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紫阳将那方玄黄印玺托于掌心,指尖触及玺面的刹那,便觉一股温热厚重的气流自印身深处涌来。那不是灵力,亦非神元,而是一种沛然莫御、缥缈如云却又沉若万钧的气息,仿佛整片天地间所有属于“人’的意志、信念与气数,都在这一刻被纳入方寸之间,凝于他掌心之下。
他缓缓翻过印面,目光落在那八字之上一一万象镇神,统御玄黄!
字迹古朴遒劲,以先天道纹镌刻而成,每一笔每一划都流淌着金黄色的皇道神辉,在印面上微微流转,恍若活的龙蛇。神辉所及之处,印身的混沌色泽随之荡漾,山川、河岳、日月、星辰的虚影在印中一闪而逝,又归于沉寂。
姬紫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口气沉入丹田,又缓缓吐出。
他擡起头,看向沈天,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这真是神天玺!“
姬紫阳神色匪夷所思:“你与他之间,究竟做了什么交易?九霄神帝怎可能将这等器物交予你?”沈天微微一笑,目光落向帐外的暮色:“我应允他,以人族天干地支二十二件传承神器为其封禁根源,助他延缓那三位造化苏醒。”
姬紫阳闻言眉头微皱,目光在沈天脸上逡巡片刻:“怕是还不止这些吧?九霄神帝即便再怎么心切于造化、形势再怎么窘迫,也不可能将这等动摇神族根本之物拱手相让,他不怕你借之聚拢人族气运,登临人皇之位?”
沈天神色坦然地点点头:“确实还有条件。一一我会以殿下未来的人皇位格,以及我的敕封之力,帮助他封镇根源,此外第九纪元终结之前,我不得染指人皇之位。”
姬紫阳瞬时眉头一蹙:“你不该答应的,待我们拿下京城,自建官脉体系,至多也就两三年功夫的事。换成如今紊乱的时序,也就是三四个月,何必拿这人皇传承去换?
姬紫阳其实很看重这大虞皇统的传承,自先祖开国以来,大虞已传承七千三百余载,十二位帝君,几度兴衰,方有今日之大虞。
这基业,这权柄,说全然不放在心上,那是自欺欺人。
姬紫阳更不愿这皇统传承断绝在他手上。
可他更清楚,值此纪元终末之际,人皇之位在沈天这位元魔至尊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一一沈天掌太初镇界图,掌元魔碑,掌日冕神轮,一身气运早已与人族、与天地休戚相关。
这人皇之位若由自己来坐,聚拢的不过是大虞一国之气运;若由沈天来坐,却可能聚合整个人族的存续之基。
所谓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若人族倾覆,大虞即便续存一姓之统,也不过是冢中枯骨。
一家一姓之兴衰,在天地倾覆、纪元更迭面前,轻如鸿毛。
何况他至今膝下无子,便是坐了那张龙椅,未来皇统又该如何传承?
沈天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如常:“九霄神帝愿意将此物给我,是因三位造化手中持有混沌至宝“万神印’,此宝可点化、镇压一切有情无情之物的灵性与意志!先天众悉亦要受其压制,且我即便没有人皇名分,亦可另寻他途,运用这先天众悉,万民愿力。”
他擡眸看向姬紫阳,语声转沉:“我有一事,需请岳丈应允。待殿下登基之日,须由我这个元始魔尊,以元魔界的名义你为人皇之位!此举或有冒犯岳丈之处,但为你我,为人族计,为纪元终末之前尽量聚拢气运计,还请岳丈成全。”
姬紫阳闻言却洒然一笑,“这有何妨?我姬紫阳本不在乎那些虚礼,值此非常之时,自然是以非常之法行事,此举有益于你的敕封之力,我岂有不应之理?”沈天随即将目光转向天京城的方向:“其实说这些还早,当务之急是尽快拿下天京城,不过岳丈大人能用于攻城的兵马只有本部二百万,以及圣玄机与御允和二位先生从旁协助,其余三百二十万将士需由我伯父沈八达统率,尽快打通漕运,荡平隐天子!”
姬紫阳却眉梢一扬:“足够了。”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方神天玺,五指缓缓收拢,将其轻轻握紧。
那一瞬间,神天玺表面九龙交纽的九条金龙虚影同时昂首,龙眸开阖间,丝丝缕缕的混沌光华垂落而下,与姬紫阳周身的皇脉帝气交相辉映。那金黄色的气运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与玺印中的先天众杰彼此交融、共鸣、脉动,仿佛两股同源的力量终于在此刻重逢。
姬紫阳的身躯微微一震。他的感知在这一刻骤然拔高、扩张、延伸一一他“看见’了那覆盖天京的官脉网络。
无数条细若游丝的金色脉络从神天玺中延伸而出,穿透虚空,穿透城墙,穿透宫墙,直直探入皇城深处每一位三品以上高官大将的丹田与元神核心。
即便天德皇帝另建了伪官脉,以自身力量封镇,也无法完全阻隔!
他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冷冽如刀。
城内那些门阀、那些世家、那些还在观望、还在讨价还价、还在试图左右逢源一一他们以为自己有筹码,以为局势未定,以为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气运、他们的一切,都已攥在他掌心之中。
只要他姬紫阳愿意,一念之间,便可让城中许多高官大将功体崩散、器毒反噬,让那些千年世族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姬紫阳深吸一口气,将这口浊气缓缓吐出,周身翻涌的皇脉帝气也随之平复。
神天玺表面的九龙虚影缓缓收回龙首,重新沉寂于玺印深处,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沈天此时已化作一道极细的赤金流光,冲天而起。
那流光撕裂暮色,转瞬便消失在北方天际尽头,只留下一道细若游丝的灼痕,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同一时间,敕神宫。
这片破碎的虚空已被层层叠叠的神光天幕笼罩。
五部神军的战舰呈五方方位排开,一万艘辉煌巨舰如一片移动的钢铁大陆,将整座敕神宫围得水泄不通舰群之上,十万先天神军列阵而立,甲胄森严,战戟如林,气血贯通,杀意凝如实质,在军阵上空凝聚成五道粗如天柱的血色光柱,彼此呼应,构成一座覆盖方圆万里的庞然阵图。
阵图中央,九尊巨大的青铜鼎炉悬于虚空,各据一方。
那正是封神九鼎一一九鼎鼎身之上天然生成日月星辰的纹路,流转着大地脉络,它们彼此勾连,将整座敕神宫的虚空镇压得如同凝固的琥珀。而在九鼎环绕之中,一幅巨大的图卷正缓缓展开。
那是四极万神图一一图卷展开如天幕,四方虚空各有一道巍峨虚影镇守。
东方那位通体银白,身周环绕着亿万星辰虚影,仿佛牵动周天星轨流转;南方那位赤金如熔铸的琉璃,光热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星云生灭;西方那位玄黑如渊,周身有凛冽的星河碎屑盘旋;北方那位青碧如洗,霜白星光自池指尖垂落如瀑。
四尊虚影不辨面容,唯有各自掌中流转的星辰法则清晰可辨一一那是星空四极的化身,是天道秩序的枢机。
四尊虚影之间,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如星辰般明灭闪烁,将整片虚空的每一处褶皱、每一条裂缝、每一缕时序乱流尽数镇压、封印、归序。
三世王立于四极万神图正上方,双手结印,以神念驾驭那幅庞然图卷。
他的意志如无形的丝线,与图卷中四尊虚影的法则脉络深度嵌合,将四极之力的流转节律尽数掌控于方寸之间。
他周身三条时序长河一一过去、现在、未来一一如无形的脉络,与图卷中的星辰法则层层勾连,将整座阵图的时序律动纳入掌控。
瞬神、水神、风神与御神则各自驾驭四口敕极剑,立于四方虚空,与图卷中的四尊星辰守护遥相呼应。瞬神身前的是天经剑,剑身就像是一道无始无终的直光,贯穿南方天穹,剑身之内隐约可见天地之初最早诞生的一缕秩序一那是“方位’的源头,是所有坐标的原点。
剑锋所向,虚空自行排开,露出后方澄澈的混沌;剑背所对,虚空自行合拢,如被无形之手缝合。此剑一出,一切错位的存在都被强行拉回其应在之处,便是一缕因果残线、一丝时序碎屑,也休想越过剑光划分的界限。
地纬剑横陈北方,剑身厚重如万岳叠压,表面流转着山川脉动的纹理。
那纹理时如江河流淌,时如山脉隆起,时如地层叠压一一那是“承载’的法则,是万物得以立足的根基。
剑意所及,虚空不再虚无,而是有了分量、有了支撑、有了无法逾越的边界。
任何试图从地面遁走的存在,都要先过此剑一关,而此剑之下,万物皆需俯首!
规圆剑悬于西侧,剑身浑圆如天穹之弧,边缘流转着周而复始的节律。
那节律不是时序,却比时序更加根本一一是「循环’本身,是圆环、是周期、是万物终将回归的必然。剑光过处,一切偏离轨道的力量都被强行拉回弧线之内,无论你走出多远,最终都要回到起点。便是帝鲲的吞天噬地,在此剑面前也会被自身的吞噬之力反噬,如蛇吞其尾,困于无尽的循环。矩方剑镇守东方,剑身方正如大地之隅,四角分明,棱线凌厉。
那是“界限’的显化,是方与圆的分野,是万物不可逾越的边际。剑意所过,虚空被切割成无数规整的方域,每一寸空间都有其固定的位置、固定的形态、固定的归属。
任何试图模糊边界的存在,都会在此剑面前被强行界定、分割、归位,如同被无形的刀刃剖开,泾渭分明,再无模糊之地。
四剑齐出,秩序便有了骨架。
天经定方位,地纬立根基,规圆成循环,矩方划界限一一四重秩序之力交织成网,将整座敕神宫的虚空彻底笼入其中。
白帝立于大罗殿废墟之上,银白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他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神光天幕,落在那四口悬于四方的神剑之上,落在那幅正在缓缓展开的四极万神图上,落在那九尊镇压虚空的封神九鼎之上一一这是昔日敕封二神的神器!现在却是九霄神帝赖以镇压天下,镇压诸神的器物。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唯有那无数细密的剑意正在他体内凝聚、压缩、升华。
就在四极万神图压下的瞬间,白帝周身的剑光剑意陡然爆发。
足足四万三千剑!
在同一个呼吸内同时抵达四面八方一一天经、地纬、规圆、矩方,四口敕极剑的剑身在同一瞬间被四万三千道银白弧光击中。每一道弧光的切入角度、力道、法则偏转都不同,每一道都精准地刺入四剑秩序之力的衔接间隙,如同暴雨同时击打四面墙壁,令其从最细微的裂纹处开始崩塌。
帝鲲的身形在同一瞬间分裂一一半为鲲,半为鹏。巨鲲之口朝上,吞向封神九鼎垂落的九道混沌光柱,将那足以镇压万物的秩序之流如长河般汲入腹中,又于体内碾磨、消解、归无。巨鹏之翼朝下,翼锋切割虚空时产生的罡风化作数万道细如发丝的漆黑裂痕,沿着四极万神图表面的金色符文疯狂游走,如同千百条无形的蟒蛇在追寻阵图的脉络与破绽。
敕神宫深处的金色符文在同一瞬间炸开。
那本就是敕神真灵凝聚过程中的自然涨落,此刻被白帝与帝鲲的全力爆发牵引,敕封之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缠绕上白帝与帝鲲的神躯。
白帝的剑意在一瞬之间暴涨七倍,每一道剑弧中都已不再是单纯的斩杀之力,而是含着改写法则的敕封斩落的同时,天经剑的方位秩序正在被强行重写,地纬剑的承载之基正在被反向界定,规圆剑的循环正在被斩为断裂,矩方剑的界限正在被捅破为混沌。
封神九鼎的九道光柱在这刹那同时收缩、拉伸、绞杀一一九鼎之力在敕神宫中央化作一座九重错位的秩序绞盘,将帝鲲半鲲半鹏的身躯从两个方向同时撕扯。
巨鲲之口吞下的混沌光柱在腹中炸开,将帝鲲的半边身躯炸得鳞甲迸碎;巨鹏之翼被九鼎之力剪断三成翼骨,暗金色的神血在虚空中如暴雨喷洒。
四极万神图在这刹那全数展开一一东极星轨收缩为绞索,南极星云爆裂为焚风,西极星屑旋转为刃环,北极霜星倾泻为冰瀑。
四股星辰之力交织成一个不断坍缩的星辰牢笼,将白帝困在中央,同时以每秒两万七千次的频率向中心挤压、切割、镇压。
白帝立于牢笼中心,浑身绽出数千道细如发丝的剑痕,神血浸透银白战甲,可他手中那柄太白孤锋依然挥斩不停,每一剑斩出都同时击碎三千道挤压而来的星辰之力,剑尖所至,牢笼壁便绽开一道裂口。幸运的是,敕神真灵的凝聚依然缓如滴水,可敕封之力在这瞬间仍再次攀升一一白帝的剑意被提升至一个连他自己都未能全然掌控的层次,帝鲲的身躯在那敕封加持下同时化作真正的天地鲲鹏,既是吞噬一切的巨鲲,亦是撕裂一切的巨鹏!
池的巨口张开,将半座星辰牢笼吞入腹中,他的双翼合拢,将另一半星辰牢笼从中剪断。
阴神双手结印,一手按在四极万神图的核心,一手压入封神九鼎的阵枢。
她在全力镇压的同时,神念化作三千条银白丝线,将那些正在凝聚的敕神真灵碎片又一次强行撕开、推离、归散。
此时阴神微微蹙眉,感知到神庭而来的急讯落入心神。
天京城方向有异动。
德郡王与镇北军联军正在调整兵力部署。
阴神稍作凝思,目光又扫了对面的先天火神一眼一一她感觉今日的先天火神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