眼眸已恢复平静。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银白宫阙,望向宫阙深处那面仍在缓缓运转的巨大阵图。
“传令各部一一继续加固城防。”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敌。”
他身后几位将领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攥紧了拳头。可最终,无人开口。他们只是沉默地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圣刀战王重新转过身,望着南方那片仍在燃烧的夜空。
他的双手攥紧,声音低不可闻:“司空玄心一若你真有万全之策,为何至今还不现身?”
夜风拂过城楼,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