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长乐怀着振奋的心情,翻开了第三页的试卷。
三个大字映入眼帘:律法题
钱长乐眉头微皱。
这是他最薄弱之处。
大明律三十卷,煌煌十余万字,浩如烟海。不是胥吏子弟,又如何会去通读律法。
更何况,他就是想要通读也无从通读。
就连王夫子那处,也是没有大明律的,他想借来读一读,也无从读起。
钱长乐紧张地往下看去。
第一部分,是律法解释。一共五道题,每道两分,共计十分。
不赦之罪,有“十恶'。试举其七。
这......谁会这么无聊,没事去背十恶?
钱长乐只能靠着平日里从戏文、话本,以及乡间闲谈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在脑海里拼命地搜刮着相关的字眼。
谋反、大逆......不孝?不义?大不敬?然后呢?
钱长乐摇摇头,压住心中慌乱,继续往下看。
贪赃之罪,有“六赃'。试举其四。
这个就更完蛋了,贪赃之罪居然还分成六种的吗?
农户子弟钱长乐目瞪口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
这十余日的突击准备之中,也完全没有涉及到这个部分
钱长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能看得出来这些题目都极为基础。
和前面的经义题一样,都是只要稍稍粗通便能拿下的题目。然而,没读过就是没读过。
粗略判断之下,或许十分之中,他只能得个四分或六分。
哎,好过没有吧。
钱长乐叹了口气,目光越过这几道题,投向了后续部分。
二、案例题(二十分)
这一部分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两道案例,题干密密麻麻,一堆张三、李四、王五的。
粗看过去皆是错综复杂的民间纠纷与判罚判例,一共二道,每道足有十分。
钱长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虽然在王夫子那里靠着稀薄人情,借过那本《问刑条例》中。
可这十余日的备考时间何其急促?
他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经义和算术上,对于这本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律法书,不过是囫囵吞枣地翻了一遍。
如今真到了“不时之需”的时候,他才发觉脑子里记得的东西,是何等的模糊不清。
他抱着侥幸心理,往下细看。
本县推行商税新政,对城中商铺核定新税。
生员王某,自家米铺因被核查出往年漏税,需补缴并按新制纳税,心怀不满。遂散布“新政与民争利,官逼民反”等言论,聚众百余人,围堵县衙,投掷秽物,致县衙公务一度瘫痪。
问:此案当如何定性?主犯王某及从者,当依何律论处?
完了。
这两个字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按谋反判斩吗?好像有些夸张了。
还是按“造言惑众”判流放?会不会只是仗责?
钱长乐此刻只觉得脑袋空空。
题目看起来面善无比,但他心中却一点成算也无。
难道他就要在这里,眼睁睁地丢掉这整整二十分吗?那他前面建立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不甘心!他不甘心!
钱长乐咬着牙,接着看向第二题,眼睛里这才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多年前,某县民张三因家中急需用钱,将祖传田产八亩立契卖给同村乡绅李氏,得原价银二十五两。
契书上写明“永无找赎”,但当时并未办理过割赋役手续。
四年之后,张三以“近年田价上涨,当年售价过低”为由,向李氏要求找补银八两。李氏断然拒绝,称“黑字白纸,契明价足”,不应反复。
张三于是告到县衙,声称当年实为“活卖”,按本地惯例可以找价;李氏则拿出契约为证,指明明明白白是“绝卖”。
请问,此案,当如何判罚?
这道题!
钱长乐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一道精光!
这道题他记得!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啊!
正是因为里长当初那番话,他除了温习算术、经义以外,对所有涉及田产、赋役的内容都格外上了心。这道关于“活卖”与“绝卖”的案例,他在《问刑条例》上反复看过三遍!
他记得清清楚楚,条例上写得明白:田产买卖,五年之内,可找价,但不得超过三次;五年以上者,找价不允!
此案之中,“四年之后”正好在五年之期内!而判罚的关键,就在于那句“并未办理过割赋役手续”!这便是“活卖”的铁证!
李氏虽有“永无找赎”的契书,但在国法大于私契的原则下,张三找价的诉求,理应得到县衙的支持!一股狂喜涌上心头,钱长乐几乎要按捺不住提笔的冲动。
太好了!前面的经义、算术只是基础项,这律法题才是拉分项!
五分虽然不多,但这是在律法题上拉开的五分,又何其重要!
这吏员考选,大部分应该还是如同他这般的普通子弟,他读不到大明律,其他人也应该读不到才是。更何况,如他一般,居然侥幸能读到《问刑条例》的又有几个呢?这就是差距了!
钱长乐心中稍稍宽慰,正欲翻到下一张试卷,先去看看后面的题目,好让自己彻底安心。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纸页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猛地一僵。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海瑞!海青天!
他记起来了,在那本《问刑条例》的这一条判例注解中,他曾见过海瑞的名字!
当时他还因为“海青天”的大名而特意多读了几遍!
此刻那段注解的文字,顿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海瑞主政期间,曾遇此案,其判罚却大相径庭。
海大人认为,凡田产交易,不经官府、不纳契税、不过割赋役者,其契约本身便有瑕疵。
若卖方找价,则应以“无契”论处,重新估价,甚至允许卖方以更高价赎回!
此非其不明田间习俗、不明过往惯例。
其真实目的,乃是倒逼所有民间田产交易,都必须走官府明路,纳税入册,以杜绝隐匿、逃税之弊!好险!
一股冷汗,瞬间从钱长乐的背后冒了出来。
他差点就中了出题人的圈套!
当今天子,锐意新政,其核心便是清丈田亩,核实税基。
这道题表面上考的是田产纠纷,实际上考的,却是考生对“过往弊政”的理解和选择!
若按常规条例判,答一句“允其找价”,只能算勉强合格。
若能引申出海瑞此条,点明其“倒逼契税”的深意,才算是真正答到了皇帝的心坎里!这才是满分的答案!
钱长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方才那这通电光火石的闪念太过可怕,他的后衫几乎都已被冷汗浸湿。但好在想到了!
这五分,他拿稳了!
他定了定神,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翻开了第四页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