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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克绍箕裘,发蒙振聩


更新时间:2026年02月28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天地人三事说完,北直新政的全部内容便就绪了。

但一个月一次的大会,却不仅仅是讲北直新政而已。

朱由检木槌敲了又敲,流水一般将一件件事情拎出来敲定。

比如先前略过的京营整顿,如今也有了细则定论。

定了先选汰一万精兵作为种子,再逐步铺开。

吏科都给事中杨所修,接任京营戎政大臣。

司礼监秉笔曹化淳,接任提督京营太监。

襄城伯李守琦,接任京营总理大臣。

京营三驾马车由杨所修总掌,直接向皇帝汇报。

而霍维华代掌兵部两月,今日扶正,终于把“代”字撕了。

从兵部左侍郎,变成了真正的兵部尚书。

再然后是户部改革后的新架构汇报。

主要是新设的各个司部的负责人任命,以及工作计划。

其中新成立的度支司,呈报了第一版的永昌元年预算草案。

在这份草案里面,两京十三省不再欠税,辽东军费又有所下降,再加上北直隶清丈可能增加的税额,大明终于可以获得每年近百万两的盈余了!

这份预算草案当场就被朱由检打了回去。

如此海晏河清,你在做什么梦呢?

永昌帝君做出最高指示。

度支度支,不要考虑钱怎么来。

而是客观,公正地汇报事实,汇报全部事实即可。

钱的问题,是朕和其余部门要解决的事情。

因此,一方面,要求按最差、一般、最好三种情况,重新议定岁入。

另一方面,则要求将旧饷所欠的一千万兵饷,设定一个五年的还债计划,也逐步加入每年开支之中。此外还有各个省份,明年布政司小组执政任务目标的讨论;

辽东清饷小组最新公文的汇报和评审;

刑部汇报黄山案、杨镐、王化贞案的进展等等等等。

中间的茶歇过了一轮又一轮。

到了酉时,眼见议题还有好几个没聊完,更是直接上了个工作餐。

每个人端上一个木盘,各自有四菜一汤。

都是光禄寺直接拿了食材,在武英殿左近支了灶台现场做出来的。

而朱由检则是独自享用长秋亲手下厨所作的面条。

君臣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刚刚上任的北直隶八府巡按袁可立,汇报初定的监察机制。

“一应监察机制,分三项,曰定期巡查,曰知县汇报,曰乡老入京......”

“其定期巡查,当有明查,有暗访两条线......”

“御史若贪,查实有据,举告之人加红一道,被举之人加绿十道,永不录用......“

”臣以为,当此新政之始,矫枉必要过正,否则不能纠以往贪腐风气......“

袁可立一边说,下面大臣一边咂吧嘴。

有喝汤者,有剔牙者,如朱由检更是嘶溜嘶溜将面条暴风吸入。

整个武英殿之中,可谓是一点大明权力巅峰的礼制仪态都没有。

但所有人却都沉浸在这种不断议定诸多方案的狂热......或者说疲惫之中。

整场大会,对永昌元年要行的新政,或者最终确定,或斟酌讨论,或分派任务,不一而足,竟是到戌时方才告终。当武英殿厚重的殿门被重新推开,新任阁臣李邦华走出殿门,顿时就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战。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只见一轮皓月高悬,星辰稀疏,这才恍然惊觉,竟然已经到了深夜。身后,是陆续走出的同僚们。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却又在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亢奋。

众人纷纷散去。

四位内阁大学士结伴而行,一时间却都累得不想说话。

沉默着走过长长的宫道,直到承天门那巍峨的轮廓在望,郑三俊才终于长吁了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这......新政开会规制,一直都是如此的吗?“

黄立极与李国普闻言,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李邦华也回过神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这两位“老前辈”。

夜风中,黄立极苦笑着叹了口气。

“不然,你以为,为何新政中人,一月能休沐三天?而旧政之人,却只能休沐一天?“

一句话,让郑三俊和李邦华同时无语。

是啊,如此高强度的议事,若是没有足够的休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四个人又继续沉默前行。

行至承天门下,李国普似乎想活跃一下气氛,勉强笑道:

“其实这种大会,按惯例,明日早上是不用上值的,也算是又多休了半日。”

但没有一个人鸟他。

其余三人只是闷头走着,一心想着回家。

这屁话被夜风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亥时。

西苑兔儿山一墙之隔的灵济宫。

这里是新任史官张懋修的临时借住之地。

沐浴更衣后,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并未歇下,而是坐在灯下,对着今日的会议记录本,仔细翻阅斟酌。本子上的字迹,开头还端正工整,到了中间便渐渐化为行书,到了末尾,已然是龙飞凤凤舞的草书一片,堪称狗爬,可见当时会议节奏之快,议题之紧凑。

他想了又想,回忆了一些细节,正要提笔对一些潦草之处进行修正补充,以免明日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叔祖,您睡下了吗?”

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懋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进来罢,还未睡。“

话音未落,一位浓眉戟髯、英气勃勃的青年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正是新晋的兴国公,张同敞。他几步走到桌案前,先是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问道:“叔祖,您这是在整理今日的会议纪要?“张懋修点点头,温和道:”既然做了史官,那便要尽心尽力,总不能丢了你曾祖父的威名。“”嗯!”张同敞应了一声,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叔祖,陛下让我明日入宫觐见,您说......会是聊些什么?“我如今是勋贵,莫非是要让我去做武事?京营?府军前卫?还是勇卫营?总不能直接让我去辽东吧?叔祖您怎么看?“

”还是说,不一定是武事?新政衙门我也可以啊!秘书处?或是去北直隶当个巡按御史的属官?叔祖您怎么看?“

”对了!要不要我写一篇关于湖广均田的经世策论?当地的弊病,我最清楚了!若能以能力入秘书处,而不是单凭一个勋爵的身份,岂不是更好?叔祖您怎么看?“

”还有·......“

张懋修一开始还笑意盈盈地听着。

年轻人,有锐气,有冲劲,终究是好事。

他自己但凡再年轻个几岁,陛下让他只做一个记录的史官,他也定然会据理力争一番。

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将近古稀,确实只能看着这新政的风云变幻,徒发感叹了。

但眼见张同敞越说越兴奋,想法越来越漫无边际,张懋修的眉头,终究是忍不住深深地皱了起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冷冷地看着他。

张同敞正说得口干舌燥,滔滔不绝,讲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

他渐渐停下了话语,迎上叔祖严肃的目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的祖父、父亲,皆是英年早逝。

他自幼便是由这位叔祖一手教导长大,对其是又敬又怕。

“叔祖......”他赶紧躬身行礼,“是......是侄孙孟浪了。“

张懋修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却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一叹。

这一声叹气,顿时叹得张同敞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比直接被训斥一顿还要难受。

良久,张懋修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缅怀。

“你如今这模样,与我少年时,竟是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当年你曾祖父,曾亲手写了一封信给我。“

”你想读读吗?”

张同敞心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恭敬地拱手道:“侄孙自然愿读。“

”愿读就好,“张懋修点点头,”总算你还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功名利禄,迷糊了双眼。“

说罢,他便要起身去书架寻信,可刚一转身,却又僵在了当场。

片刻后,他转回身来,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摇了摇头:“倒是忘了,此地已非江陵故里,那封家书,却是不在此处了。“

”罢了,我与你说说吧。”

张懋修负手踱步,带着悠远的神情,缓缓开口。

“那是万历元年的事了。”

“当时我不过十五岁,便已中了举人,一时之间,狂气便发,只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无人能及,这天下功名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说到此处,他撇了一眼张同敞。

“父亲当时不欲我立即参加会试,以为我火候未到,才学未至。然而我当时如何听得进去?偏要参加。两位兄长也疼爱我这幼弟,最终劝服了父亲。“

”然而......“他叹了口气,”才学不至,果真是才学不至。”

“万历二年,我入京会试,不中。”

“万历五年,再行会试,又是不中。”

“七年光阴,两次名落孙山,我如何能不怀疑自己?于是将自己关在书房,苦读不辍,几若疯魔。“”你曾祖,便是在此时,写信给我。”

张同敞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曾祖信中......写了什么?“

张懋修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那篇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书信,又逐字逐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率先在床榻边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叔祖我人老了,站不得这许久。“

待张同敞依言坐下,他才缓缓说道。

“你曾祖在信中说,他当年也是十五岁中的举人。”

“得意忘形之下,不要说同辈长辈,便是屈原、宋玉、班超、司马迁那些先贤,他也觉得不过如此。”“他以为科举功名,唾手可得,于是便荒废了经义本业,转而去驰骛于那些看似高深的古典文章。”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张同敞。

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张同敞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曾祖十五岁中举,叔祖也是十五岁中举,而自己今年已经十九,却刚刚在乡试中落榜。

论天资,自己远不及长辈,先前却那般骄狂,当真是小人得志,丑态毕露。

张懋修见他明白了问题所在,也不再深追,只是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但这,其实还不是最关键的。”

“你曾祖在信中又说:”吾家以《诗》《书》发迹,平生苦志励行,是想给后人做个榜样,自问不敢落后于古代那些有德行的世家。“

”我本是希望你们能继承这份志向,将之发扬光大,能与伊尹、傅说那样的贤臣名相一般,并垂于史册啊!难道只是想让你们窃取一个功名,来光耀我张氏门楣这么简单吗?“

这番话一出,张同敞更是羞愧难当,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里。

张懋修这才看着他,问道:

“兴国公之爵,是你的功业,还是你曾祖的功业?”

张同敞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深深拱手道:“是曾祖的功业。“

张懋修继续问:”你如今,可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学?“

张同敞的头垂得更低:”侄孙......没有。举人未中,学业不精。“

张懋修又问:”那你如今,可是弓马娴熟,通晓九边军务,洞悉各地兵制要地之利弊?“

张同敞的声音已细若蚊蝇:”侄孙......不是。弓马不过稍通,于军务更是一窍不通。“

张懋修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功不配爵,学不配名,德不配位一一你这般狂态,究竟从何而来?!”

话说到这里,张同敞已是冷汗涔涔,彻底清醒过来。

他再次深深一揖,直拜到底:“请叔祖指点迷津!“

张懋修这才走上前,将他扶起,语气也重新变得温和。

“明日你入宫觐见,万万不可如此张狂,一切只需持一个”诚'字即可。“

”知道什麽,不知道什麽,照直说,这是诚。”

“会什麽,不会什么,明白显露,不作伪,这是诚。”

“在你知道的、你会的这些事情里面,挑自己最有把握,也最愿意去做的,禀明圣上,这亦是诚。”“明白了吗?”

张同敞目光中的迷茫与狂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他郑重拱手:“侄孙,明白了!“

”嗯,“张懋修欣慰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早些安歇,明日入见,莫要丢了张家的脸面。“张同敞行礼后退下。

走到门边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张懋修已经低头,准备继续整理他的记录本。

却听张同敞说道:“叔祖,方才侄孙狂态发作,其实......并非全为这兴国公之位。“

张懋修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

“侄孙之狂,并非只为一身之荣辱,一家之兴衰!”

“实则当今乃是三代以降未有之大变局,亦是千年未有之大功业!”

“侄孙有幸,躬逢其盛,如何能不心潮澎湃,为之振奋!”

“是故叔祖所教狂态,有一半侄孙是认的,另一半侄孙却不能认。”

“我张同敞,也不只是贪求爵业之人,我张同敞,也必定不会辱没张家之名!”

张懋修这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侄孙。

只见这位十九岁的兴国公,站在门框的阴影与堂内的灯火之间,身形笔挺。

张懋修摇头一笑,道,“我知道了。“

是!”张同敞认真点头,这才将门轻轻关上,退了下去。

张懋修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才重新坐回灯下,翻开了那本记录本。

打算睡前,再稍作订正,免得明日起床后忘了细节。

但看了那凌乱狗爬的字,一时间却呆住了。

那封家信,又哪里只有他对张同敞所说的那些呢?

这五十年来,他忘却了许多事,却唯有那封信记入骨髓,片字不忘。

一今汝既欲我置汝不问,吾自是亦不敢厚责于汝矣。但汝宜加深思,毋甘自弃。

一且如写字一节,吾呶呶谆谆者几年矣,而潦倒差讹,略不少变,斯亦命为之耶?

一区区小艺,岂磨以岁乃能工耶?

吾言止此矣,汝其思之。

“父亲......”

烛光之下,张懋修情难自抑,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我写字数十年,未曾想,如今却仍是这般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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