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源深处,万妖元皇的意志已先于神躯而至。
当他的身影自混沌中浮现时,整片根源之域的法则之丝都为之一滞。
万妖元皇的目光如两柄无形的利刃,穿透层层翻涌的灰白气流,直直刺向盘坐于根源中央的那道玄色身影。
“玄!”万妖元皇语声沉冷,字字如冰:“你为何出兵敕神宫?你我早有默契一一敕神复苏,于你无害,于我有利,何故中途变卦?”
九霄神帝缓缓睁开双目,神色毫不意外。
“刚才元始魔尊来根源寻我,说他对敕帝苏醒乐见其成,且向我展示了此物。”
他说话时,擡起右手。
掌心之上,一幅微缩的法阵虚影缓缓浮现一一那是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组成的天干元辰乾坤大阵,正在其中运转不息。
“人族的二十二件传承法器,已经成型。”
“这些器物不但仿造了先天神族的天干地支二十二神,更有配套的法阵,神威不俗,几乎直追神庭的天干地支本尊,甚至未来潜力更胜一筹。”
万妖元皇的眸光骤然一凝。
九霄神帝继续道:“那位元魔至尊说此阵可用于凡世征战,也可用于封禁根源,端看我与敕如何选择。”
他收回右手,那幅法阵虚影如烟云般消散:“帝烛,你资助白帝与帝鲲复苏敕神,此举至多能给他添些麻烦,稍稍拖延其脚步,但于我而言,却可能影响成败。”
万妖元皇皱了皱眉。
这人族天干地支传承法器的成型速度好快!
应是沈天的生死枯荣之法与丹药。
据他打探到的情报,那些传承神器的核心,是孙明堂八人。
这八位人族英杰在天意崖上被囚多年,元气亏损严重,本应至少需十年以上才能恢复旧观、再图突破。但沈天不知用了什么药物与法门,竟将这一进程硬生生缩短大半。
还有傲悟丹。
他麾下那些妖神也服用过傲悟丹,还是沈傲转生前炼造的版本,效果相当神奇。
便是那些下等妖神吃了也有一定效果,多能提升些许灵识清明,于一些浅近关窍的参悟上略有进境。更麻烦的是,天地气运正在眷顾人族。
尤其是在这纪元之末。
天地的一切,对人族都是开放、包容的一一不是恩赐,而是这方天地自根源层面的认同。
人族参悟五行,五行便向他们敞开脉络;人族研习阴阳,阴阳便在他们面前显化真意。池们看天地,就像隔着一层薄纱;人族看天地,却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人族所创的每一条修行路径,都被天地格外包容,仿佛这片天地的一切法则都在向人族敞开,都在等待他们参悟、使用、超越。这便是纪元终末、气运勃发之象。
这些傲悟丹对人族御器师的效果可想而知。
若非三位造化至尊在第四纪元便已布局,在人族血肉与灵魂本源之中设下封禁,令其丹田残缺、经脉淤塞,以此阻其修行之路。否则以第九纪元人族与天地的契合,以及那恐怖的繁衍速度一一这方天地早就没有妖神诸族立足之地了。
池收回思绪,看九霄神帝的眸中满是寒意:“所以你与他达成了交易?你用了何物换他的天干地支二十二器?”
池忽然心神一动,恍然之间已明其故:“是先天众燕?你将大虞的正统官脉交给了他?”
话音未落,万妖元皇周身时序之力轰然爆发!
那光明与黑暗之力自池体内爆发,如两道交缠的阴阳鱼,一面金光璀璨如烈日当空,一面幽暗如渊似永夜降临。
两股力量在根源深处悍然冲撞,将周遭的法则之丝撕成漫天碎絮,时序乱流如怒龙般四处奔涌。万妖元皇神色震怒:“你疯了!玄!你这般放纵此獠,未来遗患无穷!他是元魔至尊,他掌终焉之雷,他持元魔碑与太初镇界图一一你竞还将先天众悉拱手相让?”
九霄神帝立于那片混乱之中,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池周身的万象自然之力悄然涌动,一层无形的混沌涟漪自池脚下荡漾开来。
那涟漪所过之处,翻涌的时序乱流层层平息,崩碎的法则之丝重新归位,连万妖元皇那光明与黑暗交织的威压都被无声排开、化解、归寂。
池擡眸看着万妖元皇,语声清淡,却字字如铁:“这能至少让我多争取九个月时间。”
万妖元皇的气息骤然一滞。
池感应到了九霄神帝周身那股力量的变化一一那不再是池熟悉的万象自然之法,而是某种更加凝练、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抗拒的东西。
仿佛九霄神帝站在那里,便是天地本身;仿佛池每一次呼吸,都在引动根源深处的法则随之起伏。那已是无限接近造化的气象。
万妖元皇的瞳孔微微收缩。
池忽然意识到,九霄神帝的整体实力,较之昔日全盛时期的先天敕神,已不遑多让!
这位只差最后一步一
万妖元皇沉默了片刻,浑身的锋芒渐渐收敛:“九个月?你确定,你到时能跨过去?”
九霄神帝摇了摇头。
池看着万妖元皇,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整片根源之域的混沌与秩序:“帝烛,我没有退路!”此时池周身那股无限接近造化的威压,将方圆万丈的虚空都压得微微塌陷:“无论何人挡道,无论付出何等代价,这一步我必须跨过去!”
万妖元皇与九霄神帝对视良久。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权衡,有试探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片刻之后,万妖元皇一声轻哼,周身那翻涌的时序之力缓缓收敛。弛的元神化身开始虚化、淡去,如烟雾般消散在法则洪流之中。
“希望你不要后悔。”社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
九霄神帝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远去,收回目光。
池负手立于根源深处,望着那三股仍在沉睡的古老意志,眸光幽深如渊。池无法给自己留退路,也不想留。
同一时间,大虞天京城南,德郡王中军大营。
营帐连绵如云,旌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
姬紫阳的帅帐设于营盘中央一座土丘之上,帐外甲士林立,战戟如林,方圆百丈之内警戒森严,便是军中千户也不得擅入。
此时在偏帐之中,烛火在微风中轻轻跳动,王府长史徐文远坐于主位,神色漫不经心的喝着茶。另有五人分坐两侧,神色都很难看。
坐在左面最上首的是一名老者,此人身着玄青锦袍,面容清灌,颌下三缕长须,正是内阁首辅宋观府上的总管宋兴。
他的对面是建极殿大学士周秉正的管家周福;下手位置是文华殿大学士赵汝言的管家赵平,二人皆是一身青灰长衫,面容精瘦。
另还有两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一人是定国公府总管钱伯安,一人是安国公府总管孙世德,皆是天京城内数一数二的豪门世仆。
他们来此,是因天德帝那道禅位的圣旨。
前日宫中那场朝会之后,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已看明白一一天子是以退为进,逼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站队,逼诸神和各方势力出手相助。
此时朝中诸臣都已倾向于天子,但宋观、周秉正、赵汝言等阁老,与定国、安国二公府,仍想再试上一试,看德郡王这边是否还有斡旋的余地。
可方才徐文远一开口,便断了他们的念想。
宋兴面色冷峻,望向主位:“长史,德郡王殿下开出的条件,着实苛刻。献出田产、限制私军、降低佃租、支持朝廷限制田产之法一一对我等而言,每一条都是釜底抽薪!便是我等家主有心襄助,族中子弟也未必情愿。”
“徐大人!”
周福也皱着眉头接口:“书院名额、官脉与爵位的承诺一概未提,长史,我等家主在朝中经营数代乃至十数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新朝鼎立之时半分体面都不留,日后朝堂上如何做事?地方上如何施政?”赵平闻言颔首,语声低沉:“德郡王若要推行新政,总需有人替他做事。天下皆知德郡王仁德宽厚,可若对旧臣赶尽杀绝,不知情者怕要心生疑虑。”
徐文远静静听着,待三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五位所言,徐某都明白。只是殿下有言一一旧朝之弊,积重难返,若要革新,便须从根子上着手。田产集中、私军横行、佃租苛重,此三者乃是天下大乱之源!若不能在这三件事上痛下决心,所谓新政,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他语声一顿:“至于诸位家主的体面与出路一一只要遵奉新法,日后自然有诸位的位置。”五位管家面面相觑。
宋兴沉声道:“长史,德郡王可否做出些许让步?”
“让步?”徐文远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放在案上,“不但不会有让步,殿下还希望五位家主能率先垂范,将家中所有粮食尽数献于朝廷,除自身所需之外,一律充公。”
帐中骤然一静。
宋兴眉头紧锁,周福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赵平面色微沉,钱伯安与孙世德对视一眼,神色不虞。宋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长史可知,自陛下提出退位以来,先天神族的几位大主祭已在天京城内频繁走动,许多神殿都开始聚集兵马,若德郡王殿下不改变些条件,只怕朝局变数会更多。”徐文远没有回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五位管家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相同的不以为然一一天德帝以退为进,先天神族的支持明显在增强,姬紫阳却仍这般强硬,简直不识大势,不知进退!
宋兴轻轻放下茶盏,正欲开口告辞。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羽翼扑腾声。
五人循声望去,只见五道银白流光自天际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帐前,那赫然是五只金翎银霄,通体银羽如雪,头顶三根金色翎羽昂然挺立。孙世德最先认出,面色微变一一自家的传讯灵禽也在其中。
他连忙起身出帐,取下信筒,神念探入的瞬间,面色骤然大变。
一九霄神庭倾巢而出,出兵神狱四层,镇压敕神复苏!
家主令他放低姿态,尽量争取待遇。
与此同时,宋兴、周福、赵平、钱伯安四人也纷纷将金翎银霄足部的信筒解开,打开里面的信笺。宋兴握着信笺的手随即微微发抖,周福瞳孔收缩如针,赵平面色煞白,钱伯安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宋兴万分不解,九霄神庭怎会在这个时候出兵?
怎会如此?
五人齐齐望向帐中那道端坐的青衫身影。
徐文远仍端着茶盏,神色淡然如故,唇边含着浅淡笑意。
宋兴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入帐中,语气柔缓:“长史,刚才您所言的条件,还是太苛刻,尤其是田产方面”
徐文远放下茶盏,直接打断:“这些条件不可能更改,我猜五位应是没法做主的,你们身后的那几位没想清楚,不妨先回去吧,等你们的主人想明白了再来,殿下不急一”
他擡手端茶,语调温和却毫不含糊:“送客。”
五位管家面色微变,不敢多言,起身拱手,鱼贯而出。
行至营门之外,他们正要登车离去,忽然齐齐心神一震,猛地擡头。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浩瀚如渊的威压自虚空深处轰然降临,无声无息,却沉重到无以复加。
那威压无形无质,如山岳倾覆、似天穹崩塌,压得五人脊骨嘎嘎作响,呼吸都变得艰难。
营中值守的将士面色骤变,七品以下的士卒成片跪伏于地,连擡头都做不到。修为稍高的将领虽勉强站立,却也面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五人心神剧震,拚命催动气血,却发现自己的真元在那股威压面前如泥牛入海。他们凝神窥探,试图看清那威压的源头,可他们的目光,随即被徐文远阻拦。
徐文远的身影自营门内缓步而出。他看了那五个面色惨白的管家一眼,擡手一挥袖袍。
一股柔和的罡力如春风拂面,将五人稳稳托起,送出数十丈外。
“营中军机重地,汝等也敢私自窥探,是想死么?”
徐文远语声平淡,却含着酷烈杀意。
五人面面相觑,不敢多留,纷纷转身登车,驶离大营,连头都不敢回。
而就在那片威压笼罩的营盘深处,帅帐之中。
姬紫阳端坐于主位,目光落在身前那道暗金身影上,看着对方掌中那方通体玄黄、流转着混沌光华的印玺。
那印玺方圆九寸,通体玄黄如混沌初凝,九龙交纽盘踞其上,龙眸开阖间有丝丝缕缕的混沌光华垂落,将周遭虚空压得微微塌陷,仿佛一方微缩的天地被封印于方寸之间。
姬紫阳的面色青白变化,语声沙哑:“这是九霄神帝的?”
沈天微微颔首,将那方印玺放在案上,推到姬紫阳面前:“也是大虞先天众悉的核心,凡世官脉的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