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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爬罗剔抉,去伪存真


更新时间:2026年02月28日  作者:一橛柴  分类: 历史 | 两宋元明 | 一橛柴 | 大明王朝1627 
武英殿旁,一排新近清扫出来的直房廊下,几个小太监正踮着脚,将一块崭新的牌匾挂上。牌匾上,是一行大字。

“北直隶新政指挥部”。

看那笔迹,稍有眼力的人便知,这定然又是当今天子的御笔手书。

这位年少的新君,自登基以来,除了诸多弄人心、难以捉摸的手段以外,还有一个让众多大臣颇不适应的癖好。

那便是,极其热衷于发明新词、新概念。

从“面试”,到“拉通会”,再到如今的“北直隶新政指挥部”。

再从“学中千、干中学”,到诸如“不要急,但一定要快”,等诸多大异于如今文风的讲话、公文风格。

时至今日,外地官员若要入京,第一桩事,便是寻京中同僚,先抄上一份《新政词话》。

这本小册子,正阳门的书商是万万不敢刊印的,因为里面收录的虽说是所谓词话,可十之八九,皆是出自圣训。

坐拥厂卫与面试两大信息渠道的朱由检,自然也知晓这股风潮。

一对京中文化潮流的监控,可是厂卫的重中之重!

但他非但不收手,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发变本加厉。

各种新词、新概念、新口号,依旧源源不断地从西苑认真殿流向整个朝野。

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手段。

一种惠而不费,却又极其有效的手段。

朱由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种风潮的好处。

这些新词、新话,虽还谈不上是“新思想”这种级别的改造,却已然是一种“新风气”了。不用加俸,不用给假,不用许诺晋升。

仅仅是发明一些某个人群才懂的“黑话”,便能塑造出一种精神上的壁垒,在潜移默化中,不断强化新政团体的向心力,并向外扩散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实在离谱,但却又无比合理。

有时候,朱由检甚至会恶意地揣测,后世那些互联网大厂的黑话,其底层逻辑是否也是如此?但更重要的是,这本就是在这片时空里,为数不多能抚慰他那颗孤独灵魂的做法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始终努力地让这个时代来适应他,而非是反过来。

而兴业公张同敞,便是最新一批“新词”的亲身经历者。

他前几日,与叔祖张懋修的聊天之中,显然是有些过分自信了。

在永昌皇帝的眼中,态度与能力,缺一不可。

张同敞的态度确实端正,甚至端正到有些狂热,可能力,显然还需磨砺。

于是,在一场有些温和,但格外印象深刻的面试之后,兴业公张同敞,领到了他封爵后的第一项工作。一秘书处实习生,隶属北直隶新政小组组长齐心孝名下。

实习这件事,大明古早有之。

有正式官员的试守、试职制度,如北直新政吏员,便有一个三个月的试守期。

有新科进士的观政制度,其中在翰林院实习的,称作庶吉士,分拨到六部九卿衙门实习的,就称观政进士。

再如国子监监生,读书到一定年限后,优秀的也会分拨到各个部门实习,称为“历事监生”。但永昌帝君,诸多称谓不用,硬生生就要发明一个“实习生”的概念。

官面上的解释,取“实务”与“习练”之意。

至于皇帝陛下心;中那个真实的出处,这片时空,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青史悠悠,这“实习”一词,恐怕将永远与这场永昌新政,牢牢绑定。

而与兴业公张同敞,同期成为实习生的,还有诸多其他人员。

如定国公从勋贵之中考选出来的散骑舍人中,那三十三名文舍人。

又比如从司礼监内书堂,挑选的一些机灵小太监。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始终被司礼监高时明关注着的王承恩与方正化。

宫道之中,王承恩和方正化鼻头冻得透红,各自捧着一叠高耸的卷宗,迎着寒风艰难前行。今日的风甚大,吹得袍服猎猎作响。

两人不得不一手托着卷宗底部,另一只手紧紧压在最上层,以防那单薄的纸页被吹得漫天飞舞。好在身上穿着新发棉袍,头上戴着周皇后领着宫女出产的第一批暖耳,倒不觉得冷。

这样急匆匆地走着,额角反而沁出了细汗。

方正化的脸庞却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他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激动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

“承恩,你听到了吗?刚才在吏部,那个侍郎,叫我“方公公'!哈哈哈!“

”方公公!方公公!哈哈哈!我方爷爷,总算是熬出头了!哈哈哈!“

王承恩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闷头继续朝前走。

走了几步,他心中实在憋不住话,开口问道。

“我们这个月要一直在这边帮忙吗?”

方正化斜过眼,看了他一下。

“怎么了,这么好的差事你还嫌弃!”

“这摆明了就是通天的捷径啊!你看看杜勋,为了选上,给管事大监送了多少礼,拍了多少马屁?“方正化嘿嘿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有什么用!内书堂最后挑了十个人,你我二人,什么都不用做,照样选上!“

这是什么?这就是实力!“

他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不需要任何后门的实力,哈哈一一啊呀!“

一阵狂风猛地灌来,他手上的卷宗最上面几张瞬间被掀起,吓得他惊呼一声,赶忙侧过身子用整个身体去压,才没让公文脱手。

这广场上毫无遮拦,真要被吹飞了,怕是一天都找不回来。

到时候他说不得就得哪里过来,滚回哪里去了。

一场虚惊,让方正化出了一身冷汗,那笑声也戛然而止。

但过不多时,他又开始嘻嘻哈哈,畅想起实习期后面的晋升起来。

王承恩性格老实,也不想坏了方正化的兴头。

只是他心里,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始终在盘旋。

这个月天天来这边帮忙,内书堂的课业都拉下了,月末的考评可怎么办?

考评要是差了,下个月的伙食份例里,肉可就没有了啊......王承恩在心中轻轻一叹,只觉得方公爷爷实在是傻得天真。

考不好,就没肉吃。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算了,以后自己若是真富贵了,定要好好拉他一把才是。

不然他这么笨,以后过得肯定很惨,说不定肉都吃不上。

两人一路前行,方正化照旧絮絮叨叨,王承恩偶尔应和一两句,很快,那挂着“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牌匾的直房便遥遥在望了。

王承恩用肩膀顶开那扇木门,一股喧嚣的热浪混合着墨香、汗味,便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堪称鼎沸。

“遵化县的公文呢!名录上不是说一共有六份吗?!“

”这里怎么只有五份?!名录呢,名录在谁手里?快找找,看到底缺了哪一份!“

一名青袍官员正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嘴角长满了燎泡,显然是急火攻心。

角落里,兴国公张同敞满头大汗地抬起头,高声回应:“在我这里!在我这里!是吏部主事李应明的那份,我正在裁割誉写内容,马上就递交过来!“

那青袍官毫不客气地催促道:”快一点!顺天府的卷宗,午时以前必须全部评审完!后面还有十几个县呢!“

堂堂食禄两千石,陛下御笔敕封”兴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的兴国公,面对区区一个七品官员,一个屁都不敢放,立刻埋下头去,笔走如飞。

王承恩的目光扫过全场。

只见房梁上,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直接悬挂下来,上面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大干三十天,功成在今朝。”

四面的墙壁上,一字排开,全都钉上了巨大的木板,木板上又贴着厚实的硬纸。

北直隶下辖八府一百余县、州,各自陈列。

每个县、州的名下,都用墨线画出了巨大的表格,开列着田亩、丁口、赋税、关键人物、考成事项等诸多名录。

但表格之中,却不是用笔填写,而是用铁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无数小纸条。

王承恩与方正化被调来帮了数日的忙,对这幅景象早已见怪不怪。

两人捧着卷宗,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在屋里来回奔走的侯爵、伯爵、散骑舍人们、秘书们,来到房屋最中央的一张大桌前。

桌后,一名青袍官员正埋头疾书。

“齐组长,”方正化将卷宗一叠叠分门别类地放到桌面上,“新的一批卷宗送到了。“

他指着桌上的公文道:”顺天府的顺义、怀柔、密云是左边这三堆。保定府的清苑、满城、安肃、定兴、新城是右边这几堆。“

被称为”齐组长“的齐心孝这才抬起头。

他回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木板和堂内众人,全局的工作进度迅速在他心中流淌而过。

他深吸一口气,用嘶哑的嗓子嘶声力竭地喊出一串人名。

“徐允祯!李国桢!叶世仍!李世忠......全都过来!“

房内太过嘈杂,叫了半天,定国公之子徐允祯竞似没听见。

齐心孝眉头一皱,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一个桌案旁,一把就将那埋头誉抄的徐允祯,提着后领子给殡了过来。

人到齐了,他才开始分发命令。

“徐允祯,你去看顺义!”

“李国桢,你去看怀柔!”

“叶世仍......”

三下五除二将任务全部分派完毕,他用力一挥手。

“快快快!分头去干!“

众人闻声,顿时如鸟兽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王承恩和方正化也不待吩咐,各自归位,回到了自身所属的小组之中。

王承恩是徐允祯那一组的。

“徐舍人,我......”

徐允祯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地打断他:“别废话,最左边那堆是你的,快快快,赶紧搞!“王承恩也不回话,往条凳上一坐,就乖乖裁割起公文来。

所谓裁割,便是将每份公文之中的关键数据,关键内容,誉抄出来,写到小纸条上。

每个县的多份公文裁割后,先交由北直隶新政组的秘书们审核。

他们会对比各份公文,如若没问题就过关,有问题就转交到组长齐心孝处定夺。

另一边,齐心孝分派完任务,又坐回桌案后,将几份公文看了片刻。

终于,他站起身来,走到了“顺天府真定府真定县”的表格之下。

北直隶新政,知县的任命是重中之重,其规制之严,远超以往。

首先便是一道吏部、都察院联手推动的第一道门槛:

考量过往的赋税政绩、官声。不合格者去职,另做他任。严重的甚至直接罢官,永不录用。这其中甚至还有一条不明言的线一年过六十者,一概不予通过。

仅此一轮,便筛掉了三十余人。

这所缺之人,便由吏部从前期考选的精干知县中择优填充。

此外,因为新政关门,名额收窄。

前期反应过慢,观望太久,结果挤不进新政的年轻官员之中,也有许多人主动报名,甘愿外放知县,以求在新政中博得一席之地。

这其中,甚至出现了以六品主事之位,去寻求七品知县的例子。

简直是倒反天罡!

当然,知县这位置,也不是以高品就低品,就能求得来的。

实际的考选之中,地方实务经验是绝对绕不开的硬性标准,是故许多官员的求任,终究是场徒劳。只有少数幸运儿,才得以勉强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挤进新政序列当中。

但过了人事关,还有更严苛的公文关。

这,也是北直隶指挥部如今正在做的事情。当地知县呈递公文后,指挥部会根据官员名录,要求籍贯在当地、或曾在当地任官的京官,一同呈递世情公文,作为交叉比对。

若官员实在凑不够五人,便会从举人、乃至锦衣卫中选择符合标准的人,来凑够数目。

世情公文上要求列明的事项更是琐碎详尽:

田亩、丁口、赋税,这三项户部会附上目前黄册上的原额数值,而各人则被要求填上一个各自估计出来的真实数值。

当地的豪强、大地主、盘根错节的胥吏家族等,则是在“关键人物”项中要填写的内容。

此外,还有“额外考成事项”,即在清丈田亩、厘清丁口、厘清赋税这三大基本盘之外,需要重点关注的工作,根据地区不同,可能是流窜的盗贼、猖獗的私盐、桀骞的漕丁,甚至是暗中活动的白莲教。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只要几份公文摆在一起,互相参照,一县之情弊,便如置于烈日之下,纤毫毕现。

齐心孝的目光,在真定县那诸多用细针钉在木板上的纸条间来回扫视。

反复对比了数遍之后,他终于露出一抹冰冷笑意。

果然是有问题!

他举起毛笔,将其中一份记录中的问题纸条,点上墨点,做好标记。

真定府只有五份公文,其余四份记录,在关键人物之中,均提到了吴家。

也就是此时,官至河南府知府的吴国桢所在的家族,在真定县乃是首屈一指的豪强地主。

但这一份由真定籍举人呈递的公文中,却对吴家只字未提。

齐心孝心中冷哼。

什么意思?你既然是真定本地人,又如何可能不知道吴家?!

这等出了知府大员的家族,在本地哪个不是连地百里,豪奢一时?你为何要作此遮掩?

绝对有问题!

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处。

五份公文之中,有三份明确提及,当地的典史乃是“关键人物”,此人家族世代为吏,在县衙中根深蒂固,甚至与城外的盗贼似乎都有所勾结。

可为何另外两份公文,对此也未曾提及?是真不知道,还是故作不知?

也有问题!都有问题!

齐心孝回到自己的桌位,面沉如水,提笔便在一本奏本上飞快记录,用词毫不客气。

“真定县公文五份,其一,天启七年顺天乡试第二名,举人赵端所书,隐匿吴氏家族,情由可疑,当问!”

“其二,举人赵喘、锦衣卫百户周全二人所书,皆未提及典史一族,当问!”

这些被发现的问题,会每个时辰汇总一次,然后一起发往委员会那边,由首辅黄立极统领,向那些有问题的人发出问责令,要求修改。

倘若反复斥责,仍然不改、不能改的,将会以“对抗新政,私心苟且”论处,最高的惩罚是“加绿三道”。

至于.........

如若有人胆敢在这个事情上串联、勾结,糊弄公文了事。

在官之人,罢斥,永不录用!

举人,剥夺功名,永生不得科考!

锦衣卫中人,剥夺官职,就近发边地充军!

这些措施,那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关于在北直隶地区推行新政的实施办法》细则里的。

用《新政词话》里的圣君语录来说。

说实话,是为了解决问题。不说实话,那本身就是问题!而既然是问题,那么就应该被解决!这句话环环相扣,简直是杀气腾腾!是故,众人或许因为能力、因为遮蔽,会在某些信息上曲笔、失误一二,却绝对没人敢搞这种完全藐视君上的私下串联。

齐心孝奋笔疾书中,那名分领顺天府的秘书又匆匆而来。

“齐组长,这边涿州的公文,似乎也有些对不上。有三份提及了前阁臣冯铨,但其余两份都未提及。“齐心孝点点头:”好,我来看看。“

那秘书稍一行礼,转身又回去审核起其他结果来。

齐心孝拿起那几份关于涿州的公文,又埋头对比起来。

看了不过片刻,他的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好胆!圣君在上,还敢作此遮护之态!黑乌鸦,果真就是黑乌鸦!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中!“他愤恨两声,忍不住低咳一声,赶紧端起温水猛灌了一口,那股嘶哑才稍稍缓解。

齐心孝转过身,又来到属于顺天府涿州的那面墙上,进行标注。

标注完,又展开一份奏疏,将各种可疑之处,一一写上。

在他身前,大门打开又关上,小太监们往来穿梭,一份份公文,或是发往委员会,要求追责。要么就是陆陆续续从六部九卿之中,汇总收集齐了各县的公文,逐次递上。

指挥部的纷纷乱乱,热火朝天,但各面墙上的纸条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

一直到申时,理论上应该下值了。

但指挥部内,依旧是人声鼎沸。

众人点起了蜡烛,继续大干特干。

到了酉时,便有小太监推着木车,送来了一盒盒的晚餐。

众人不敢在桌上吃饭,怕脏了卷宗,干脆也顾不上体面,或蹲或站,匆匆扒拉完,又是一通猛干。直到戌时初刻,指挥部的烛火才终于熄灭,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各自散去。

几名小太监最后进来,一一检查了烛火是否完全熄灭,然后才将厚重的木门关上,落了锁。指挥部中顿时幽暗下来,寂静无声。

白日里所有的喧嚣、咆哮、争论和奔走,都仿佛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片刻之后,清冷的月光从高高的窗格中透入,洒在房间里,在地面和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一面面巨大的木板墙上。

月光照亮了那些用铁针钉着的,密密麻麻的小纸条,如同为这面墙披上了一层银霜。

一个名字,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真定县典史一一罗三禄。”

不,不止一个名字。

月光如水,缓缓流淌而过,照亮了更多的名字。

“庆云县户房书办,程文光。”

“邯郸县匪首,”过山风'。“

”乐亭县豪强,张有才。”

一个个名字,一行行批注。

他们是胥吏,是书办,是地方豪强,甚至是占山为王的盗匪。在以往的任何一个朝代,这些人都隐藏在帝国肌体的最深处,是朝廷政令永远无法触及的阴影。他们是地方真正的掌控者,是皇帝和朝廷眼中模糊不清的“刁民”与“奸猾之辈”。

可现在,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轰轰烈烈的公文审核之中。

他们第一次,被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从那片阴影中揪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名字,钉在这面墙上,钉在了这帝国的中枢。

九天之上,伤痕累累的真龙,缓缓睁眼。

很好,我看见你们了!

兴国公张同敞,与定国公之子徐允祯、襄城伯之子李国桢同住西城附近,又是年岁相近,这几日已经习惯结伴而行。

夜色深沉,一盏灯笼在冰冷的夜风中摇曳,映着三张年轻却又各不相同的脸。

“国家若都是如此做事,何至于到今日!何至于到今日啊!“

张同敞最先开口,他的神色依旧亢奋,显然还沉浸在白日那充满活力的景象之中,由衷地感叹道:”诸多同僚,唯有做事,不虑党争,何其......何其壮哉!“

徐允祯看了李国桢一眼,微笑点头,却不着急说话。

李国桢会意,幽幽地起了个话头。

“兴业公所言极是,今日这氛围,确实与往日衙门截然不同。但若说没有党争,却也未必。“张同敞一愣,疑惑道:”为何如此说?我今日见这新政行事,方面都以实为要,以真为要。各人的罢斥、加绿,都是实实在在的公文有瑕,乃至故意遮掩,这如何能谈得上党争?“

徐允祯这才接口,笑了笑:”国桢贤弟说的,应该不是北直隶指挥部内之事吧?“

李国桢笑道:”正是。我父亲襄城伯领了京营事,倒是在秘书处中有些往来,知晓了一些外人不知的秘闻。两位兄长,可愿一听?“

自古八卦动人心,张同敞和徐允祯顿时放慢了脚步,齐齐望来。

李国桢咳嗽一声,先将跟在身后的仆人远远挥散,这才低声道:“你们可知袁继咸?就是那位因辽东经略文书之事,同时担任辽东清饷小组和陕西小组负责人的秘书处新贵?“

两人齐齐点头。

“昨天开始,他就不是了。”李国桢道,“他如今只负责辽东清饷一事!知道为何吗?“

两人这下干脆停下了脚步。

张同敞追问道:“为何?“

徐允祯则面带笑意:”贤弟莫要再卖关子了!“

李国桢哈哈一笑:”却是秘书处有人上了奏疏,说事有专任,袁继咸一人兼两桩要务,又毫无关联,如何做得好?况且辽东清饷,日后必是要去辽东驻地的,届时岂不影响陕西组的进度?“

”这奏疏一上,秘书处中顿时群起附和。陛下召见了几人聊了聊,便拍了板,让袁继咸专领辽东清饷事,陕西之事,交由刚从陕西归来的马懋才来做。“

张同敞更疑惑了:”这道理很对啊,怎么就说是党争了?“

徐允祯瞟了李国桢一眼,接着垫话道:”我也觉得无甚离奇,但听贤弟如此一说,莫非其中有些蹊跷?“

李国桢笑道:”正是如此。道理是没错,但问题就在于,上疏之人,是近期刚入秘书处的姚希孟。而他举荐的接替陕西事务之人,正是与他同期入秘书处的陈仁锡。“

张同敞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在抢活啊!“

徐允祯接过了话头。

“可不就是如此。用陛下的话说,凡事要做成,就需要资源,不可能不争。但我今日却觉得,不仅仅是新政与旧政会争,这新政之内,又如何会不争?“

他看着张同敞,说道: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今这新政之内,争的不是意气,而是做事的权柄;争的不是私利,而是兴邦的次序。此非党争,乃是“君子之争'。“

李国桢也笑道:”兴业公刚刚封爵,看来还不太习惯这官场。我们都在京中熟了世情的,往后还要多多走动才是。“

张同敞正要笑着应和,看着两人笑盈盈的脸,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但他面上不显,只停顿了片刻,便笑道:“好说好说,我刚刚做事,所知不多,往后正是要多多依仗两位兄长。“

三人接下来又说说笑笑,继续往家中走去。到了一个岔路口,这才各自回转。

张同敞举着灯笼,与家仆一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走了片刻,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回望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来路。

陛下面试时,那段君臣对话,毫无征兆地闪过他的心头。

“兴业公,你知道朕最恐惧什麽吗?”

当时天真的他,答了好几个答案,从新政失败,到官吏贪腐,全都说了。

到最后大着胆子,把藩王造反都说了,但新君全都摇头。

这位天子幽幽一叹,道:

“朕最恐惧的,是被笼罩在虚假之中啊。”

“人人都说新政好,人人都说众正盈朝。但若一直这么好下去,到最后却是生民造反,边寇入侵的下场又如何呢?到时候兵临城下了,朕才知道真相,那又有何用呢?“

”兴业公,你今年十九,论起来还年长朕两岁。”

“朕能相信你吗?就像是汉昭烈帝相信诸葛武侯那般?“

”此生此世,切切勿要欺朕。无论多坏、多差的事情,都一定要与朕说。“

”可好?”

顶不住啊!

年轻的张同敞根本顶不住!

他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作答的。

他的全部记忆就只到陛下那句“可好?“为止。

只到陛下那双温和而又认真的眼睛为止,再往后就全然是一片空白了。

但他还能答什么呢?

以曾祖父江陵公的名义,以张家的名义,他还能答什么呢?

身边的仆人,见他停步回望,顿时不解地问道:“国公爷,怎么了?“

张同敞摇摇头,收回目光,笑道:”没什麽。“

只是今日方觉,做事不易啊!”

那仆人立刻接话道:“可不是嘛!卯时上值,居然到戌时才下值,一天居然要上值六个时辰,这历朝历代哪有如此劳碌的道理。“

张同敞忍不住微微摇头,他说得分明是人心,又哪里是区区身躯之劳呢?

但和这家仆也不必解释太多,张同敞便只是迈步,朝前走去。

前方,灵济宫门口,那两盏灯笼,已然在望。

附上北直隶新政指挥部的“世情查调分析表”,看个大概意思就好。

真的表格会比这个要大、细致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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