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之事交代下去后,朱由检便不再去想这事了。
那是陕西小组人员確定以后,才需要面谈详聊的事情。
在討论出初步方略后,他又会逐步扩大范围,徵调、引入更大规模的人员进入这个事项当中进行討论。
这正是他目前赖以推动整个帝国前进的工作模式。
集权揽事→初步筛选人手→初步定案。
再度集权揽事→再度扩大人手→最终定案。
京师新政、理藩院、秘书处中各个小组,都是这种模式下的產物。
朱由检会先將明朝体制下,散落各处的事务,通过或正式或非正式的组织架构调整或人事任命,归拢到一处。
然后集思广益,在他定下的大方向下,让秘书处或少量大臣形成初步的执行方案。
拿著初步方案,再度引入更多的人员进行討论,然后改善方案,並確定最终执行人员。
后续再通过红绿赏罚,进度跟踪等来跟进整个事项的发展。
而他的精力,则会从这个方向抽离出来,转向另一个方向。
在整个过程中,有的事项是由他发起,有的事项是由下面的大臣发起,但基本上都遵循这样一个流程。
实际上,这並不是正常的“皇帝”模式。
而有些像“摄政大臣”或者说“宰相”模式。
但好处在於,他確实有宰相的能力,而头上又没有一个盯著他脖子看的狗皇帝。
不过,这种模式是不能长久持续,也不应该长久持续的。
朱由检已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並开始將大量的思考、决策工作一点点下放出去。
对他来说,拋开开局阶段所难免的具体事务推动而言,最重要的永远只有三件事情:
把握住核心战略方向,推广先进的方法、理论,建立起合理的人才筛选与奖惩机制。
只要这三点稳定不动,慢慢地,自然能够將天下的人才与资源,都匯聚到新政这辆轰鸣的战车之上,再將这腐朽的天下,重型一遍。
至於前期如此具体地介入具体事务之中————
那谁叫明朝人的工作习惯、工作方法,都全然叫他难以適应呢?
君臣君臣,自然是要臣来就君,而不是君去就臣了。
朱由检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翻开了最上面的一封奏疏。
《北直隶第一届吏员考试录取结果》。
只扫了一眼提要,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二百五十一人。
居然有二百五十一人,都写了號舍巡丁舞弊的“时弊策论”。
这个数字,比他预想中还要多上一些。
名单上,详尽地列出了这二百五十一名考生的各科成绩。
普遍来看,经义与算术的分数都还不错,大多在二十分以上。
而律法、时政、公务这三科,分数便难看了许多,不少都只是將將十分出头。
至於那张逻辑卷,结果更是两极分化。
多数要么是三十分满分,要么,就是零分。
朱由检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他提起硃笔,在那名字下,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就取到这里吧。”
“前一百名,足矣。三十名填到顺天府中,其余的为北直隶新政做预备”
他將奏疏递给一旁侍立的高时明。
“高伴伴,现在就送去礼部,让他们在午时之前誊抄出来,张榜公布。”
高时明躬身接过,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皇帝硃笔划线之处。
第一百名,钱长乐,总分一百一十三分。
经义二十四,算术三十分,律法十二分——
他没再多看,立刻转身,招来一名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便捧著奏疏快步退了出去。
直到高时明重新回到身边,朱由检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隨意。
“朕看倪元璐在奏疏最后说,所有试卷的评分匯总,以及那些时弊的梳理,后天便可呈上?”
“他这是又打算熬上两个通宵了?”
朱由检的语气沉了下来。
“告诉他,所请不允。”
“让他五日后再呈报便是。”
“还有,你现在就派个小太监过去秘书处那边,把他赶回家睡觉去,明天再来上值!”
高时明闻言,脸上露出了笑意:“陛下说的是,倪秘书的眼圈,確实是一日比一日深了。奴婢这就去吩咐。”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催一催吏部,儘快將官员的休假章程给朕擬出来。除了旬休之外,所有参与新政的官员,朕统一再额外批给他们两天假期。你来安排,让他们儘快分批轮休。”
高时明脸上的笑容更甚,躬身道:“陛下仁心,实乃臣工之福。”
朱由检闻言,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並没有说话。
仁慈吗?
这其中,固然有一些后世牛马对当世牛马的————些许怜悯?
但更多还是从理性角度考虑的。
毕竟不休息好,怎么能高效做事?
自登基以来,朱由检所行的每一件事,都力求万全,力求可控,恨不得用雷
霆万钧之力,將所有问题在出现之前就彻底轰碎。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持续不断的胜利,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凝聚人心手段!
地方豪强、门阀胥吏,会对新政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反抗?
这种事,为何要等到发生了,才手忙脚乱地去应对?
他又不是在演电视剧,何必搞什么微服私访,帝王鎧甲合体?
古人云,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与其雷霆万钧以平乱,不如化乱於无形。
所以朱由检才將诸多最极端的手段、下场一一列出,印在试卷上,向整个北直隶进行“政治吹风”。
不要问这有没有用。
十成有三成用呢?有两成呢?哪怕有一成呢?
等翰林院那边,把张居正改革中遇到的抵抗、问题,整理清楚了。
他还要进行一场更强烈的“吹风”活动,来震慑整个北直隶的城狐社鼠们。
朱由检会贴心地帮这些“城狐社鼠”,把他们五十年前各位前辈的手段,分门別类,条条整理,印刷成小册子下发。
並贴心在每一种手段后面,附上温暖关怀:
——月朋友,你这样做,是够不到斩首判罚的,建议你聚眾超过300人,或者找几个朋友一起凑个单
这还不算完,隨著新政的推广,朱由检还准备了大量其他手段来確保整个新政的成功率,只是还在筹备当中罢了。
毕竟这场北直隶新政,与青城之战不同,是一场不允许失败的战爭!
新政一旦受挫,眼下被他强行鼓动起来的人心士气,会受挫。
那些被他聚拢过来的新政官僚,也会信念动摇。
这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大好局面,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甚至如同陕西那般,变成多米诺骨牌的第一道骨牌。
到时候史书之上,说不定还要写上一句,明之亡,实亡於新政也。
那他朱由检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所以,舆论、人心、赏罚、队伍建设————但凡能用上的手段,他一样都不会落下。
只求一个万无一失。
然而,朱由检终究不是神。
总有些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
这场休假之事引起的“集体上疏”正是如此。
表面上看,满朝文武都是为了君上的龙体著想,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可在那背后,又是否潜藏著几分“合眾挟上”的念头呢?
他第一次否决,是真心觉得自己並不累。
皇帝的996,和社畜的996,能是一回事吗?
他的办公室就在臥室隔壁,他也不需要查阅无数的资料数据去写一篇可能被轻易打回的报告。
他的工作输出,更多是决策的质量,而非决策的数量。
可他没想到,一疏不成,二疏再上,三疏又起。
一场小小的风波,竟演变成席捲朝堂的大事件。
这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
也让他从之前眾正盈朝的快乐之中略微警醒过来。
虽然他最终借力打力,轻易將风波按下,甚至反过来又利用此事收割了一波人心,堪称一举三得。
但————
万一呢?
万一下一次,这种他无法完全预料的“合意”,出现在推广新学、清理藩王、甚至是远征日本这些大事上呢?
他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明朝人,他永远无法百分之百地去擬合明代士大夫的思维迴路。
这才是他真正警惕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北直隶吏员大选!
起初,这不过是顺天府推官王肇对在清理了衙门旧吏之后,一次例行的补充考选。
这种考试,在大明朝早已是標准流程,毫无新意。
即便他朱由检大笔一挥,让《大明时报》刊登此事,广而告之,最初也不过吸引了数百人报名而已。
別说朱由检,恐怕推动此事的王肇对自己也並未放在心上。
可那场“休假风波”,让朱由检敏锐地意识到文臣联合的潜在风险。
他必须要慢慢在自己的身边,开拓和扶持更多样化的群体,以摊薄这股过於庞大的影响力。
而吏员,这个上接文臣、下触万民的关键群体,便是他选择的重要目標!
所以,他才临时插手,亲自在大明时报上连载了数期文章,阐述吏员的重要性,硬生生將这场原本不起眼的考试,鼓动到了如今万眾瞩目的地步。
这就是《顺天府吏员考试》为什么突然变成《北直隶吏员考试》的原因了。
至於號舍舞弊之事,更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一鱼三吃”。
其一,他藉此再一次试探了朝中诸臣的站位。
毕竟这等申韩之术的手法,实在是有违儒家的审美。
在这件事的討论、爭议之中。
谁在秉公直言,谁又能放下道理,一味屈从,便能看得明明白白。
对他朱由检来说,秉公的未必是坏人,屈从的也未必是好人。
但重要的是,他们是两班人,而且是略微均等的两班人,这就够了!
其二,则是舆论上的考量了。
什么样的故事最容易传遍大江南北?
夸张的、爆炸的、顛覆常理的、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朱由检对这套理论再熟悉不过了,在如今世界,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善於操弄舆论!
讲“皇帝看重吏员”,讲“吏员是新的登天之阶”,讲“吏员是新政成功的关键”。
纵使讲上一百遍,一万遍都是没有用的。
这等信息量巨高的內容,只会隨著传播距离的扩大,越传越弱。
京城之中还好,传到大名府恐怕都无人问津了。
但一个“一题定生死,帝王亲拔擢”的故事,却足以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两京十三省!
千般说理,终究不如一句“同挽天倾”,不如一个“砍头侍郎”的名场面来得深入人心。
而最后一个目的,则更为隱秘,也更难对人言说。
考上了吏员,就算他朱由检的人了吗?
难说。
主考官是翰林院的编修,他们考选后也是分到顺天府乃至北直隶去做事。
从不入流的吏员,再到他这个皇帝,中间更是不知道隔了多少品级。
要如何让他们感知到,是皇帝亲手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要如何让他们心中,埋下一颗“天子门生”的种子?
正是要靠这种充满戏剧性的,“帝君亲拔”的传说!
与这三桩天大的好处比起来。
所谓公平性的缺失、所谓吏员质量的下降,所谓陛下形象受损的这些缺点,根本不值一提!
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最终不过是取捨权衡罢了。
他朱由检,自是觉得这场买卖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